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就好。”她摸了摸燕离的脑袋，“不要试图瞒着我什么，你觉得你能瞒得过我？”


    禹乔没有完全寄希望于外人身上。


    她虽然还是有很多东西没有搞明白，却内心未曾动摇过，且坚定地认为无论如何事都不会阻碍自己。


    “我那么聪明。”她笑道，把燕离揽在了怀里。


    两人挨在一起，互相取暖，缩在火堆旁沉沉睡去。


    燕离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但挨上禹乔后便一下子放松了身心。


    他今天也累到了，又是攀爬，又是跪拜，还差点被那青云宗的外门弟子甩了出去。


    他眼皮开始上下打架，强撑着睡意最后看了眼山洞外张壮生的背影。


    想当初，村子被灭时，他也是如遭雷击，痛不欲生。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好像还听见了张壮生的声音飘了进来。


    还未听清张壮生说了什么话，燕离就再也支撑不下去，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沉，再一次醒来是被胡乱捏着他脸的手弄醒了。


    燕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了六岁状态下的禹乔。


    没有被教会说话的她皱着眉，不满地捏着他的脸蛋，看见他醒来后才收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腹鸣声随之响起。


    燕离朦胧的睡意瞬间消失。


    原来是饿了啊。


    “等我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准备爬起来去叫张壮生帮他找找干粮。


    一起身，身上盖着的东西随之掉落。


    燕离定睛一看，发现是张壮生身上的斗篷和冬衣。


    面前的篝火似乎被人添了木柴，烧了一夜，一个铜壶不知道被谁挂在了火上，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燕离抓住那件留有余温的冬衣，心里生了不安的想法，脸色愈发苍白。


    “张壮生！！！”


    他挣扎着爬起，又因为巨大的震惊而跌在地上。


    燕离的手心被凹凸不平的地面蹭破，他抓住禹乔伸向火堆的手，拉着她跌跌撞撞地走向洞口。


    那个抱着虫娘坐在洞门口的中年男人不见了。


    燕离抱着六岁的禹乔，顶着寒风走了一段路，才终于看见他。


    穿着单薄衣裳的张壮生抱着早已没了声息的虫娘蜷缩在茫茫雪地里，身上落着薄薄的积雪。


    他用干枯的灌木遮身，像是怕吓到了某些人。


    燕离的眼瞬间落下。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瞬间僵硬在地。


    张壮生殉情了。


    燕离没有想过张壮生会死。


    虫娘不是都劝他放下了吗？


    他居然就这样脱下所有厚衣，活生生冻死在这雪地里。


    燕离浑身颤栗，走到他们夫妻二人面前时已经耗尽了力气，抱着六岁的禹乔瘫坐在地。


    有东西一直在卡在他的喉咙里。


    他用另一只空出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咽喉，几次挣扎，终于将那东西吐出。


    “爹！”


    “娘！”


    他扑在他们僵硬的身躯上，热泪融化了上面的积雪。


    虽然只相处了十日，虽然从未生养过。


    可他们是在雪地里救走他和妹妹的人，是再一次给了他和妹妹家的温暖的人。


    他们一直很想要孩子，那他就是他们的孩子。


    不能为他们养老，就为他们做好后事吧。


    燕离泪眼婆娑。


    他闭着眼，将再一次失去家人的痛苦咽下。


    第三次了。


    为什么他们都要从他身边离去？


    就因为他名字里带了个“离”字，就注定要与身边人（富贵狗）离散吗？


    燕离近乎绝望之际，有温热且柔软的东西在细细舔舐了他的脸庞。


    他睁开眼一看，发现是禹乔在品尝他的眼泪。


    她乌黑的眼眸里带着天真与不解。


    空空的腹部让她很不好受。


    她盯上了这个热热的又苦苦的东西，舔了几口后发现并不可口，慊弃地吐了吐舌头。


    禹乔很不高兴了。


    她又伸出手抓住燕离的脸蛋，咿咿呀呀地咒骂着。


    燕离看见禹乔后，眼窝更热了。


    “妹妹，”他紧紧地抱住他在痛苦之海上唯一的浮木，“妹妹，我只有你了。”


    刚刚打开的心门，又一次因为身边人的死去而闭合。


    但他的妹妹来了。


    他的妹妹带着咿咿呀呀的声音又一次敲开了他的心门。


    是的，他还有她。


    “唔……爹！”


    他听见了她在学着他说话，就跟之前一样。


    “不是的。我不是爹，”燕离抽泣着指正她，他指着自己，“我是哥哥。”


    他看见那张六岁的漂亮脸蛋上似乎露出了一种近似于慊弃的神情。


    在燕离的再三纠正下，她终于舍得再开口了，还毫不客气地挠了下他的脸。


    “爹的！！！”


    燕离：……


    好像是不好听的话呢。


    燕离叹气抬手，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泪痕。


    他用附近杂草和灌木重新将张壮生和虫娘的尸体遮掩，摸了摸禹乔扁扁的肚子。


    “对不起，饿到妹妹了。”


    燕离觉得一个好哥哥是不会让妹妹饿肚子的，心里愧疚无比。


    “走吧，”他一手牵住她的左手，一手抓住了她的右手臂，跟以往一样站在她身后，再一次教会她如何走路，“我们回去喝粥。”


    “粥……”她含含糊糊的声音响起。


    “嗯，说对了，是走呢，我们现在就是在走路……”


    一个孩子带着另一个孩子沿着之前留下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回到温暖的洞穴，喝上了张壮生在决定殉情后替他们熬下的粥。


    “还饿吗？妹妹。”


    得到否定回答的燕离，用虫娘留下的手帕擦干净了禹乔的嘴。


    他红着眼睛，将所有的一切都一一讲给了她：“我是在我们村的池塘附近发现你的，是一只叫‘富贵’的小狗指引我前去找你的。哦，它不是狗，头是天上的黄狗大仙……”


    她还是跟之前一样聪明。


    只是这一次，不会有虫娘在旁帮忙补充了。


    燕离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将所有知道的东西全部输入给了禹乔。


    他们中午吃了剩下的米粥，下午就带着张壮生留下的工具去找到了虫娘等人的尸体。


    现在太冷了，泥土被冻住，很难挖开安葬他们。


    燕离就和禹乔先把尸体一点一点地拖回山洞门口，并用杂草和积雪遮挡住，等着来年天气回温时再好好安葬。


    途中听见了异于山风的呼啸声，燕离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些修士御剑从他们的头顶飞过。


    禹乔问他，还要去青云宗吗？


    “去！”燕离目光沉沉，无比坚定，“我要去！”


    他要复仇，还要照顾禹乔。


    这些都需要凡人所不能拥有的实力。


    终有一天……


    他握紧了手中的麻绳，低下头去拖张壮生和虫娘的尸体，眼中生起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懑。


    几天后，青云宗外门弟子王城在新来的杂役弟子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心中一动，上前问道：“你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