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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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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已过三更,陆芜菱年纪小,素来睡得香,今夜也不知怎么了,很容易便被惊醒。


    一开始朦朦胧胧,只觉得满室幽黄的灯光摇曳,有些异样。


    然后才发现了身上俯着的男人。


    她僵硬着身子,涨红了脸。


    罗暮雪冷冰冰说了句“我只是在给你换药”,她突然松懈下来。


    虽然他让她恐惧和逃避,时时尴尬为难,虽然他强迫她,但是却没有欺骗过她。


    所以他一说,她直觉就相信了。


    竟真的松弛了身体。


    他很认真给她抹药,药抹在已经结痂的伤口,消除了痕痒,些微有些清凉。


    他低着头,英俊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格外严肃,嘴唇抿得紧紧的。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她伤口以下部分。


    双眸那样幽深的黑,衬着锋锐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唇,有一种锐利如刀的动人。


    陆芜菱甚至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的气息也是那样陌生,在自己十四年的生命中,没有接触过这样纯粹男人的,近距离的存在。又恐惧又……异样。


    罗暮雪的神色虽然严厉,手法却颇为轻柔。


    太温柔了以至于她更加放松了点,一种委屈和疲倦的感觉随着这放松慢慢袭来,让她有几分想要落泪,但是面前男子非亲非故,更是对她深有所图,又岂能在他面前示弱?


    她慢慢垂了眼帘,任凭他施为。


    待要回复以前那样平静回击的状态,她又有些犯憷,怕他再发作。


    一时间,除了由得他,也并无别的办法。


    且她其实并不尖酸刻薄,也不是不知感恩之辈。并不喜欢总是满身刺,总是与人针锋相对。


    此刻如此疲倦,她不欲再如此。


    “痛不痛?”他沉静低声问。


    声音并不温柔。


    她却听出了温柔的意味。


    毫无预警,她鼻子一酸,连忙闭眼,却来不及止住一滴泪凝在睫毛上。


    她因此不敢睁开眼。


    粗糙的手指轻轻抹掉了她那滴眼泪。


    然而那滴泪擦掉之后,接二连三,争先恐后,又沁出几滴。


    他一一擦掉,她紧闭双眼,睫毛震颤,泪珠却涌出不断。


    她死死闭着眼,似乎这样就能把眼泪憋回去,可眼睑鼻头,都慢慢泛红起来。


    罗暮雪心发软,隐隐作痛,铁血剑骨的男儿,一瞬间也是柔肠百结。


    恨不能将她搂在怀中。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别哭,我并不欲伤害你。你若不愿,我不再逼你便是。


    只是张开嘴,他终究还是抿起。


    他怕他说了,她便会明白自己的心。


    他怕她一边鄙薄着自己,一边还要依仗自己的爱同自己周旋。


    他怕自己在恶霸之外,还要充当傻瓜。


    可随着她眼泪越涌越多,他不由自主便想到了她的年幼,无助,恐惧,委屈,忍不住想把她抱在怀中,好容易控制住没动手,憋了半天涩声道:“再哭我就要抱你了。”


    陆芜菱慌忙睁开眼睛,澄澈如同刚刚被雨冲洗过的天空。


    带着慌张和强自抑制悲伤的眼神,令人心怜。


    最后罗暮雪终究对她心软了,冷着脸说:“你知道我近日府中设宴吧?你同着端木嬷嬷把此事料理好,若是能让我觉得还有些用处,便暂时不用你当姨娘了。”


    陆芜菱眨了眨眼睛,把他的话消化了一遍。


    以她的聪慧,自然知道罗暮雪这话最多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心中却还是忍不住升起些微希冀来。


    罗暮雪看出她的希冀,一边心中有些酸涩一边又有些心软,面上却半点不显,依然冷着脸。


    陆芜菱睫毛轻扇了几下,低声说:“若是我做好了,大人如何安置我?”


    罗暮雪一哽:“便如你所愿,让你在书房伺候。”


    陆芜菱声音又柔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欣悦:“大人说话可算数?”


    罗暮雪冷冷“哼”了一声。


    陆芜菱便忍不住带了些轻快笑意。


    罗暮雪看她这样,便不由得想起新看到的词“笑靥如花”,心中又爱又恨,忍不住捏住她脸颊,狠狠捏了一把。


    陆芜菱没想到他会做这等事,不由怔住,有些不解又有些羞恼。


    罗暮雪看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更觉得她可爱,想伸手摸摸她脑袋,又觉得不妥。


    和她在一起,怎样做似乎都是错。


    想着便烦躁起来,起身道:“你先养伤吧,宴席还需得一旬,你这样子,别说操持,便是自个儿照应好自个儿也难。”


    陆芜菱微微一笑,道:“大人不必担心。”


    罗暮雪走了,陆芜菱怔怔望着闪跃着火焰的烛火。


    她虽然还是怕罗暮雪,却不恨他了。


    轻轻抚摸了一下锁骨处的伤药,指头沾了一层透明的药膏,带着清凉药香。


    陆芜菱虽然年幼孤傲,却是敏锐善感的。


    她感觉出端木嬷嬷她们说得没错。


    罗暮雪人还是好的。


    他定是时常来给自己上药的罢。所以伤口才料理得这般好。


    这背后的体贴深意……


    只可惜这世上的事,人人俱有自己的立场。


    不是因为他人还好,英俊勇武,暗中还算顾惜她,她便能改变自己的坚持,去满足他的愿望,委身相侍,做个自己不愿为之的以色事人之辈。


    就好似他也许怜惜自己,却只肯说“暂时”不用自己做姬妾了。


    就好似坑害了父亲的人,也未必有多么憎恨父亲,可惜为了所谋,也只好下此狠手。


    利之所向,欲之所导。世间之事,概莫如此。


    真是说不出的无奈和……疲倦。


    陆芜菱慢慢阖上眼,慢慢又睡着。


    明天便是新的一日,且慢慢应付罢。


    还能活着的时候,便尽量做些自己还能做的事情。


    第二日醒来时,似是下了一场雨,院子里的绿叶俱叫雨水洗去了灰尘,一片片翠绿更甚过晶莹碧绿的翡翠,晚谢的几朵白兰花也似是白玉般,澄澈莹润。


    空气仿佛水洗般清新,燥热还没有上来,令人的心情也随之一振。


    可惜陆芜菱还要过几天才可以获准起来。


    中午来送饭的不是锦鲤,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粗使小丫鬟,长得有些粗壮,脸色也很古怪。


    陆芜菱一怔,问:“锦鲤呢?”


    小丫鬟没好气说:“端木嬷嬷跌伤了,锦鲤姐姐去照顾她了,荷花姐姐命我给你送饭,快些吃吧,吃完我收拾掉,还一堆事情要做呢!”


    端木嬷嬷居然跌伤了?


    陆芜菱略微惊讶。


    往日锦鲤从来都给她样样摆好,端茶递水,她动弹不得时还一勺勺喂给她,和以前她的丫鬟伺候她无异。


    这小丫鬟却显然无此打算。


    甚至叉着腰站在那,一副嫌烦的样子。


    陆芜菱觉得人家是没必要伺候自己,默默自己打开食盒。


    又是惊讶了一下。


    盒子里不是以往的标准配置,温好的补汤,容易克化的一两样点心,粥品,两三样小菜……


    盒子里是一大碗粗粝的糙米饭,上头浇了几根青菜。


    除此再无其它。


    陆芜菱默默不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是冷的。她面不改色,默默吃掉了其上几根菜并小半碗难以下咽的糙米,放下筷子,安静说:“我饱了,有劳姑娘。”


    小丫鬟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可是你自己不吃完,非我苛待你!”


    说完气哼哼收拾完碗筷走了。


    果然下午的药也无人煎来。


    晚上照旧是这么一碗冷饭几根青菜,陆芜菱照旧这般安静吃了。


    如此两日,锦鲤才在某个下午匆匆而至,看不曾有人替她煎药,气道:“我禀告大人去!”


    陆芜菱止住她,微笑说:“都快要好了,这般苦的药,不喝正好。”


    锦鲤又诉了几句苦,道是端木嬷嬷伤得不轻,几个月定是下不来床了,府里一团糟云云,便有小丫鬟来找她,她又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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