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失重感格外长久，他似乎过了很久才适应“这里”，此时鼻尖还萦绕着冰凉的气息。


    “……”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种环境刺激下，林客不由自主地浑身紧绷，食指下意识在裤线上划了划，确认自己的触感。


    片刻后，只听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主神系统：欢迎新的玩家来到《四面镜》，这是一面没有完成的镜子，请玩家自行探寻其中的奥秘。要知道，一面完整的镜子，是可以照出整个人的。】


    “一面”？明明副本名称是“四面镜”，为什么主神系统说这是“一面”未完成的镜子？


    林客敏锐地抓住了唯一的关键词。


    可惜，单凭这个词根本判断不出什么，系统对副本的介绍过分简短，果然与之前的副本大不相同。


    林客并不贸然动作、甚至没有贸然开口，而是站在原地缓缓眨眼，试图让眼睛快速适应这里的黑暗。


    就当他正这么做时，内心却升起一道奇怪的预感，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对他说“往正前方走”。


    精神污染？


    ——不，不对。


    这是“盲先生的信任”！


    极端黑暗条件下被动触发，可获得发现正确方向的感知能力。


    意识到自己开局就触发了被动道具，林客心脏狂跳，顺着指引的方向，小心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他单脚迈出的同时，眼前黑黢黢地突然出现一个人向他走来，那双黑得发亮的眼惊恐地盯住他，两人堪堪就要撞在一起——


    那是极度的黑暗，又是忽然出现的人影，林客眼前一花，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


    他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一时间伸出左手抵在面前，和来人手掌对上手掌。


    立刻，刺骨的寒冷顺着他的掌心蔓延上来，让他一个激灵，也刹那间冷静。


    林客的心跳缓缓降速。


    他在心里蹦了一句脏话。


    这是一面镜子。


    【弹幕：我靠，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刚才，这一下窜出来个鬼影谁顶得住！】


    【弹幕：别说话了呜呜呜呜我已经要吓死了。】


    【弹幕：怎么这么黑啊，啥都看不见！其他视角也差不多，要不是小哥哥碰到这镜子，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弹幕：话说起来，那个谁不在附近吧？】


    【弹幕：应该不在，感觉大家都被隔开了。小哥哥还好吗？】


    林客还好。他缓过劲儿来了。


    面前，一个两米高的铜框长方形全身镜正泛着莹莹的光，在黑暗中将他倒映出来——完全不科学，但确实存在。


    也就是这个副本开场的氛围和之前太不一样，他才会轻易被这破镜子给吓一跳，现在有了光，他的拳头都硬了。


    林客先是警惕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一会儿，“对方”也用同样警惕的目光盯着林客，两人僵持了约莫有数十秒，林客才微微眯眼，退后一步，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仔细端详这面镜子。


    线索应该就在镜子里。


    果不其然，林客在镜子内一片漆黑的背景中，隐约分辨出倒映的身后房间情况。


    这是一间正四方形的房间，角落昏暗，整体格调灰蒙蒙的，中央摆放一张桃木桌子和四张绒布椅子，像是一间会客室……不过再看就看不清晰了。


    林客试着回头，又是两眼一抹黑。


    他只得转身回来，凑近镜面，想再看仔细些，却冷不丁听见耳侧自己的声音响起。


    “妈的，真想一拳把这鬼东西砸碎啊。”


    林客瞳孔皱缩，猝然抬头。


    却见镜面里的“林客”满不在乎，吊儿郎当地对他笑了笑，甚至抬起左手，轻轻把玩了一下耳侧的耳钉。


    “你不就是这样想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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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你紧张什么？”林客反问。


    镜子中的“林客”愣了一下，似乎不知林客为何如此发问。


    只见林客指了指自己的左耳耳畔：“我对自己很了解，我只有很紧张的时候才会碰这个耳钉，因为下手重了能产生痛感，痛感让我冷静。你谁啊？”


    【弹幕：……刚才镜子突然说话，我又吓了一跳，没成想小哥哥直接反问，果然大佬的处理思路和我们不同！】


    【弹幕：我倒觉得镜子被问得一懵一懵的。】


    “我……”镜子眼神片刻涣散，继而露出半是好奇半是懒散的表情，“我是谁关你什么事？”


    林客：“……”


    行啊，这人和他还真挺像的。


    林客双手轻轻送入口袋，偏头笑了笑，用那种能把人看毛的眼神，上下打量镜子。


    【弹幕：这？我怎么有一瞬间觉得小哥哥和镜子里的人重合了！忽然有点痞痞的！】


    【弹幕：是有那么一点，但总体还是很温柔！】


    “行吧，既然我们对彼此都没什么兴趣，那我就不陪聊了。”林客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镜子原地愕然，“他”看着林客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里露出些怨毒，轻轻抚上自己的喉咙。


    刚才借着和镜中的自己对话，林客到底还是清了桃木桌面上的情况，确认那上面有一张信笺。


    这会儿，他顺着镜中看到的方向，将双手伸展在前方，慢慢向前走，心中那种“方向正确”的预感也一直没有消失，莫名地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有一瞬间林客几乎分神在想，原来盲先生在黑暗中前进时，是这种感觉？


    下一秒，他的指尖接触到冰凉而冷硬的横木，再往下摸索，是软绒的椅背。


    到了。


    林客探出手，根据直觉准确摸到桌面，一个没留神，指腹刮走一层灰。


    “……”这又是什么古老宅邸！


    林客腹诽，破罐子破摔地伸手在桌上一抹，果然拈起一张信纸。


    也就是他提起信纸的一瞬间，四方形房间内、每一面墙壁的中央都现出一面镜子，四道镜子的光如十字架般连接在一起，将房间微微照亮，而同一时间，林客身上关于“正确方向”的知觉也消失了。


    房间里有了光，“盲先生的信任”自动失效。


    林客抬头。


    这房间不足十六平，房间内除了他和四面镜子、眼前的桌椅之外，没有其他物品，反而进一步坐实了他刚才的猜测。


    这里大概率是个密室。


    林客看向手中的泛黄信纸。


    “尊贵的客人，经过长久时间的打磨，我终于制作出了这面人世间绝无仅有的镜子，我确保以及肯定它能够展现您最真实的模样。不过，在让它与您见面之前，我将会对它做最后一次护养，请您稍待，我马上就来。”


    落款“魔术师”。


    林客微微皱眉。


    从桌面上积累灰尘的程度以及手中发软的信纸来看——这位魔术师在对镜子做最后一次护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而且客人也消失了，又或者说客人指的就是玩家。按照前两个副本来推断，玩家通常充当“客人”的角色，但这一回林客却有某种直觉，觉得这“客人”二字并没那么简单，这让他心中有些隐约的不安。


    这时，终端手环轻微震动，是直播观众人数极速上升时发出的提示。


    林客想起什么，点开终端。终端内的大部分功能被禁止使用，只有道具物品栏仍然开放，林客打眼一瞧，果然见到道具栏内多了一张写满字的白纸，上面提示“服务对象信息”，使用后展开一段话，只显示三十秒就原地消失。


    不过这也足够林客看清发生了什么。


    资料显示，这一次的服务对象是副本boss“魔术师”，他本是一位极其优秀、高傲自负的镜面制作大师，制作出的镜子效果尤其完美，总是能让照镜子的人十分满意，直到他遇上了一群蛮不讲理的客人，对他的镜子挑三拣四，总认为镜子展露的内容不够真实，甚至还有人打碎了他辛辛苦苦做的许多镜子。


    这让魔术师大受打击，在自我消沉很久以后，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做出真实之镜，而因为他心中有了这种杂念，使得他制作的镜面内总是倒映出诡谲而微妙的内容。


    越是努力，成绩越是不堪，这种局面彻底摧毁了魔术师的信念，他开始疯魔一般不断制作镜子，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制作出一面能够映照“真实”的镜子。


    他感到非常满意，但在站在镜子前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总而言之，魔术师失踪了。


    林客：“……”


    不会吧？


    之前的服务对象信息好歹还会提那么一两句服务对象发生了什么问题，需要怎么帮助解决，这个就直接离家出走了？人都没了？


    难怪主神系统说这位服务对象无法攻略，人都没了，还攻略什么，攻略空气吗？


    林客登时又是一阵头大，他将信纸放在桌上，再度去观察剩下那三面泛光的镜子，片刻后，他走向位于已激活镜子逆时针方向的第二面镜子。


    既然镜子的主人魔术师消失了，只留下这四面镜子，那么所有的线索肯定来自于镜子，不可能永远不接近它们的。


    试试吧。


    【弹幕：啊啊啊又要去照镜子？不会又跑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弹幕：我教你，先把眼睛捂住，过三十秒再看！】


    【弹幕：不行不行我要陪着小哥哥，小哥哥都不害怕，我怎么能怂！】


    弹幕几个来回间，林客已来到镜子前。


    他面色平静自然。这一次他已经做足心理准备。林客自信，接下来就算镜子里面跳出来五个贞子，他都能笑着和她们打招呼，问问她们是不是在春游？


    眼前，镜子似乎感应到有人到来，泛着柔光的镜面上飘动一团乳白滚动的烟云，缓缓散开、聚拢，接着猛然向中部汇聚。


    林客双目微微睁大，等看清里面冒出的人影之后，他倒没露出什么害怕的情绪，只是神色从镇定转向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