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场。


    “那你……”


    “不过你……”


    十秒后，两人异口同声地开腔，又不约而同地闭嘴。


    陆收了声，唐栩短暂停顿了一秒，把他那句话说完。


    “不过你要是想连麦的话，那就连吧，没关系。”


    这话一点也不让人高兴，还债的愣是表现出一种债主般的大度，陆很想赌气说不连，本来他想说的那句话也是“那你挂了吧”。


    但他没把握如果自己说不连，唐栩会不会真就挂电话，他觉得会。


    问题是不管唐栩再怎么气人，他还是想和唐栩打电话，陆不是那种宁可委屈自己也要摆一副高冷架子的人。


    所以陆默认了连麦的事，但还是凶巴巴哼了一声：“瞧你那不情愿的劲儿。”


    “没有没有，你愿意跟我说会儿话，我挺开心的。”唐栩语气软下来。


    陆顿时又消气了，心想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说点什么？”唐栩问，声音被夜色修饰，听起来很温柔。


    这个问题一时间勾起陆心中的千头万绪，想问唐栩当时为什么要离队，凭什么不给我个交代，可看着窗外轻柔月色，听着耳边唐栩的呼吸声，陆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就算这个夜晚只是一场梦，他也想多梦一会儿。


    “这次回魔都打算呆多久？”陆问。


    “呆到没钱不得不回老家搬砖吧。”唐栩说。


    陆心里一动，这意思就是唐栩想在魔都长呆下去。


    他不太想问接下来这个问题，但唐栩都这么说了，他就必须要问：“那你不准备回欧洲了吗？”


    “不回了。”唐栩顿了顿，笑着说，“我退役了。”


    我退役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小石子，在陆心上“啪”的打起一圈涟漪。


    唐栩今年24了，在电竞选手里年纪确实不小，他后半程职业生涯也不怎么顺，这个年纪退役，完全说得通。


    而且唐栩作为选手的时间里有大半是对不起陆的，那会儿lsg的老队友们不止一次“祝福”他早日退役，陆也曾恨恨这样想过，现在应该算是现世报。


    可即便有这样那样的理由，陆心里还是隐隐觉得刺痛。


    他认识唐栩时唐栩就是职业选手，他甚至没有“唐栩会退役”这样一个概念，一瞬间他回想起的是16岁那年第一次踏进lsg的小破基地，还不能称为训练室的电脑房里，唐栩转过身冲他伸出手，微笑着说“欢迎加入lsg”的场景。


    那天阳光打在唐栩头发上，形成一道完美的弧光，温暖灿烂。


    就这么结束了吗？总觉得空落落的。


    但这是唐栩的选择，陆没资格也不想多问。


    他只能接着唐栩的话说：“什么时候退的？上赛季吗？”


    “嗯。”唐栩应着，“有一阵了。”


    “也好。”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退役了有更多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对。”唐栩应着。


    一阵谁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沉默。


    陆想是啊，两个被标榜为“一生之敌”的职业选手聊打职业的话题，怎么可能不尴尬。


    他试着找别的话题，却发现聊什么都会说回来，即使两个人都刻意回避，却都一刻不停琢磨着，最后难免走进尴尬境地。


    意识到这件事后两人干脆沉默着各自侧卧着刷手机，却又不约而同觉得只要能从耳机里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就还不错。


    不知谁先对谁说了晚安，语气带着隐约缱绻。


    听到电话那边陆细微的鼾声时，唐栩睁眼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二十。


    陆会比他先睡着，这在唐栩意料之中，实际上他已经做好了失眠到天亮的准备。


    也是这两年才有的毛病，唐栩现在睡觉很轻，而且一旦醒了就很难再睡。


    刚才他其实睡着了，但是陆的消息发过来，他就被吵醒。


    如果唐栩当时不回，或者陆电话过来他立刻挂掉的话，那还来得及睡着，可是他没舍得挂陆电话，说着说着话人被折腾精神了，现在就不再睡得着。


    身体想睡觉，可大脑就是无法入眠，这种感觉其实很痛苦，甚至让人崩溃。


    而且唐栩手头没有安眠药吃，只能硬挺着。


    好在还没挂电话，唐栩把声音调大了一点，闭眼听着陆的呼吸声，如同近在耳畔。令他回想起三年前陆十八岁生日那个夜晚，陆的呼吸也曾这么近。


    这让唐栩不由产生一种宁静的错觉，仿佛一切还停留在过去，但他又清楚知道这不过是个表象。


    现在他和陆的关系就像镜花水月，拥有美好表象却经不起一丝一毫触碰。


    陆在意他，才愿意短暂忽略掉留在他们之间的伤痕，但唐栩更清楚，正是因为在意，那些伤痕是绝不可能真正被忽略的。偏偏他又没法解释，因为如果解释的代价是破坏陆现在的生活，他宁可不要这么做。


    唐栩一向是个不喜欢波澜的人，更不愿给别人带来困扰。就像陆问他退役了吗，他会说退了，因为他知道如果告诉陆自己沦落到在委内瑞拉打比赛，还没退役却回来等退役等等细节，陆一定会问，甚至会为此烦心。


    唐栩本以为这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睡觉时声音会被别人听到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没办法放松，回想到这些则让他更烦乱。


    然而听着陆的呼吸声，他情绪竟然奇迹般宁静下来，甚至很快有了睡意。


    睡去之前，唐栩在心里对陆说了声晚安。


    一觉醒来，是中午十二点多，难得质量还算不错的睡眠。


    唐栩睁开眼看看手机，电话已经挂了，陆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jing：我要去开早会，先挂了哦，醒了找我。


    -jing向你分享了一条微博。


    唐栩按按眉心，忽略掉这条好像带着迷之亲昵的消息，点开微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带着黑括号的他看不太懂的加粗标题。


    【野打野视角（有h）：野怪和我，全都归你】


    唐栩一脸懵逼地点开这篇微博文章，看了两分钟。


    唐栩：？？？


    第8章 还债局


    一开始唐栩没反应过来“野”的“野”是自己，只把故事当做是一个打野和他白月光中单的爱情小说来看，还觉得蛮有趣的。


    直到文章中出现了昨天直播时改id的情节以及让野怪的关键剧情，唐栩忽的恍然大悟，这故事好像是在讲他……和陆？


    再然后，文章中出现了某些脖子以下的剧情，本来看得津津有味的唐栩瞬间变成地铁老头脸。


    恐怖的是这位作者文笔相当细致，当她描绘文中的打野被陆玩弄得眼尾潮/红，颤着声音喊“阿”时，唐栩眼前甚至仿佛出现了画面。


    不，不止是画面，他简直要把自己代入进去了。


    唐栩触电般把手机扔了出去，这是手机一天中第二次遭此横祸，再次感谢酒店房间的地毯。


    唐栩缓了好一会儿，主要是把叫“阿”那个画面终于从脑海中删除之后，才磨磨蹭蹭过去捡起手机，缓缓给陆回了一个“？”。


    陆啪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唐栩只好再次探手到床头柜，摸过耳机戴上：“你怎么一言不合就打电话？我躺得好好的还得坐起来拿耳机。”


    “我怕微信聊天记录留下证据被人发现啊。”陆笑着说，“怎么样，文章看了么，我的粉丝是不是很有才？”


    “……”唐栩又按了按眉心，“她们是很有才，你也是很有毒。”


    “哎，你这么说我可就要伤心了，宝贝。”陆说。


    “你叫我什么？？？”唐栩被这句宝贝惊得声调都变了。


    其实陆之前也叫过宝贝，但是刚看了那么一篇文章，陆又这么叫，唐栩反应就格外大。


    “你怎么这么激动，人家在文里写的，我就是这么叫打野的啊。”陆若无其事，“你不会害羞了吧？”


    “没有。”唐栩恼火道，“那打野18岁，我年龄是他的133%，宝贝还是算了吧。”


    “数学还挺好。”陆说，“那大宝贝怎么样？”


    唐栩头都大了：“能别叫这么暧昧不清的吗？”


    陆在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随意地一笑：“我这不是打算找找感觉，直播时候营业一下，骗点礼物么。”


    “你别这么营业啊。”唐栩一听，真心实意地着急了，“有很多粉丝接受不了这种，尤其是男粉丝，你正常打游戏还好，这么刻意卖腐，肯定会有人说你恶心。”


    “你很懂嘛。”陆说。


    “我那会儿没卖腐都有人说……算了，不说这个。”唐栩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提到过去的时候，话已经说了一半，他赶紧闭嘴，希望影响不太大。


    好像影响真不大的样子，因为陆没当回事似的接着说：“那还有些粉丝就喜欢看这些呢，我让她们高兴一下不行吗？”


    “单说这个行为本身不是不行。”唐栩想了想说，“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的粉丝真情实感地喜欢咱们俩营业，到头来却发现那个人是我，她们会怎么想。她们心疼你，替你讨厌我，然后你天天当着她们面跟我玩，我要是你粉丝说不定会直接气到粉转黑。”


    “有道理哦。”陆若有所思地说。


    唐栩“嗯”了一声，然后才觉得不对。


    陆的语气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你真是共情能力很强，很会替他人着想啊。”陆一字一顿地喊唐栩，“宝，贝。”


    唐栩：“……”


    现在他确定，陆是真的不高兴了，但不确定是为什么。


    “你别耍性子啊，我是为你考虑。”唐栩试图讲道理，“粉丝有多喜欢你就能有多讨厌你，看看我的例子吧。”


    “是啊。”陆说，“你说得对。”


    唐栩有点头疼，陆现在就是小脾气上来了，什么都不听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