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白云撕扯成棉絮，一丝一丝的粘在天空。阳光毫无遮拦的洒下来，六月的南方愈发闷热。


    韩崇抬手遮了遮太阳，关上车门。


    陶素衣约他在一家私人会所见面。


    那家会所韩崇去了很多次了，里面是仿照唐代山石园林艺术建造的，陶素衣很喜欢这些古典的东西。


    明明是那样一个强悍又凶狠的女人，却偏偏喜欢这些个小家碧玉的玩意。


    会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每次陶素衣叫韩崇过去都是这样，她把人都遣走了，只留她和韩崇两个。


    韩崇走在曲廊里，旁边是一座小石桥，底下哗啦啦的流水，旁边立着几座石浮屠。


    陶素衣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腰上一个细细的珍珠镶金腰带，懒懒的躺在椅子里，长长的黑色的头发铺了一枕，愈发衬得她肤质白皙。


    她微阖着眼，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红红的嘴唇娇艳欲滴。


    前面的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在小砂锅里滚开水花，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


    “你来了。”


    陶素衣在这氤氲的热气里淡淡开口。


    韩崇“嗯”了一声，在陶素衣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长腿支在凳子和石桌中间显得稍有些拥挤。


    韩崇看着桌上的茶具，笑了一下，“也就你吧，能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还喝热茶。”


    陶素衣睁开眼，黑黑的眼珠凝视着韩崇，“夏天才是最应该驱寒的时候，不能吃任何生冷。”


    “哟，最近开始养生了？”


    陶素衣淡淡翻了一个白眼，“早就开始了好吗？”陶素衣顿了顿，“是你太久不联系我了，所以


    你不知道。”


    韩崇是个人精，自然听得出陶素衣后面那句话的含义，淡淡笑了一下，把热水倒进茶叶里，盖上壶盖。


    一缕淡淡的茶香飘了出来。


    “这是我刚得来的好茶，我都还没喝过，你命好，到这就能尝鲜儿。”


    泡了一会儿，韩崇修长的手指拎起小茶壶，把茶水倒在两只茶杯里。


    韩崇拿起茶杯在鼻下嗅了嗅，“嗯，确实是好茶。”


    陶素衣轻轻勾了一下唇角，“想当年，品茶还是我教你的。”


    “茶是个好东西，”


    陶素衣目光清亮的看着韩崇，他还有下半句话。


    “但是太麻烦了，除了重要的人，平时都懒得去弄。”


    “重要的人？”陶素衣挑眉。


    韩崇的眼睛被茶水的热气氤氲出一层水雾，叫人看不真切，“是，重要的客户。”


    陶素衣一笑，“我还以为，我们韩大少爷流连花丛多年，也开始有什么‘重要的人’了呢。”


    韩崇神色丝毫不变，抿了一口茶水，道，“花丛多美啊，我怎么可能为了一朵花放弃我美丽的花丛呢。”


    陶素衣探究的看着韩崇的眼睛，韩崇也毫不掩饰的给她看。


    半晌，陶素衣笑了。


    *


    “姐姐。”


    锦欣等在走廊里，看着何翩翩不自然的神色，有些纳闷的叫了一声。


    何翩翩回过神来，眼底通红。


    “姐姐？”


    那边的李云没有忍住，抽泣出声，她死死地咬着牙，害怕锦欣听到。


    “没事的，”何翩翩的牙齿都在打颤，医院里的空调让她浑身冰凉。


    “什么是、”锦欣歪头看着何翩翩，“怀孕？”


    何翩翩听到这两个词，身体猛地一颤，“就是、就是锦欣的肚子里，”何翩翩的眼泪猝不及防的滑落下来，“有了一个小宝宝。”


    锦欣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揉了揉，“在哪呢？”


    何翩翩的手温柔地放在何锦欣的肚子上，“在锦欣的肚子里面呢，锦欣现在看不到。”


    锦欣觉得好奇，但丝毫不觉得高兴。


    因为姐姐哭了。


    何翩翩极少在锦欣面前落泪，在她们最难过最难过的时候，何翩翩也能淡然的扛起所有责任，撑起锦欣的一片蓝天。


    在锦欣的世界里，姐姐是神一样的存在，她是她的光，她的火。


    代表着所有的温暖和光明。


    “不好吗？”何锦欣伸出小手，擦了擦何翩翩的眼泪，但是无奈越擦越多。


    何翩翩笑了笑，声音都在颤抖，“好，怎么会不好？锦欣有了小宝宝，这样，我们家就有三个人了。”


    何翩翩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低着头，也不知是在安慰锦欣，还是安慰自己，“怎么会不好呢，这是多么大的喜事啊。”


    半晌，何翩翩抬起头，大大的眼睛被泪水洗的晶亮，“锦欣，除夕的那天晚上，那些小流氓有没有欺负你？”


    提到这个，锦欣的脸色立马变了变。


    但是何翩翩没有办法，她必须明白事情的原委。


    “可怕……”


    “怎么可怕法？”锦欣的神色快要哭了，何翩翩咬了咬牙，“有没有脱你的衣服？”


    何锦欣边哭边摇头，“锦欣摔倒了……有刀……他们笑……他们，他们好害怕……”


    那天何翩翩找到何锦欣的时候，何锦欣十分害怕，但是当时何翩翩留了个心眼，检查过，她的衣服全都完好无损。


    应该是在他们还没有开始动手的时候，她和韩崇就赶到了。


    何翩翩冷硬了心肠，目光骤然变得阴狠。


    她看着何锦欣，试探性的，却又无比坚定的说了两个字，“姨夫。”


    何锦欣突然惊得站了起来，瑟缩的躲在何翩翩的身后。


    “不要，不要……”


    李云见状，也明白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何翩翩。


    “所以，是姨夫。”


    何翩翩全都明白了。


    从最开始在姨夫家时锦欣的异常举动，锦欣画的那幅黑色的画，到后来她对姨妈一家的莫名抗拒，她都明白了。


    怪不得姨夫突然跟姨妈提出来到何翩翩的新家看看，知道了地址之后他就能自己来找锦欣了。


    前所未有的巨大愤怒从何翩翩的心底滋生。


    像是一个黑暗的怪物，一点点把何翩翩心中仅存的那点光明吞噬得一干二净。


    何翩翩挺直了腰杆，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肉里。


    “你先照看着锦欣。”何翩翩看着李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李云心中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大小姐你要去哪？”


    何翩翩走了几步，回头，“处理点事，去去就回。”


    *


    淡黄色的茶水流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轻轻撞击在杯中，激起小小的水花。


    “想当年你刚入伍那会儿，还是一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回想起当初，陶素衣的脸上溢出一丝真正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是甜蜜的笑意，“现在，已经是一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商人了。”


    “傻小子可不是属于我的形容词，”韩崇放下茶杯，舒展的靠着椅背。


    陶素衣依然陷在温柔的回忆里，“是啊，那个时候……”


    陶素衣说了一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以一丝笑容替代。


    那个时候，我就看不懂你。


    韩崇看也不看陶素衣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你那个时候不服气你老子，到了部队里就像一个刺儿头，到处滋事。可是挨了不少的打。”


    韩崇嘴角斜斜的咧起。


    陶素衣的声音慵懒而温柔，“但是你们连长窝囊，居然打不过你，反倒被你按在地上，老脸都丢尽了。”


    陶素衣的目光冷了几分，“那时候你那么嚣张，最后还是栽在我的手里。”


    韩崇头枕着手臂，声音低沉，“你那时用的那套拳法，到现在还没教给我。”


    陶素衣冷哼一声，低头看着已有几分凉意的茶水，“教给你了，我还怎么打得过你？”陶素衣俯身，凑近韩崇，“我就是要你这一辈子，都翻不出我的五指山。”


    韩崇像是被逗乐了似的，哈哈的笑了起来。


    陶素衣声音一冷，目光犀利，“你笑什么？”


    “还真把自己当如来佛了？”


    “怎么，不是吗？”


    韩崇直起身子，手肘撑着膝盖，黑漆漆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修长的手指轻佻的勾了一下陶素衣小巧的下巴，“是是是，都听你的。”


    陶素衣的一生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的，就是韩崇的温柔。


    只要韩崇肯软下来，哪怕只是一句温柔的话，陶素衣都会立马收起刀锋，半点脾气都没有。


    又陪陶素衣喝了会儿茶，韩崇看了看西斜的太阳，站起身，“我得走了，赶飞机。”


    经过陶素衣身边的时候，陶素衣伸手握住韩崇的衣角。


    韩崇停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陶素衣，目光深沉，眼瞳漆黑。


    “吻我。”


    韩崇顿了顿，痞痞的咧开嘴角，“这么主动的美人儿，我哪有不吃的道理。”


    说罢，俯身，轻轻碰了陶素衣的嘴角。


    陶素衣睁开眼睛，半笑不笑，“你这也叫‘吃’？”


    韩崇笑了笑，凑近陶素衣的耳边，低沉着声音，“哥要赶飞机，不然，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你？”


    气息悉数喷在陶素衣的耳后，他富有磁性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敲击着陶素衣的耳膜。


    身体不争气的瘫软下来。


    “韩崇！”看着韩崇的背影，陶素衣叫了一声，“你心里有没有别人？”


    韩崇坏坏的笑了笑，“傻瓜。”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那个高大修长的身影早已离开，陶素衣依然盯着那个方向。


    暮色沉沉，陶素衣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顺着嗓子眼，一路凉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