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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杀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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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崎岖的山道上,一行队列正在蜿蜒而行。(.无弹窗广告)夜色沉重,浓密的霜气如同一重重白纱般布满天空。


    四野也被这层冰冷的水雾笼盖住了,四周朦朦胧胧,隔着十数步远,便已看不清前方的景物。


    一长队人如同一条不见首尾的长蛇,穿行在曲折的道路上,前方和后方都融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呛呛。”


    从队列中传来铁器碰撞的微响。


    穿过白雾,隐约可以看到他们身上铁甲反射的乌光。


    这是一队兵卒,从北向南急行。


    数百人沉默行走,没有人说话。


    在前面领头的是个骑着黑马的中年军士,面容冷峻,双目定定地注视着前方。


    一个副官随行在他的马匹旁边。


    “鼎骐,雾气大了,让大伙儿加快速度,咱们要赶在寅时之前走到束龙关。”


    看着前方越来越模糊的路径,那军士皱着眉说道。


    副官应了,低喝着将命令传递下去。


    不多时,众人便加快了脚步,四周只听见脚胫摩擦长草的刷刷急响。


    丑时三刻。


    雾气愈发大了,如团团棉花般聚拢四周,伸开五指,几已辨识不清。


    正是仲秋时节,霜降天气,南方时常有这样遮天盖地的大雾,让人无法行路。


    那骑马的军士眼见着道路被团团白气侵蚀,众人如同行走在一个巨大的布袋之中,全然不知危险会从何方而来,不由得将眉头紧皱起来,重重呼了口气。


    那唤作鼎骐的副官立时察觉到了上司的不快,低声说道:“都尉,不如让兄弟们放些风法术出来吧,这样的大雾,可没法行路。”


    都尉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利害,片刻之后,下定了决心正要答应,哪知便在此时,察觉风声有些异样,他心中警兆突生!


    “呼!”


    的一声闷响,一团庞大地黑影从左侧山坡上猛冲而下,低低飞掠过去。


    刚猛的风劲随之而来,将毫无提防的兵士给激得立足不稳,纷纷摔倒在地。


    浓密的雾气也受不了这逼压之势,向四面快速退却,瞬间消散一空。


    好重的腥气!


    那都尉闻得空气中浓烈的恶臭气息,大吃了一惊。


    他见机也快,单手勒缰,收束住了就要扬蹄嘶鸣的惊马,一连串的命令从口中叫喊出来:“敌人来袭,警戒!”


    “第一队列分散,摆一字长龙阵!”


    “第二队列压上,保护侧翼!”


    “第三队列,组团兵阵自守!会控风术的马上施展,把雾气吹开!”


    他不知袭来的敌人是什么,但在这样荒僻的地方,小心一点还是好的。


    众兵士收住了惊慌,快速行动起来,第一队列的一百人两两叉开,分成两列交错而立。


    不等吩咐,队中的巫祝便开始吟诵护身咒语,一时间山道上白光频闪。


    跟在第一队列身后的第二队列脚不停步,快速抢上前方,在道路两旁排成侧翼。


    护住中军,人人提枪斜对天空,满面戒备之色。


    第三队列的兵士则原地驻守,每二十人环成一圈,持枪对外。


    这正是最佳的防御阵形团兵阵,对付突发袭击和群攻时最为有效。


    起起落落的念咒之声响起来了,十余名会控风法术的兵士捏决施法,只片刻之间,风声呼啸而起,或柔和或刚猛的流风向四面排击出去,把众人身周的雾气涤荡干净。


    那黑影想不到众兵士行动如此迅捷,眼见藏身的浓雾突然消散,慌忙一闪,遁入了远处的雾团中。


    众人只看清了它一对宽大翅膀和一条长长的尾巴。


    “这是什么东西?”


    那都尉暗自惊骇。


    他收了收惊慌心情,重又布置下去。


    “辅佐小队分成两组,一组负责防御,一组负责加持攻击,快!”


    十九名巫祝在小队长的喝令下分成两组,散到队伍各处给士兵加持玄龟咒和神力咒。


    低低的吟哦过后,金色和白色的光点便闪动在队伍中间了。


    眼见着头顶上一角阴影极快飞过,一名刚加完神力咒的兵士大喝一声,扬臂急掷,手中的铁枪化作一道乌光,只向天空射去!


    中了!


    天空传来一阵厉鸣,那头大物竟然被击中了,连声悲鸣。


    点点血液洒落下来,如同下了一场雨。


    还没等兵士们欣喜,听得风声猛恶,劲风临顶,沉重的压力将众人逼得气息不畅。


    恼怒的怪物从空中击落下来,硕大的躯体如同一座小山般压向右翼的第二队列。


    众人齐声呐喊,毫不退却,如林的枪戟一同刺向天空,黑影哪知这些兵士竟然如此难缠,不敢再落,长翅一拍重又飞上天空,趁这间隙,粗壮的肉尾却横抽下去,将三名正撄其锋的兵卒打得臂骨尽碎,惨号声一时填满整条山道。


    “阵形收缩,武器一致对外!”


    那都尉心神微乱,发布命令道:“第三队列,保持阵形,向第一队列并拢!”


    众兵闻声而动。


    负责防御辅助的巫祝小队人人面色苍白,往来奔走,不惜法力给兵卒加持法术。


    刚才的一番交锋,他们已看清了怪物的样貌。


    那是一头巨大的负鼠,身有两只肉翼,粗长的巨尾直有磨盘粗细!


    这样庞大的妖怪,怕不早有了千年气候!


    他们可没把握对付这样的东西。


    在平地上还好些,但在这样狭窄难行的山路上,根本组不成阵法,却教他们如何是好?


    那都尉显然也意识到无法组阵的问题,狭窄的山路上并不适合群体作战。


    他不住声的发布指令,让兵士们聚在一起,努力要收缩成一个有前军后军,左右两翼的完整阵形。


    只可惜,地形不假其便,三四人宽的道路无法容纳这么多的兵卒,再怎么收缩,三百多人仍然用成一长条,人人持枪戒备,但能发挥巨大威力的方阵却怎么也组不起来了。


    “提枪!保持戒备!”


    他在马上半立起身来,声嘶力竭地叫喊:“一旦发现它的踪迹,投枪攻击!”


    刚才那名莽撞的军士一击中的,铁枪射中了妖怪的翅膀,倒给他引出一个应对办法来。


    只要不出意外,加持了神力咒的兵卒也能防住天空。


    唯一担忧的,就是妖怪会用法术攻击……他转念未完,猛听头顶一阵郁雷滚过,未已,“啪嚓!”


    一声震鸣,一道雪亮的霹雳从天而降,劈开浓密的雾气,如同一把巨大的长剑只插入人群中。


    立时,五六名兵士被击成了飞灰。


    都尉心中暗暗叫苦,他早该想到,开了智力的妖怪是不会守成蛮干的,自己能看出的弊端,更聪明的妖怪又怎会看不出来?


    “全军听令!”


    他听到头顶又是一阵隆隆之声,赶紧叫喊道:“队列分散,转向下山,跑!”


    然而,他的命令被巨大的炸雷声给淹没了,没有人听见他的叫喊,又倒下十余人过后,队列中出现了骚乱的迹象。


    “大伙儿跑啊,到山下集合!”


    都尉顾不得选用词句了,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身前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喊道。


    他的嗓音在几番呼喝过后已经变得暗哑,兵士们没有犹豫,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们学会了不假思索的遵从命令动作。


    众人立即转向,向着来路飞奔。


    然而三百多人的行动,毕竟不像几个人那么好指挥,前方跑了十几个,更多的人却堆积在后面,动弹不得。


    便在这个时候,“喀隆!”


    一声响,大地摇晃起来,身边的土山如同变活了一般,慢慢转动臃肿的身子,都尉感觉到了土地的强烈振颤,他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绝望的感觉,瞬间攻破了他的心城。


    “防护!防护!组龟甲阵……”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一块巨大的山岩从天而降,将他连人带马砸成碎块。


    这是一场灾难。


    在妖怪咒语的驱动之下,高高耸立的山坡剧动起来,开始崩塌,厚重的土层被层层错开,数丈宽的裂缝在兵士们的脚下快速张合,如同魔兽森然的巨口,吞下步经此地的每一个人。


    头顶上,无数飞石泥块挟着猛风坠落,将不及逃开的兵卒砸成肉泥。


    妖怪乘乱打劫,快速扑飞,每掠过一次,就有一枚人首衔入口中。


    顷刻间,惨叫之声向四方远远传送出去,浓重的血腥气味,也飞越山脉向各处弥漫开来。


    此时,望南四十里的山道上,另一支队伍也在向北奔来,正与兵士们对向行走。


    这支队伍人数要少得多了,只有十几个人,隐在浓雾中,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他们的行进方式非常诡异,隔远看来,十余个影子全身直立,跳跃前行,跳跃时,膝部不弯,直起直落,如同一群僵硬的人偶一般,落地嗵嗵有声。


    跳在前头的,是一个极高的影子,身材混不成比例,比身后的伙伴要高出一大截来。


    一群人默不作声,就在荒僻的道路上无声跳跃,一下一下的,向着高处纵行。


    行得顿饭工夫,影子们终于跳到了山岗的高处,雾气散开,一行人渐渐显出了身形。


    打头的原来是两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儿骑在另一个满面是血的汉子肩上,让那汉子背负前行。


    这一队人形貌可怖异常,面色铁青,七孔流血,额上都贴着镇魂的黄符。


    除过那骑在别人头上的老人,一行人满面死色,行动僵直,原来,这是一队僵尸。


    “呼!”


    不知发现了什么,打头的僵尸突然鸣叫起来,抬头向天,面上僵硬的皮肉绽开,皱鼻张嘴,露出了口中森然的白牙。


    “咦?有血腥气?”


    骑在头上的老人大声说道,目中透出惊讶之色。


    他一掌拍在坐骑的头顶,身下的僵尸立时停步。


    “好重的血腥!哈!又开始杀人了!不错不错,运气真好!”


    老人伸鼻在空中狂嗅,知道前方发生屠杀后,面上竟然闪过惊喜之色。


    他兴奋地拍打着身下僵尸的脑门,哈哈大笑:“小鬼们,跟我老人家冲啊,我领你们吃饭去!”


    两眼炯炯放光,双手快速结印,一团碧光在他掌中骤然亮起,将他颌下的白须染成碧绿之色。


    “无生无知者,接我符中意,迅足奔行!急!”


    将十几团绿光一一送入僵尸们的额头,老头儿念动咒语,立时,原本行走缓慢的僵尸行动大张大作起来,口中呼呼鸣叫,如同十几只强力弹簧,全不停顿,径向北方急行而去。


    浓密的雾气涌动,在他们行后不久又重新聚拢过来,把地上深深浅浅的足印尽都掩藏。


    北宋,雍熙三年。


    这是一个被记成乱世的年代,战乱烽烟未熄,妖孽又开始四处横行。


    苍天之下,哀鸿遍地。


    凄声不断。


    千里土地之内,村寨荒败,野盈鬼哭,天下的百姓同受乱世荼毒,无数人家破人亡,无数人离乡背井。


    天地之间正如一座炭火炙热的大铜炉,喷薄着汹涌的热流,不断将烈焰卷向生存其间的生灵。


    仲秋,发生在岳鄂两州之间的这一场官兵与鬼怪的厮杀,只是天下无数纷乱的其中之一罢了。


    随着霜气聚拢消散,日头升腾起来,厚重的露水便将血迹带入了地下。


    几日暴晒冲刷过后,黄土地上便只看到一些紫黑的印记。


    更多的地方,血水全渗到土地中去了。


    除了道边许多副被僵尸啃食后残剩的尸骨,昭示着这一场劫难,没有人会发觉这条山道曾经吞噬过三百条生命。


    日升月落,霜降,结露。


    天地照常运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四天过后,残雾散去,朝阳又起,山路上那丝淡淡的血腥气也消退干净了,不远处的山麓上,又迎来了新的一拨旅人。


    那是一头青骡,在道上慢慢行走,背上负着三人。


    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最后边,手拿着一本厚重木书正在说话:“炭儿,跟姑姑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她拉长了语调念书,话中满含着诱惑鼓动之意,只可惜,她的鼓动对象,坐在骡子前头的小童睬都不睬她,嘟着唇,嘴边到颈下挂着一丝缠绵透亮的口水,正专心致志的揪着骡子的鬃毛。


    “炭儿乖,跟姑姑念书,姑姑给你吃果子。”


    女子无奈,只得改哄骗为利诱,刚才费了一番口舌,小娃娃连头都不抬,实在让她有些失望。


    “炭儿不喜欢吃果子么?姑姑有好吃的果子,炭儿吃不吃?”


    她攥起拳头,探身向前,隔着身前的男子在小童右耳边晃了一晃,示意拳中藏着好吃果儿,要引那小童读书。


    谁知那小童甚是乖觉,瞥了拳头一眼,嘟囔道:“没有果子,姑姑骗人。”


    这一招,女子早在路上用过三五次了,先前胡炭听信她的话,老实就范过两回,可是两次背书后都没得到奖赏,胡炭便学了乖,以后便说什么也不上当了。


    女子又好气又好笑,想不到这个小娃娃如此精明,看来想要让他念书,可得新想个法儿了。


    她收回拳头,翻了翻手中的木封书本,明亮的光线下,木封皮上五个鲜红的篆字鲜艳非常:《大元炼真经》。


    选了其中一篇,她念道:“……熔金之时,斩一身妄情邪想,使无患。口鼻观心……唉,这书真难,姑姑都快忘了,我猜炭儿肯定也不会念,嗯,我看下句是什么……”


    小胡炭不为所动,小拳头抓住骡子的长毛,揪了一下又一下,随着马行颠簸,他脑后的三条小发髻便向左右跳荡开,如同顽皮的虫儿在跳舞一般。


    小童年纪只不过两岁上下,眉目清秀,看起来稚气可爱。


    他的肤色有些苍白,小小的脸蛋上,隐约可见肌肤下几条细细的血管。


    “唉,阳明剑的口诀太难了,炭儿那么笨,怎么能背得出来?”


    那女子假意叹息,偷眼看看胡炭,见他仍然没有反应,又道:“那么,更简单的咒明心经呢?气―运―诸―脉―节―节―寸―进……小炭儿该不会是记不住了吧?”


    她念一下顿一下,只盼小胡炭好胜心强,接着背下去,只可惜一番如意算盘全落空了。


    小娃娃正沉心于拔毛大业之中,没工夫理会她。


    小童先前几日倒还听话,让他念什么就念什么,可是自从过了洞庭湖,也不知犯了哪根筋了,任她说破嘴皮都不肯再跟着念书学字了。


    这般顽劣的小童,可怎么教导才好?


    无奈涌上心来,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书本。


    “炭儿不乖,不听姑姑话,姑姑不理你了。”


    小胡炭嘴角动了一下,那条口水裹着一小团唾泡终于淌入脖中,他似乎嘟囔了几个字,可那女子一个也没听清。


    她抬脸看看坐在身前的汉子,心说道:“胡大哥,你儿子又不听话了,我教不动他,怎么办才好?”


    汉子端坐不动,双目直直望向远方。


    他仿佛没有看见发生在身前的一切,面上波纹不兴,呼吸平稳,任由一重重的云天树影投落到瞳孔中。


    一枚银针别在他的发髻上,从身后看过去,只见他梳理整齐的鬓发,半片苍白瘦削得脸庞,汉子就这样严肃地瞪着前方,然而,他的眼眸中,却空洞洞的毫无生气。


    女子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了。


    她垂下头,幽幽叹息。


    心中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胡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好?这样的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


    一时沉默无语。


    道上便只有行路畜牲“得儿得儿”


    的轻微蹄响。


    行过一个拐弯,走在背阴处,清寒的秋意便卷上了骡背上三人。


    地面上露水打湿了泥土,道边峥嵘的突岩,湿漉漉的一片。


    女子不自禁的缩了缩身子,便在此时,那小童胡炭却自顾自背起书来,小手还不住地拉扯着骡毛:“……熔金之时,斩一身妄情邪想,使无患。口鼻观心,心循天地,则圆明之体自现。心境朗然,神珠廓明,可以使诸相顿离,纤尘不染,心源自在。须知天物自有其性,而灵性交汇,非纯净灵台莫得其准……俟紫烟落入丹鼎,宝气纵横炉室,咒‘上师秘法传承百物应性知命,合身,疾!’撤丁火,撰丹精气喷之,再四十九日,午三刻,开炉器成。”


    长长的一段口诀,他记得一句不错。


    那女子哑然,怔怔未已,听小童又自行背起习练灵气的咒明心经:“……气运诸脉,节节寸进,补则当损之,寡而当益之,若满池秋水,平流溪涧之下也。不温不燥,不急不缓,是为正途。间或断穴跳跃,或隔脉飞生,比如高崖飞瀑,邻峰接流,此入魔之先兆,切勿急功而冒进,使身受冰炭煎熬。宜镇意收束,守元玄关,铅水七周返本,金液九转还真……”


    小娃娃口齿不清,把“溪涧”


    念成“鸡涧”


    ,把“断穴跳跃”


    念成“断穴叫跃”


    ,只是除此之外,余字一丝不差。


    这是女子一个多月前教给他的玉女峰灵气运行口诀。


    难为胡炭在不识字的小小年纪,只记读音,竟把拗口的一篇咒语给记得如此精确,不由得人不惊叹。


    “到底是胡大哥的儿子。”


    那女子心想,“胡大哥这么聪明的人物,生的儿子当然也不会差。”


    她呆呆地看着汉子的侧脸,脑中闪过记忆中的面容,闪过那两道温和而睿智的目光。


    只是,眼前人再不是三月前那样聪敏睿智的模样了。


    眼下,他就跟一个熟睡的婴儿一样,他的思想感情,他的记忆,已经被深深封藏起来。


    女子闭上眼,心中泛起深深地愧疚,她在心中低声道:“胡大哥,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她身前的汉子姓胡,叫做胡不为,西北汾州人氏,托称风水,专以招摇诈骗为生。


    胡不为心本善良,只可惜命运乖赛,他在前年除夕时遭遇变故,家破人亡,只带着幼子胡炭颠沛流离向南方寻求复生之药,要解救爱妻。


    可谁知时运不济,一路上遭遇了许多坎坷风波,背上一身恶损名声,还引得黑白两道江湖人物一路追杀。


    女子名叫秦苏,本是江宁府玉女峰的门下弟子。


    数月之前,胡不为在逃亡路上遇着秦苏被*人暗算欺辱,使计救下了她。


    当时秦苏手足被制动弹不得,胡不为万般无奈,只得背负着她前往沅州寻找同门,哪知在郊外时,遇着了秦苏的师傅青莲神针。


    青莲神针刚愎自用,听信传言,误以为胡不为便是杀害她门下六名弟子的元凶,愤而出手,将胡不为的一缕精魂给强行拘摄封藏了。


    胡骗子变成了现下无知无觉的凄惨模样。


    (详见《乱世铜炉前传》)后来,秦苏在押解途中寻得良机,,偷偷放走了胡家父子,并与他们一同逃出沅州。


    因此时整个南方都陷入动荡之中,一行人别无他途,只得选了偏僻的山路,向北进发。


    秦苏是自小上山学艺,对人间之事极为陌生,一路上也不知闹出了多少尴尬。


    买东西不知给钱,住客栈不挑地方,带着老胡小胡进了两三回黑店。


    亏得她法术不弱,又配有防毒防迷的灵珠,几次危难都能逃脱出来。


    如是,颠颠簸簸,在道上行了一个多月,秦苏才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胡不为神魂缺损,无法言语思想,但身体运转却丝毫没有停息,吃喝拉撒,一如往常。


    他此时便跟一个刚出世的巨大婴儿一般,需要时时照料。


    秦苏这三个月来什么苦脏羞人之事全都做遍了,给胡不为洗澡换衣,服伺便溺。


    无一事不让她羞急交煎。


    亏得她本就对胡不为生出暗许之意,又兼不明世事,所以才捱下了这么些苦难。


    相较之下,小胡炭倒好照料多了。


    小娃娃虽然年纪幼小,但自出世以来便多遭磨难,早就习惯了这样居无定所的流离生涯。


    不哭不闹,不挑吃喝,让秦苏很是省心。


    随着相处日长,秦苏对一应生活之事渐渐熟习,便有余裕来教导胡炭的功课了。


    三人在鼎州之时,秦苏便开始教胡炭习字背书,一方面延循胡不为的教子方法,让胡炭背诵《大元炼真经》上的咒语口诀,另一方面,按自身经历,教胡炭《三字经》和《百家姓》,让小童辨文识字。


    小胡炭记心极佳,颇有乃父风范,几个月强记下来,倒把《大元炼真经》上的咒语读音背住了大半,也识得了一二百个文字,只是过完洞庭湖,没有父亲地诱骗,小孩童便不怎么爱听话了,每每让秦苏绞尽脑汁对付后才肯上当念书,如不然,按着先前的进度,这整本经书早就该记诵完了。


    从弯道拐到直路上来,日光骤然入目,秋日的晨阳仍乃还很温暖,金色的光线明亮夺目,秦苏闭上眼睑,片刻后慢慢睁开,才又重新适应了亮光。


    她默想着心事,便没怎么注意道路。


    胡炭仍在左一巨右一句的零乱背诵,童稚的声音跳荡在山野秋草之上。


    此时念的经文却转到《火牛牌》上去了。


    “……心宫离火,注神阙上行,渐入风府,不缓不燥,若断若连,七周而结丸。此时当吊息培本,默念‘天火金光咒’,引动五行入炉中……”


    前面一样白色的物事引起了胡炭的注意。


    他停了念诵,睁目呆呆的看着伏在道边乱草上的一句骨骸。


    一副精铁盔甲,扭扭曲曲覆在白骨之上,上面满是血迹和凹痕。


    骨头被截得不成模样了,半段尺骨抛在躯体的四尺外,完整的肋骨之下,断裂的脊椎和胫骨堆在一起。


    颅骨单独放着,上面残余的血肉让露水打湿,重又现出淡红之色来。


    这是一个不幸的生命,死得如此凄惨。


    胡炭呆呆看着,默然不语,半晌,忽然摇头道:“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唉!”


    这一声叹息,拉得又慢又长,把胡不为的语气模范得惟妙惟肖。


    秦苏猛然一惊,从沉思中醒转过来,听胡炭还在摇头晃脑的说话:“连动物都活不下去,人更没法子了,这个世界,可怎么了得!”


    语气稚嫩,可是一番老气横秋的语调,却跟他爹学的一模一样。


    原来,数月前山中行路,父子俩偶然遇见一副猿猴新鲜的残骨,胡不为忽然发兴,接着故人单嫣说过的诗句喟叹一番。


    当时胡炭便记住了,现下一字不漏的学来,只让秦苏错愕。


    “骨,骨头,这是白骨。”


    胡炭伸一只手指,指点着那副军士的骨殖,满脸严肃。


    当日胡不为把这个字交给了他,让他印象深刻。


    秦苏看去,远远地数十丈外,泥石坍塌,巨大的山石埋在泥土之间,把狭窄的山路都给堵住了,道路边一片凌乱,枪支,铁甲扔得四处都是,一面绣着“戍”


    子的军旗披在道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染红了竹制的旗杆。


    秦苏皱着眉头,看到衰草从中,许多新鲜的人类残骸掩藏其间,长长的一段道路,处处有不成形状的盔甲器物和人骨。


    许多断头的躯体垂落在陡坡上,可以想知,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惨烈屠杀,而且施暴者嗜食血肉,竟把几十人给吃得干干净净。


    “难道是妖怪?”


    秦苏想到。


    她忍住恶心,警戒得抬头看看四周,天空一碧,草叶微响,鹧鸪在山坡上紧一声慢一声的鸣叫。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野清晨,宁静而安详,并没有什么异样。


    正看着,几行足印又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群杂乱的印记从来路上一直走到这里,踩到了旗布上,把前方的泥土踩得稀烂,又一路翻过数十丈外堵路的泥石,辟成一处缺口往前去了。


    奇怪的是,这些足迹两两并拢,似乎行者常常把双腿并立一起,站一步,走一步,站一步,又走一步。


    秦苏心中疑惑,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样走路。


    按着脚印判断,这些人从这里经过,停留勘查了一番,又向前走了。


    秦苏屏着气息查看片刻,被许多惨不忍睹的尸骨触动了心神,不敢在此地多作停留,略略扫过一眼,便催动骡子,向前走去。


    那道缺口是后来开成的,塌下的泥块原本填满了十余长长的道路,也不知是谁有这样的大力,竟然在这样的绝路上硬生生的挖出一条可容人通过的窄窄细道来。


    秦苏心中惊骇,牵着骡子过去,眼看着脚下泥石间许多血肉模糊的躯体,也不知这堆泥土中埋住了多少性命。


    她忍住惊惧,目不斜视,跨过了一具又一具尸身。


    十多丈长的道路,让她走的汗水淋漓,直到重新翻上骡背,秦苏才敢长长吐气。


    这如同炼狱般的杀人现场,她是怎么也不愿多呆了,策动骡子,一路小跑,翻过前方的高坡,又一路急奔下去。


    仿佛身后有催命的恶鬼,秦苏不敢稍停,白着脸猛赶了二三十里路,眼见着前方是一处关隘,似是人工堆成,心想该当有人居住,这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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