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巨口开合的速度慢了，尖牙也钝了，有些尖牙在咀嚼暗影触手的时候崩断了，断茬上还挂着黑雾。


    他的猩红小眼有一半已经闭上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瞎了。


    那些被鬼气侵蚀的眼睛，眼球表面结了一层黑色的冰晶，冰晶碎了之后，里面就空了。


    第三天，双方都已经到了极限。


    莫尔寇的雾躯只剩下一座房子那么大了，半透明的灰黑色雾气稀薄得能看到里面的每一根骨头。


    他的眼眶里，幽绿色的鬼火只剩最后一缕了，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灭。


    克洛兹的肉团僵硬了，不是因为被鬼气冻的，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吃东西了。


    他的暴食本能还在，但他的胃已经空了，空到胃壁贴在一起，胃酸也分泌不出来了。


    第三天黄昏。


    活肉平原上的天光已经彻底变成了灰黑色。


    介于是暗红色、灰色两者之间的、浑浊、像洗过画笔的脏水一样的颜色。


    灰雾和暗红天光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地上的活肉层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下面的泥土露出来了，泥土也是灰黑色的，被鬼气浸透了的颜色。


    战场上到处都是残骸，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的士兵。只有莫尔寇和克洛兹。


    莫尔寇知道，这是最后一击的机会了。


    他体内残余的鬼气已经不多，如果再不进攻，等克洛兹缓过劲来，他连进攻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把体内残余的所有鬼气全部释放了出来。幽绿鬼火全面喷发，形成火幕。


    火幕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像两道瀑布，倾泻在克洛兹的肉团上。


    淡黑色的鬼气像潮水一样涌向克洛兹，瞬间覆盖了其全身，就像有人把一桶黑漆泼在了他的身上。


    克洛兹的肉团瞬间僵硬了。


    他的肉不再蠕动，不再增生，不再愈合。


    巨口还张着，尖牙还露着，但合不拢了，他的猩红小眼还睁着，眼珠还盯着莫尔寇，但转不动了。


    他变成了一座肉做的雕塑，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埋葬在这吧！”莫尔寇的意念落下。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也是他最后的意志。


    他那仅存的核心，一团拳头大小、浓得发黑的雾气，里面裹着他最后一点意识和最后一点力量，从他破碎的雾躯中冲了出来，朝着克洛兹那张得最大的巨口冲去。


    核心在空中划过时，拖着一道长长的黑色尾迹，像一颗黑色的流星。


    他要去克洛兹的肚子里。


    不是在肚子里打架，是在肚子里爆炸。


    他要把他最后的力量在克洛兹体内引爆，把克洛兹从里到外炸成碎片。


    这是自杀，是同归于尽，是莫尔寇能想到的、惟一能让克洛兹和他一起死的方式。


    克洛兹在最后一刻，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已经被鬼气冻僵了，但他的本能没有被冻住。


    他的暴食本能，他的吞噬本能，他那刻在骨头里、改不掉的、连死都要先吃了再死的疯狂，在莫尔寇冲向他的那一刻，猛地醒了。


    他不顾被冻僵的身躯，不顾已经合不拢的巨口，不顾全身都在碎裂的剧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张最大、张得最开的、正对着莫尔寇的巨口，狠狠地、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合上了。


    咔嚓。


    巨口合拢的瞬间，尖牙咬住了莫尔寇的邪灵核心。


    那团拳头大小、浓得发黑的雾气，被克洛兹的尖牙死死地咬住了。


    不是咬住外面，是咬穿了。


    尖牙刺进了暗影核心的内部，把莫尔寇最后的一点意识刺了个对穿。


    克洛兹开始咀嚼。


    疯狂地嚼着，是那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死之前一定要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近乎癫狂地咀嚼。


    他的尖牙在暗影核心上咬出一个又一个洞，每咬一个洞，莫尔寇的意识就碎一片；每碎一片，克洛兹的嘴里就多一团黑雾。


    他把那些黑雾咽下去了，咽进喉咙里，咽进胃里，咽进那个已经塞满了消化不完的残渣、堵满了鬼气冰碴、快要爆炸的胃里。


    然后他们一起死了。


    莫尔寇的暗影核心被嚼碎了，碎成了粉末，粉末又被克洛兹咽了下去。


    克洛兹冻结的血肉被鬼气彻底腐蚀，从里到外，从胃到皮，从骨头到肉瘤，所有的肉都在同一瞬间变成了黑色的粉末。


    他的巨型肉团轰然倒塌，像一座被拆了地基的房子，从顶部开始塌，塌到腰部，塌到底部，最后变成了一堆小山一样的黑色粉末。


    战场上安静了。


    像是是暴风雨过后、一切都被摧毁了的、死寂的静。


    灰雾还在飘，但不再翻涌了；暗红天光还在亮，但不再刺眼了。


    活肉平原上的风停了，枯骨荒原上的白骨不再碎裂了，连裂隙那道银白色的光柱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在为两位霸主默哀。


    莫尔寇和克洛兹陨落后不久，战场上的残骸开始发光了。


    不是所有的残骸，是那些还残留着力量本源的——恶鬼界的残魂、鬼气、恐惧执念，顺着裂隙中央汇聚。


    那些残魂有的已经被打得支离破碎了，只剩几丝淡淡的灰雾，在空气中飘荡，像找不到家的幽灵；有的还保持着模糊的人形，但只有巴掌大小，五官模糊，四肢残缺；有的连形状都没有了，只是几缕飘忽不定的烟气，像灶台上升起的炊烟。


    它们在裂隙中央相遇，并且开始是互相融合。


    不是因为它们想融合，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同源的，都是恶鬼界的本源力量，分开了太久，现在主人死了，它们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灰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灰色的河流，汇聚到裂隙中央。


    每一条灰雾都带着一股冷意，冷到人的骨头缝里。


    它们交汇在一起，搅成了一团混沌的、灰黑色的、浓稠的液体，液体在旋转，在凝聚，在收缩，像一个正在形成的星球。


    鬼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比灰雾更多、更浓。


    它们不是从残骸里飘出来的，是从裂隙深处的虚空里渗出来的，是莫尔寇死后释放出来的。


    那些鬼气比他生前使用的更纯粹、更原始，是还没有被他的意识污染过的、纯粹的本源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