“儿子当然无事，是我病了。”关月秀摆弄着钦国侯的头发。
这个女人。
钦国侯隔着屏风望着窗下昏黄的蜡烛，昏昏沉沉间，眼前又浮现出王紫秀的模样。
闭上眼睛，还是王紫秀的模样。
好家伙。
这该死的王紫秀。
钦国侯长叹一口气，想着还是睡一觉吧，或许睡一觉，什么就都过去了，不料睡到半夜，又被关月秀给揪了起来。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有些凉意。
风过朱红纱窗，窗下蜡烛摇曳不止。
电闪雷鸣之间，窗外突然大亮，院中的绿植都瞧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钦国侯以为是打雷把自己惊醒的，翻翻身，欲再睡去，可脑瓜子被关月秀拍的生疼。
关月秀拍着钦国侯的脑袋，像问一个西瓜熟了没有。
“你这是干什么，半夜也不让人睡觉。”
“侯爷是睡觉吗？”
“看你说的。”
“侯爷睡在我的枕边，半夜竟然说梦话，梦里还喊一个女人的名字。”
钦国侯一愣。
“侯爷就这么喜欢她，半夜三更还要喊她的名字，我为侯爷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可侯爷是怎么对我的？孩子还那么小，侯爷竟然对王紫秀动了心思。”关月秀越说越气，拳头捶着钦国侯的胸口，不解气，一脚给钦国侯蹬到了床下面。
本来好好的睡觉。
外头电闪雷鸣的，也正是好睡的时候。
冷不丁被关月秀给蹬下床，钦国侯睡意全无，头发被关月秀给揪掉不少，胸口也被她挠出了血印子，自己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钦国侯，钦国侯不要脸面的吗？
“关月秀，你真是越来越没王法了。”
“侯爷难道用王法杀了我不成？”
“泼妇。”
“我是泼妇，那侯爷去找温柔的女人吧。”关月秀把绣花枕头扔到钦国侯身上，又光着脚推着钦国侯，直把他推到廊下。
下着大雨，又是后半夜，守夜的人都去睡了。
外头湿滑，夜又黑，钦国侯稀里糊涂的被关月秀给推进了磅礴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就打湿了钦国侯的纱衣。
“都是我把你惯坏了。”钦国侯一甩袖子：“既然你是这么一个醋坛子，那我也不防告诉你，我就是喜欢王紫秀了，这两日我便找个媒人来替我说亲，到时候我使轿子抬了她进府，哼。”
“我不同意。”关月秀一跺脚，跺起来一串水花。
“你同意不同意，就这样定了。”钦国侯拔步而去。
关月秀瘫坐在雨夜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雨水顺着她的头发，直流到她的脖子里，她的哭声在雨夜里传得很远，直传得半个侯府都知道了，可谁也不敢来劝，直到她哭哑了嗓子。
次日半个皇宫都知道钦国侯跟夫人打架了，而且没打赢，被钦国侯夫人把脸皮都挠破了。
上朝的时候，让那些官员好笑了一回。
下朝的时候，他遇见了苏畅，还气得脸色铁青：“全京城里瞧瞧，也不见哪家夫人如此善妒，偏生是我惯坏了，这次我还非得要治一治她。”
“侯爷何必跟一介女子计较呢。”苏畅笑。
“总不能让她骑到我的头上。”钦国侯摸摸脸上的伤，疼得直咧嘴：“我便是瞧上了谁又如何，谁还没个三妻四妾呢，皇上都说了，我堂堂钦国侯，挨她这一顿着实委屈了。说是隔几日便赏我。”
“赏你什么？”
“当然是赏我王紫秀了。”
“真的假的？”
“皇上是真命天子，他的话，当然是真的，到时候忠烈侯你，就等着吃喜酒吧。”
钦国侯欢天喜地的去了。
皇宫幽深。
红墙绿瓦。
苏畅立于台阶之上，望着钦国侯的身影渐渐远去，便也赶紧回府。
忠烈侯府。
芙蓉正在给小馒头洗澡。
小馒头长大了些，像是拔了节的竹子，就蹭蹭地生长，又撒欢，一边撒欢一边生长。
因下了雨，小孩子顽皮，弄得满身的泥点子。
这会儿正好温了水来洗洗。
袅娜的水汽里，芙蓉拿白毯子给小馒头包好了，搂在怀里轻轻晃着。
不一会儿，小馒头的瞌睡就上来了，伏在芙蓉的臂弯里，悠悠地睡了过去。
“孩子睡了。”苏畅踏步进来。
“嘘——”
“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芙蓉把睡着的小馒头轻轻放到床上，又给她盖上薄薄的一层毯子。
“今儿我进宫，听说，钦国侯跟他夫人起了争执。”
“我当是什么事，这事全京城人都知道了。”芙蓉揉了揉胳膊：“我正要做几件新衣裳，预备着八月十五好穿的，小馒头又长高了些，也要新做一两件……”
“我的夫人哎。”苏畅拉着芙蓉的胳膊：“此事非同小可。”
“做件衣裳，如何非同小可？”
“不是做衣裳的事。”苏畅叹了口气：“你不是有意撮合紫秀姑娘跟安幕白，刚刚我听钦国侯说，他已经跟皇上禀明了喜欢王紫秀的事，皇上他……”
“皇上怎么说？”
“钦国侯的意思，皇上是说，钦国侯受了委屈，也有意治一治他家那母老虎，准备过几日，便将王紫秀赏赐给他。”
“当真？”
“那自然是真的，钦国侯亲口说的。估计这会子消息已经传到了关月秀耳朵里，她不知道怎么生气呢。”
“怕是……”芙蓉拉拉苏畅的衣袖：“怕是钦国侯混说的，过过嘴瘾，也说不定。”
“不会。他不敢造谣，何况事关皇上。”
“嘘……”
“小馒头都已经睡了，你嘘什么？”苏畅左右看看：“要是过两日，皇上真把王紫秀赐给钦国侯，那一切都无法扭转了，谁敢忤逆皇上的意思呢？”
“嘘……”
“我不嫁。”屏风后面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人影一晃，就跪在了地上。
这一日原是王紫秀跟芙蓉约好了上门做衣裳的日子。
虽刮风下雨，可王紫秀也风雨无阻的来了。
拿着衣裳料子还说要给芙蓉量身，苏畅便回来了。
听这苏畅的一番话，王紫秀身子抖得连木尺都握不住了。
雨又落了下来。
院中芭蕉油亮油亮的。
雨水从油亮的芭蕉叶上滴下来，像是滴到了王紫秀的心里。
王紫秀的心里都凉透了。
“我不嫁。皇上若是逼我，我只有一死。”王紫秀哭得梨花带雨。
芙蓉赶紧搀扶起她。
苏畅有些尴尬。
早知王紫秀在此，万万不能说出这些话。
“你放心，我有办法，不让你嫁给钦国侯。”芙蓉轻轻抚摸着王紫秀的肩膀。
“当真？”
“当真。”
王紫秀十分信得过芙蓉，芙蓉这样说，她便信了，擦干了眼泪才回去了。
确定王紫秀出了忠烈侯府，苏畅才拉着芙蓉的衣袖把她拉至角门处：“夫人看今日的雨下得如何？”
“很大。”
“没夫人的海口大。”
“嗯？”
“你不想王紫秀嫁给钦国侯，我是懂的，可是皇上若有了旨意，你我还能忤逆不成？”
“当然不能。”
“那你说有办法不让她嫁钦国侯，办法呢？”
“还在想。”
“有此贤妻，何愁不被满门抄斩。”苏畅把芙蓉搂在怀中：“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什么事都敢往身上揽呢。这事也不能让你深陷险境，且等雨停了，我去找钦国侯吧，到底他该卖我两分薄面，到时候劝说他去外头买一两个有姿色的，或许也能行。”
“他那个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她知道了，抓破你的脸。”
“这事我总归要悄悄的，不让她知道就行了。“
“得让她知道。“
“嗯？让她知道什么？”
“得让她知道，皇上准备为钦国侯赐妾的事。”
“夫人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下佩服。”
“咱们家谁的嘴巴最大？”
“嗯？”
“谁的嘴最快？”
“别的我不知道，若论嘴最快，那当然是夫人的弟弟，我那便宜小舅子葫芦。”
“我这就让葫芦去钦国侯府附近散布消息，说王紫秀要嫁钦国侯了，皇上就要下旨了。”
这……
苏畅抬头望天。
天边阴云密布。
一块一块的乌云跟草毡子似的厚重。
估计葫芦凶多吉少。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葫芦就垂头丧气地从外头回来了。脸上还有几个血口子。
“事办得怎么样？”芙蓉让人赶紧端热水来给他敷脸。
“散布消息这事，当然是我的专长，从小我的嘴就比说书先生还快。”葫芦又得意又咧嘴：“只是我的嘴快，也没有关月秀的手快，可巧我在钦国侯府附近散布消息呢，钦国侯府的人吓得，脸都绿了，守门的小厮都让我快点走，怕关月秀听见了生气，哪知关月秀正好上香回来，听说最近她天天去庙里上香请愿的，关月秀坐在马车里气得七窍生烟，冒雨下来不由分说就给了我几巴掌，说是我造谣，瞧瞧我这脸上，跟钦国侯是不是一样了？钦国侯夫人挠人可真有一套。”
苏畅直皱眉。
关月秀手上功夫可以。
芙蓉大义灭亲，亲自送葫芦去挨挠。
这……
“你可知关月秀最近去哪里上香？”芙蓉把给葫芦擦过脸的毛巾扔回铜盆里。
“我瞧她车里请回来的平安符，像是相国寺的。”
相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