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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前夜〕黑云暴雨蓄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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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嚏!’胡不为打了个喷嚏。(.好看的小说)引得身前走着的一个胖村妇侧目相看。


    “怎么了?”


    苦榕转脸来问他,“昨夜里着凉了么?”


    “不知道。打一早上喷嚏了。”


    胡不为闷声说道,鼻子确实有点堵了。


    想到昨晚上铁令甫出时那股冰寒之意,止不住浑身长满鸡皮疙瘩。


    那比冬天刮朔风时都要冷,是钻入骨髓的冰冷。


    “这片刑兵铁令定然有古怪,怎么能这么冷!”


    说着,又打了个喷嚏。


    “这个东西怨气很重,似乎跟冤鬼冤魂有关系。”


    苦榕慢慢说道。


    昨夜里铁令起出时群鬼喧哗的情景出现在脑中。


    “能把煞气和怨气凝成冰冷实质的东西,我也从来没见过。”


    这片铁令,来历定然不凡。


    昨夜里群鬼哭叫了一夜,但却只是围在屋前五六丈,没有一只敢向前走半步。


    苦榕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后来问了那对老夫妇,都说以前没听见过鬼哭。


    昨夜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没什么特别的人经过呀?


    难道,竟是这片铁令把它们引来的么?


    那它们为什么又不进屋?


    苦榕不知道。


    这片铁令秘密太多了。


    听身后‘唔―’的一声,猴子又叫了。


    胡不为缩了缩肩膀,看看它。


    现下是大白天,猴子看起来更瘦,几乎是个用皮毛包裹起来的髑髅,眼窝深陷,尖嘴突唇。


    刑兵铁令封在它的血肉中,煞气没有泄露出来,但猴子就遭殃了,气血剧耗,只不过数天时间就瘦成这样。


    “须得想个法子,怎么把铁令给起出来。”


    胡不为心道,“要不然猴子就要死了。”


    他不敢看猴子那双似乎含着无数哀怨和悲伤的眼睛。


    “为什么铁令藏在猴子身上,我们就不觉得冷呢?”


    “这是至阴之物,而血肉是正阳,两相抵消就不觉得冷了。”


    胡不为‘哦’的一声,又问:“那……有没有什么至阳的东西,可以把铁令装起来?”


    “至阳的东西?”


    苦榕努力在脑中搜寻,他当然知道至阳之物。


    不过那些多是名剑武器,象越州大光寺净缘和尚的大日飞轮,蜀山凌飞老道的天罡剑,疯禅师的啸魔杖……可惜就没有一个容器。


    “不必找至阳的东西。只需要阳气旺盛就足够了。”


    苦榕到底有过数十年的江湖阅历,念头一转,登时想到这节。


    “只须有个阳刚的东西来中和阴煞之气,冷气就不会有了。”


    “那什么东西是阳刚的?”


    胡不为巴巴问道,他对阴阳知识的了解实在太少。


    虽然曾经冒充过风水先生,跟被骗的凯子们说些南阳北阴的玄妙,可那也是无师自通加胡思乱想捏出来的,说不上当真知晓。


    当下苦榕对他讲了些阴阳道理,大抵而言,举凡天下之物,莫不分为阴阳。


    天时、地势、人物、器件,有阴必有阳,相生又相克。


    阴阳之道,分之又合,合而又分,此消则彼长,一衰则一盛。


    “单从人来分,男人是阳,女人是阴,这你是知道的了。”


    苦榕道,“再往大里说,死人的魂魄为阴,而活着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又都是属阳的。”


    胡不为点头,心中颇有明悟。


    “世间之阴阳,只有相对,没有绝对。正如这片铁令,虽然冤气依附,属于至阴之物,但往远里来说,相对于虚无飘渺的东西,它又是属阳的。”


    两人边走边行,一人教得起劲,一人听得高兴,一个早上走了十六七里,苦榕的一番阴阳知识却全进到胡不为脑中了。


    胡不为情知前路艰难,凶险正多,也打叠精神虚心求教,把往时一知半解的东西都提问出来,让苦榕解答。


    长路寂寞,两人便这样说说谈谈打发时日。


    苦榕腹笥颇广,对一些法术武艺颇有独到见解,一一指教给胡不为,让胡不为一个睁眼瞎子渐窥堂奥之境,欢喜得不得了。


    苦榕多年独行江湖,难得碰上一个说话的人。


    哪知才一见到胡不为,先为他的痴情心折,再又为他的悲惨遭遇扼腕,深觉天下有情人多遭磨难,对他怀有了一份惺惺相惜之意。


    更兼胡不为出身偏门,言语活泼,善于观颜察色,把老头子一路捧得酣然大畅,谈兴大开,直欲将一身本事见识倾授而后快。


    待得一个月后两人踏进光州境内,胡不为已经明了许多五行术的出诀方法,先前学会的火球术、控土术大有进展,连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飞刃符、风雷之术也已明晰其理,虽然灵气不能速进,依然微弱无法施展,但较之以前,已算是大大跨上一步台阶。


    此时刑兵铁令已经起出来了。


    照苦榕的想法,两人在途经一处城镇时便找了一家珠宝店,挑一块向阳而生的璞玉让掌柜雕琢,做成一片长生锁,内部中空,正好容得下刑兵铁令。


    因那块玉石多年吸取阳光,阳气极盛,正好抵得消铁令散发的阴森之意。


    前后花了五十两银子,加上先前留给那两个老人的五十两,一锭金子已经没了。


    胡不为心疼得很,差幸那家珠宝店手工还不错,将一枚双麒衔芝长生锁雕得精致非常。


    (.无弹窗广告)胡不为将玉锁挂在胸前了,果然感觉不到冰冷。


    一路上倒还平安,只在行经密林之时偶尔遇见过几只不开眼的妖兽,全让青龙给杀灭了。


    有时静夜之中,也会有荒葬山林的孤魂远远跟随。


    这更让苦榕坚信了刑兵铁令的引鬼之能。


    等胡不为用玉锁封住铁令之后,夜间再没有那些惨白的影子在身后漂浮。


    这一日午间,两人穿过百岐镇,已经进入光州境内。


    这里树林依然极多,只是道路却比蔡州平整宽阔,村镇的规模气象也略略有了些起色。


    “存神提气,祖气运于肝宫,抽铅添汞而金精炼顶,气九周而归元,铅汞交会于坎离,升上山岳,透出神庐则云生,升顶门,吸喝出,则雷成。”


    胡不为边走边喃喃念颂,这是苦榕教给他的起雷诀。


    “老前辈,我试过这个,可是气息提到人中就再也上不去了,那是怎么回事?”


    胡不为记得以前按《大元炼真经》里的祈雷符口诀念颂,欲升灵气聚于顶门,可惜灵气始终徘徊在眉下三分,一直便没召出过雷电。


    苦榕道:“雷法是五行术中最精深的法术,需要的灵气也高。你现在连控风之术都难以施展,更不要说使用雷诀了。”


    “又是灵气不足……”


    胡不为心中有些失望。


    若是别的原因也还罢了,可法力灵气乃是施术的最根基,半分取巧不得,灵气不够,就只能干记着许多精妙的法术口诀,一点也放不出来。


    “不过这个起雷诀,我倒有办法。”


    苦榕忽道。


    “九年前我在大理遇上一个异人,灵气和你一样微弱,但却精通五雷召动大法,甚至许多法师都及不上他。”


    “啊?!是吗?那又是怎么回事?”


    胡不为心中一喜,赶紧问道。


    “其实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苦榕哈哈大笑,道:“这里面有个诀窍,只要说穿了,放出雷术就简单了。”


    “你看看我。”


    苦榕平伸出右手来,掌心向着地面。


    胡不为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他的每一个动作。


    “劈。”


    也不见苦榕如何捏出指诀,只听他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平地里寒风骤生,前方的半空中突然聚起一团墨黑的雾气,如一个硕大的黑球悬在空中。


    未已,只‘豁啦!


    ’一声大响,一道雪白的电闪当空劈落,斩在道边的一株老树上,四面映得惨白。


    瞧着那株大木从中劈开,枝桠尽断,胡不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早就知道了苦榕是个习武者,灵气并不算太深厚,但老头子竟然仅凭一点灵气就召出了这样骇人的电闪,怎不让人惊奇万分?


    “好!老前辈,这一手太漂亮了!”


    胡不为拍手喝彩,眼热不已,心中盘算道:“怎么让他把这个诀窍教给我?”


    “哈哈哈,这还差得远呢。要是我灵气再多一些,只怕前面那八九株树木都要被劈倒。”


    苦榕陶然自得,捋须笑道。


    胡不为笑道:“想不到了老前辈单习武功,法术竟然也这样高明,两头兼而得之,天下只怕再没有第二人也这样了吧?”


    苦榕摇头笑道:“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天下间藏龙卧虎,真有也说不定。”


    “啧!啧!太让人意外了。”


    胡不为赞叹,从面上看来,他的确是发自内心的钦佩和惊奇。


    “要是跟人对阵之时,出其不意的打出这么个雷电,那人定然来不及防备,那就稳赢了!”


    苦榕向他投来赞赏的一瞥。


    胡不为的说法虽然未免异想天开,高手对敌,容不得半点疏忽,双方都是全力以赴,哪有余力再使出电闪术来?


    但他顷刻之间知一而推三,想到如何在实战中使用这支奇兵,的确心思灵敏得很。


    “这么厉害的法术,柔儿会不会?”


    胡不为恭维过后,找到了突破的口子,转向前面蹦跳着的小姑娘笑问道。


    柔儿摇摇头,答:“不会。爷爷怕我乱用伤到人,不让我学。”


    胡不为哈哈大笑,道:“那是爷爷想得太多了,柔儿这么乖,怎么会乱伤人呢。”


    眼珠转了转,又道:“等柔儿长大了,跟爷爷学会这个法术,再教给小炭弟弟好不好?”


    柔儿仰头道:“好,我教给小炭弟弟,让他打坏人。”


    胡不为道:“是啊,小炭弟弟没有妈妈了,叔叔法力也不高,只怕会有很多恶人要来欺负他,柔儿以后学好了,可要好好保护他喔。”


    柔儿扑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坚定的点点头,似乎当真看到了胡炭被许多人殴打的场面,仰头道:“柔儿一定保护好小炭弟弟的。”


    胡不为抚着她的脑袋,赞道:“柔儿真乖。”


    一番旁侧敲击,果然收到了效果。


    听苦榕笑道:“不用她教了,我现在就教给你。”


    胡不为心中狂喜,猛转身来,声音都颤了:“当……当真?!”


    这个方法果然简单得很。


    江湖上历传的雷术,无一例外都要求施术者灵气提聚至肝宫,从胸口上行到人中,突破额上神庭,再行顶门而出。


    这原是循序渐进水到渠成的法子。


    (.)但苦榕的雷术另得巧妙,灵气不足,到人中时冲不过印堂,便横绕两侧颞颥,重会于玉枕。


    此时玉枕离脑颅更近于人中,气息不受阻滞,升上顶门便成云雷。


    这方法说来简单,其实却是冒了极大风险。


    变线行气历来是施术大忌,稍有不慎便会精元剧损,乃至殒命。


    江湖人物向来都是传习师授,无人敢近雷池。


    这巧妙行雷法的始出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冒了生命之险,竟然变线成功了,也算他福大命大。


    当下胡不为听了苦榕的传授,喜不自禁,便照着方法运行灵气。


    片刻,一股暖流从胸口紫宫冲上,穿天突,过唇下承浆,涌到脑海,意守之下,热气只到人中高度停住了。


    胡不为先正面强冲泥丸,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提升,热气始终蹿不上印堂,但觉眼眶上下的四白、睛明、承泣诸穴酸麻热涨,丝丝气息透穴而出,但额间却是冰冷。


    胡不为情知这是自己灵气不足,无法冲关的缘故,只得缓缓降了下来,意守之下,横向绕开,斜转颊车,到玉枕,再上行到百会。


    灵气毫无阻隔,一一融了过来,到顶门聚集。


    “劈!”


    一条小雷柱从天劈落,眨眼又消失无踪。


    但那顷刻间的闪光,已经印到胡不为的瞳孔中了。


    他已经看到了那条虽然细微,但却真实无比的叉状闪电。


    “哈哈哈哈哈!我会用雷术了!我会用雷术了!”


    胡不为欣喜若狂,转脸过来跟苦榕叫道,两只眼睛炯炯放光。


    “哈哈哈哈,太棒了!妙极了!我会用雷术了!”


    胡不为仰头大笑。


    这时的心情,也只有当日得知妻子怀孕时那番兴奋欲颠才能比得上。


    苦榕只微笑看着,并不说话。


    胡不为激动过后,兴致勃勃,又提聚灵气劈雷。


    他对灵气的运用还不熟练,只劈了六道,便将全身的法力都耗尽了,周身疲乏欲废。


    但见空中的雷光一道比一道明亮,形状也由先前的小牙签变成筷子粗细,他心中欣喜无尽。


    “一天工夫,能练到这样的就不错了。”


    苦榕笑道,“我刚学会那时候,灵气比你现在还要低,练了六天才……”


    话说到这,苦榕忽有警觉,眼光如电向前扫去。


    在两人前面八九丈外,道路右边的一株大树上,树叶难以察觉的抖动了一下。


    “胆子不小啊!”


    苦榕心中冷笑道。


    抬头上望,一头兀鹰在灰白的天幕下盘旋,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这鹰在空中已经飞了三个多时辰了。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看得起老头子。”


    苦榕不动声色,转头仍与胡不为说笑。


    “雷法你先不用着急练,先知道方法就好了,来,胡兄弟,我教你两样有用的法术,疾捷术和蚁甲护身咒,学会这两样,以后遇到凶险时更有把握逃脱。”


    两人边走边谈,渐行渐远,转过树林看不不见了。


    这时,两人先前走过的地面上,慢慢拱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一只蟾蜍从泥中钻了出来,瞪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缓缓鼓息。


    “将军,马儿已经受不了啦,咱们要不要停一下?”


    西京通向蔡州的道路上,震山关三人正策马狂奔。


    他们已经奔波多日了,昼夜不停,胯下的健马都已累得口吐白沫。


    “再望前赶四十里,就有驿站,到前面再换马吧,咱们在西京耽搁得太久了。”


    震山关骑在马上,头也不回。


    两名部将不再说话了,扬起鞭来,再次激励坐骑赶路。


    一时间道路上只有‘驾!


    ’‘驾驾!


    ’的策马之声和得得的蹄响。


    “将军这次也太奇怪了,既然着急,为什么不用缩地法术?却要骑这样劳神劳力又麻烦费时的破马。”


    两名部将对望一眼,心头都存了这样的疑惑。


    “七天之内,咱们一定要赶到光州。”


    三匹马风驰电掣,奋蹄扬鬣,带着团团黄尘奔入树阴之中。


    南方,洞庭湖畔。


    许多渔人此时正在岸边收拾渔具。


    鱼网、鱼篓,都摆放齐整了,放到船上。


    时不时有年轻人吼上两嗓子。


    满脸沧桑的老渔民,坐在船头端着大瓷碗饮酒。


    在他们看不到的君山山颠,一群黑袍人正坐在山石上,看一个教徒在白帛上作画。


    那人手法极快,毛笔几处勾勒,便将一个面目清雅的中年汉子画得形貌毕现。


    图中那汉子约摸三十岁年纪,着文士衫,戴一顶直板方巾,身前吊着一个布兜子,里面一个婴儿正在沉睡。


    “颜坛主,你过来看看,是这人么?”


    一个声音冷冷说话。


    教众中一人躬身走上前来,伸手拿过画帛。


    他的手腕上有几道伤疤。


    “不错,就是他。”


    那颜坛主仔细端详了画上之人,恭声答道。


    先前说话那人‘嗯’的一声,道:“你没看差么?”


    “属下确信就是此人。”


    那首领点了点头,道:“木坛主被这人打重伤了。我们好几名教徒也已经死在他的手上。”


    “啊?!”


    颜坛主大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眼光里充满了讶色:“木坛主这么好的身手,怎么会被他伤害?这人虽然有一个宝物,但也没这么厉害啊?属下去年差点就把宝贝抢过来了,若不是……出了变故,他早就该死了。”


    这个颜坛主,正是去年除夕时杀害胡不为一家的黑衣老者。


    当日单嫣将他击伤,却放过了他的性命。


    他的手臂上至今还留着狐狸精发丝绞下的伤痕。


    听那首领冷冷说话:“木坛主传来讯息,玄黄双翅在他的青龙下抗不住两下冲击。木坛主全身经脉受损严重,你说厉不厉害?”


    颜坛主眼中尽是疑惑,道:“他用的就是青龙,可是……啊!难道他吃了很多妖怪内丹快速增加功力么?”


    黑袍首领却不理会他了,转头去问作画之人:“他们什么时候到光州?”


    “禀堂主,若按他们的脚程,七天之后就该进入光州了。”


    作画者毕恭毕敬的回答。


    “好!我们下山。”


    那堂主挥手道,“今夜开始向光州进发,一定要把宝物给抢过来。”


    一行人从山后下坡,十余个黑袍人中,杂着三名红袍之人,看来极为醒目。


    胡不为两人浑然不觉风云正向前路滚涌,依旧谈谈说说,叙些不干紧要的故事。


    但每日早晚,苦榕却比往日督促得更勤了,也不说明原因,只让柔儿和胡不为努力习练疾捷术和蚁甲护身咒。


    胡不为正得趣其中,全然不以为苦,提气,聚气,外放,在苦榕的指点下倒学得有板有眼。


    两样法术都是容易上手,学得三两日,连胡不为这样的草包都渐得其法,聚气起来,已隐约有黑色的颗粒依附在肌肤衣物之上。


    如此缓慢行走,到第七日凌晨,一行人终于来到光州郊外。


    天时尚早,才刚寅时过三刻,然而光州的城门早就打开了。


    胡不为和苦榕行在城外的大道上,身边许多车马飞驰而过。


    苦榕留神每一个匆匆经过的江湖客,然而这些人对他们并无兴趣,背负刀剑,头也不回的向南面城门方向疾行。


    夏季昼长,此刻天色已经大亮了。


    许多商贩百姓赶着牛马驴车慢慢前进。


    光州是方圆数百里范围内最大的城镇,这些邻近的百姓们每日里源源不断向城里运送菜果柴薪。


    “大叔,前面到光州还有多少路程?”


    胡不为拉住一个走在身边的老汉问道。


    “还有二十多里就到了。”


    老汉答。


    “只有二十多里了。”


    看着前面一条大道,胡不为心里安定了些,寻思着到城里该买些什么东西。


    衣衫才买了不多长时间,不用再买新的。


    干粮吃完了,要置办一些。


    还有,记得给柔儿打一个银项圈。


    “老前辈,你们有什么东西要买的么?”


    他问苦榕。


    苦榕摇摇头:“没什么要买的,咱们吃完饭就上路吧。”


    他看了看胡不为身前的胡炭,又道:“咱们这么行路实在太慢了,到城里买两匹马代步,你看怎么样?炭儿我来抱,不用怕颠簸。”


    胡不为点点头,道:“好。”


    心想有匹健马代步,前路就好走多了。


    “对了。”


    苦榕转过脸来,说:“你的定神符快用完了,回头帮我再画些,路上好用。”


    此时柔儿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臂上的虫斑几不可辨。


    定神符原本治伤极快,但这毒虫不在腠理骨肉,却深入膏肓,药效难达,是以以定神符的神效,仍然只能抽丝般疗伤。


    但便是如此,也已将柔儿身上的毒虫都清去了十之八九,料想再服下几十张符咒,就该彻底拔除毒患。


    胡不为点头应了。


    两人随着大群乡民,慢慢向前走去。


    此时的光州城热闹非凡,人头熙攘,杂声鼎沸,一条铺着宽阔石条的主城道上站满了人。


    商贩们声嘶力竭的叫卖,艺人们敲着锣鼓吆喝吸引路人。


    走方的郎中和相面先生都挑着白旗招子,在人群中寻找各自的主顾。


    离城门一射距离,绣着“赐福酒楼”


    四个大字的酒旗在栉比的屋檐中高高竖起,迎着朝阳炫示富贵之气。


    这是光州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做的‘卤水九式’堪称天下一绝。


    才刚开张不久,酒楼内已经有很多富贵闲人上门光顾了,遛鸟的,架鹰的,许多人在大堂上笑闹吃茶。


    小二提着香茶壶在人群间穿梭。


    酒楼二楼也坐满了人,但比楼下要安静文雅得多了。


    这里用八九扇檀木屏风分成十余间隔断,客人相互之间都见不着面。


    许多隔断中不时传来女子的嘤嘤娇笑和清脆的琵琶声响。


    此时,临街的一间隔断内,聚满了身穿黑袍的罗门教徒。


    那堂主居中坐着,三名红袍客分列周围,余人都是靠墙站立。


    “堂主,他们进来了。”


    趴在窗台边打探的一名教徒在人群中发现了苦榕和胡不为,立刻向首领报告。


    两名被窥视者浑然不觉远处楼房投去的冷电般的目光,杂在人群中慢慢走进城来。


    胡不为面上还带着喜色,探头探脑,四处观望。


    他最喜欢这样繁华太平的景致了。


    “老家伙还跟在他身边?”


    那堂主皱眉问道。


    “是,堂主。”


    窥视者恭声答完,转身继续履行职责,看胡不为领着苦榕从一个人堆中钻入另一个人堆,奋力抢占位置,神采飞扬的采购物品。


    面人儿摊,杂货摊,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胡不为都要停上片刻。


    待了半晌,等两人终于走到赐福酒楼楼下,柔儿和胡炭手上已拿满了糖人儿、粘糕、豆饼,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吃食。


    连无可奈何的苦榕手上,也多了两只色彩斑斓的大风筝。


    “高堂主,这两个人……很厉害?怎么,我,看不出来?”


    看着胡不为带着一老两小眉飞色舞走向街道另一端,一名红袍之人满脸疑惑之色问道。


    他似乎不经常说话,舌头发僵,语调生硬得很。


    高堂主默不作声,冷冷看着猎物渐渐走开,才压低声音回答:“尊使不要小看他们,这两个人绝不是容易对付的。”


    转过脸来,向下属吩咐:“就按先前的计划来做。刘兆兄弟,你到前面阻击他们,把老家伙引开。记住了,只打那个小姑娘,不用管她死活,得手后快点跑开。”


    一个身材瘦弱的教众出列应了。


    “颜坛主,还有你。”


    颜坛主闻声上前踏了一步,仍是躬身,眼睛望向地面。


    “能不能将功赎罪,就看你这次的表现了。”


    高堂主冷冷说道,“若是再办砸了,你自己知道后果。”


    颜坛主身子一颤,低声道:“属下一定尽力而为,不辱堂主的期望。”


    “你接应刘兆兄弟,等苦榕去追他的时候,你马上把小姑娘的尸体抢过来,向城门逃跑。”


    高堂主说完,不再看他。


    “曾兄弟,你上到房顶,跟着颜坛主走。然后用请出毛祖阻断老家伙的去路。只要能把他拖住片刻就行。”


    他正指派间,猛听窗台前探视行踪的教徒‘咦!


    ’的一声。


    “堂主,事情有变化!你快来看!”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化面带微笑,在人群中飞快奔跑。


    他手上拿着一块鲜红之物。


    人山人海,许多男人女人老人闲人堵在他的面前,堆成一道又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


    但这难不倒他,做小叫化久了,他知道有许多方法可以让他轻松走出藩篱。


    “让了让了!跳蚤来了!臭虫来了!”


    小叫化得意的高声大叫。


    染满黑泥的脸上,隐隐还有兴奋之色。


    “臭虫来了!不怕脏的就站着!”


    在他充满稚气的欢快的脸上,全然看不到这几句话给他带来的屈辱和自卑。


    也许,他年纪还小吧,还不知道这些字眼背后所隐含的辛酸意味。


    又抑或,流浪过多年以后,尝尽了人情冷暖,他早已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群人嫌恶的皱眉,极快的让出一条道来。


    小叫化毫无阻碍,撒开光脚丫飞跑。


    在人缝中几个转折,他已经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大爷多福多寿多子多孙,大爷善心得善报。”


    小叫化到苦榕面前停住了,深深的鞠了一躬,立直身子笑道。


    “有人让我交给你这个东西。”


    他把手上的鲜红之物递了上去。


    那是一块沉丝锦帕,鲜红如新。


    绸面正中,绣着三朵素梅花,花蕊用金线挑织。


    “他说,在城东青关渡等你。”


    苦榕面色大变,一把将锦帕抢了过来,胡不为但闻鼻端送来一股馥郁的清香。


    这锦帕似乎是女子所用之物,却不知苦榕为何一见便这么紧张。


    听他颤声说道:“这……这……是什么人给你的?”


    小叫化摇摇头,道:“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一见到他,就知道原因了。”


    苦榕面上现出又欢喜又苦恼的神情,更不答话,心念一转,疾捷术立时展开,足下的白光如若莲花绽放。


    “胡兄弟,你在这里等我,自己小心!”


    这话说完,他已带着孙女跑到十余丈外。


    小叫化哪知老头儿行动如此迅捷,一晃眼便失了的踪影,心头大跳之下,还当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但见晴日朗朗,路人都是面露惊骇之色,老头儿却是当真不见了。


    “啊!啊!”


    他指着苦榕先前站立的空地,眼睛瞪得溜圆,只会发出这句叫喊。


    “小兄弟,来,这些银子你拿去,买些吃的。”


    胡不为可不象苦榕那样不通世故,从怀里掏了一小锭银子给了小叫化。


    便在这时,听到周围的人群齐声喧哗,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惊讶之事。


    立时,空中飒然风响,几团黑影从上空扑落。


    六个气度稳重的中年汉子,分在六个方位围住了他。


    胡不为吃惊之下扫一眼过去,却是谁也不识。


    “阁下就是圣手小青龙胡先生吧。”


    立在他正面的着蓝衫文士拱手问道。


    “你应该知道咱们为了什么事而来。”


    “我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


    胡不为摇头道,抱紧了儿子:“我也不认识你们。”


    “在下是龙爪门的江平鉴。”


    那蓝衫文士道,伸手一指站在右边的汉子:“他是灵霄派的孙重进大师。”


    孙重进拱了拱手,却不说话。


    “密州万泉门,我是鲁开。”


    身后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道。


    那是个粗豪的汉子,眉目间颇有威色。


    “江宁府,程半轩。”


    听六个人一一报上姓名,胡不为全然不知所措。


    这些人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为什么会在这里堵截自己?


    瞧他们流露出的愤然神色,定然不是敬仰他胡法师医术高明而专程来请他吃饭的。


    “海洲派。”


    最后一人道出了自己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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