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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奇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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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身体不痛苦,是心里不痛苦。


    以前痛苦过的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像看别人的故事,可是痛苦也是一种感觉。


    痛苦的时候会皱眉,会咬牙,会握紧拳头。


    痛苦的时候你知道自己还活着,不是那种心脏在跳、肺在呼吸的活着,是那种‘我能感觉到’的活着。


    痛苦完了舒服的时候,那种舒服才是真的舒服,如果没有痛苦,舒服也就没有味道了,就像吃饭不放盐,不是不能吃,但你知道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到底?


    吴恒陷入了沉思。


    他现在的安宁是一碗没放盐的饭,好吃吗?不难吃。


    香吗?不香。


    他嚼着,咽着,肚子不饿了,但嘴里的味道,让他想不起食物原来是甜的咸的辣的酸的。


    他想尝一口盐。


    哪怕只有一口,可他不知道盐在哪里。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呼唤。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里感觉到的。


    像很久以前晚上在外面玩,天黑了,家里人会喊你回家吃饭,声音不大,但能听到,因为他知道那是在喊他。


    这个呼唤也是这样,不大,但一直在。


    在远处。


    远到他不知道多远。


    又无所不在,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


    像空气,像天,像地,你不在里面,你在外面,但它一直罩着你。


    是什么在叫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拉扯,像衣服被钩住了,有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他想听听那呼唤到底在说什么。


    但一静下来,烦闷又来了。


    这一次它不走了,它蹲在他心里,像一只猫,不走也不叫,就那么蹲着。


    他试着忽略它,但它同样不走。


    他试着赶走它,它不走。


    他试着和它说话,它不回答。


    它就在那里,占着位置,不让别的东西进来,他有些烦躁了,不是烦闷,是烦躁。


    烦闷是温的,烦躁是热的。


    热的来了,他开始坐不住了。


    他往前走几步,又退回来。


    想坐下又站起来。


    想找人说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想一个人待着,但周围全是人。


    他知道这不是办法。


    这烦躁解决不了烦闷,只会让他更乱,他需要冷静下来,看看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走到河边,坐在河堤上。


    水在流,灯在水里晃。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那个老头,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眼神很空,他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老头,不是他。


    不是长得不像,是感觉不对。


    他心里的那个‘我’和倒影里的那张脸对不上号。


    倒影里的是一个老头,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反正很老,他心里那个‘我’,没有岁数。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岁。


    肉体有岁数,心没有。


    心像一块空地,长过草,开过花,也枯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草,没有花,没有树。


    空地就是空地。


    可是空地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状态?


    是不是也应该被填满?


    被什么填满?


    被草吗?草已经枯了。


    被花吗?花已经谢了。


    被树吗?树已经砍了。


    还有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那粒沙又硌脚了,那烦闷又来了,它一出现,空地就有了东西。


    不是草,不是花,不是树,是一块石头,不大,也不好看,但它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了。


    这烦闷不是外来的,就是他自己内心长出来的,是他心里那块空地觉得太空了,自己长出的一块石头。


    空地不想再空了,空地想要东西,哪怕是石头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可石头有什么好的呢?


    不香不甜,不能吃不能用,放着还碍事。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合理,他的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它在那里!”


    他陷入了矛盾。


    理智说:你应该继续空着,空了就安宁了,安宁才是对的;心里那个遥远的声音却说:我不想空了,我想要东西,什么都行。


    它们在吵。


    不,不是吵,是各说各的,谁也不听谁的。


    他夹在中间不知道听谁的。


    他想起了以前。


    小时候他的快乐是真的,玩泥巴,捏成小人,捏成小狗,捏成了就高兴半天。


    那不是假装的,是真的高兴。


    后来长大了,快乐变少了,但还有,喝酒的快乐,聊天的快乐,看书的快乐。


    那些快乐也是真的。


    再后来,连那些都没有了,他以为没有了就是结束了,但现在他发现没有不是结束,没有之后,还有一个‘没有之后’。


    那个‘之后’才是真正的困境。


    他想回到以前。


    不需要太以前,回到会为红薯的甜而高兴的时候就行。


    可是怎么回?


    红薯还是红薯,甜还是甜,但他吃不出那个高兴了,不是红薯变了,是他变了。


    他的舌头没坏,他的味蕾没坏,他能尝出甜。


    但那个‘甜’到了心里,像水倒进了沙漠,没了,沙漠不觉得水好喝,它只是把水吸干了。


    他能假装高兴吗?


    可以。


    他可以对卖红薯的摊主笑一笑,说一句“真好吃”。


    那表情能做出来,那话能说出来,但他心里知道那不是真的。


    心的舌头比嘴上的舌头灵,根本骗不了自己,就像让一个老头去玩小孩子的泥巴游戏,他可以把泥巴捏成小人,捏得很好,甚至比小时候捏得还好。


    但他的心知道,这不是在玩,是在做手工。


    乐趣没有了,因为乐趣是在‘玩’,不是在‘捏’。


    玩泥巴的小孩不在乎泥巴捏成什么样,他只在乎捏的过程,而老头只在乎捏出来的结果。


    结果不是乐趣,过程才是。


    他想找的是那个过程,不是捏出来的小人,而是蹲在地上、满手泥巴的那个下午。


    可是他回不去了。


    不是时间回不去,是心回不去了。


    他知道了太多,看穿了太多,每一件事他都能一眼看到结尾;每一句笑话他都能猜到下一句;每一个人他都知道他们以后会怎样。


    这种‘知道’,让他没法沉浸在任何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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