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声落在冰川山脊北侧，果然见到两道熟悉身影。


    一位斗笠遮面的沧桑男子，身旁跟着个眼神懵懂的小女娃。


    一见杨毅，女娃立刻双眼发亮：「果……果子……」


    杨毅暗自摇头。


    珠珠出生仅数日便能言善辩，而杨柯更是成为了他麾下首屈一指的帐房先生。


    这小丫头跟着垂钓仙人这么久，竟连句整话都说不好。


    「前辈，别来无恙！」他上前见礼。


    「斩妖阁峰会一别，你小子如今可是名动天下了。」垂钓仙人朗声笑道。北风猎猎，衣袍翻飞，为他平添了几分豪迈之气。


    「全赖前辈当日援手，晚辈一直铭记于心。」


    望着眼前的中年男子，杨毅心中有个疑问蠢蠢欲动，却又难以启齿。


    这位真是南宫师姐的生父？


    若真如此……自己可得好好表现。


    「眼下倒有个报恩的机会。」垂钓仙人突然道。


    「前辈有何差遣？」


    「倒也不需你做什么，只是……」垂钓仙人微微一笑，「要借你这副姿容一用。」


    「前辈要去无涯谷？」杨毅立刻会意。


    「如今无涯谷魔修云集，又有黑雪笼罩，老夫不便潜入。」垂钓仙人望向远处，目光坚毅，「不瞒你说，此番弱水之精，我志在必得。」


    说这话时，他大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娃的脑袋。


    杨毅没追问他是如何知晓弱水之精之事，只道：「前辈需要我如何配合？」


    他心知肚明，垂钓仙人守在此处，本就是要找个落单魔修下手。


    只因认出了他，垂钓仙人才客气地与他商量起来。


    以对方修为，自己就算拒绝又能如何？


    「你在此帮我照看这孩子即可。」垂钓仙人说罢身形一转，光华流转间竟化作与杨毅一般无二的模样。黑袍罩体，两缕发丝垂落。


    「前辈这……」杨毅初看还以为是幻术。


    这等障眼法，恐怕瞒不过魔门探查。


    「此乃『流形百变'，非寻常幻术可比。」垂钓仙人笑道，「你以为当日烛照密会那女子，是如何伪装成你骗过监国府的？」


    杨毅微微一惊。这位前辈消息竟如此灵通？


    「流形百变」据说源自狐族秘术，其变幻之术精妙绝伦，令人难辨真假。


    只是传承隐秘，修成者凤毛麟角。


    事已至此，杨毅只得接下照看孩子的任务，同时传讯说明情况。


    垂钓仙人化作他的模样，转瞬没入茫茫黑雪之中。


    ……


    同一时刻，洪殿师徒也已抵达无涯谷。


    皑皑雪山上魔影幢幢，师徒二人的红衣在黑白世界中格外醒目。


    洪殿主面覆赤红面具，威严赫赫，令人不敢直视。


    「师尊，若游长老被宗主所擒……」魅妖儿有些担忧。若师尊当众相助，恐惹祸上身。


    「人情已还，不必多虑。」洪殿主淡淡道。


    魅妖儿刚松了口气，目光扫过人群时，突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她初时一愣，旋即美眸瞪圆，惊异之色溢于言表。


    是他！


    「站住！」魅妖儿娇叱一声，飞身追去，「前面那个，给我站住！」


    被她喝住的，正是化作杨毅模样的垂钓仙人。


    杨毅虽简单交代过宇殿之事，却未提及与洪殿的纠葛。


    为免露出破绽，垂钓仙人只得驻足沉声：「何事？」


    「好啊！」魅妖儿见他故作陌生，气得发笑，「没想到你竟是我宗弟子，还敢诓骗于我！」


    垂钓仙人暗自挑眉。


    没想到杨小子看着老实，居然还会骗小姑娘？


    他正欲搪塞过去，忽听魅妖儿身后传来清冷声音：「怎么回事？」


    洪殿主本不欲过问，可目光落在那「鬼王宗弟子」身上时，心头突然一颤。


    「师尊！」魅妖儿指着垂钓仙人怒道，「他就是那个『独孤求败'！假冒您故交，骗走……」她及时收住「匹罗图卷」四字，「此番定要严惩！」


    垂钓仙人与洪殿主四目相对，浑身一震，急忙移开视线。


    却已晚了。


    洪殿主凝视着他，香肩微微颤抖，良久才轻声道：「他就是……」


    「对！就是这骗子！」魅妖儿咬牙切齿。


    洪殿主缓缓摇头，面具下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波动：


    「不……他不是。」


    「纵使容颜千变万化，那双眼眸中的神采永远不会改变。」


    晏道人昔日的教诲在杨毅耳畔回响。


    当年南宫辰幻化万千，却仍被晏道人一眼识破。


    此刻，在魔气翻涌的无涯谷上，洪殿主亦是如此。


    她凌空而起，凝视着垂钓仙人的双眸，目光如炬。


    岁月如流，数十载光阴转瞬即逝。


    周遭物是人非，但透过那双眼睛里的神韵，她仿佛又看见了往昔的光景。


    当年她身为鬼王宗长老之女，自幼拜入魔门，很快崭露头角成为年轻一代的翘楚。


    一次秘境探险寻宝之际，她不幸身负重伤，正危急间，一位斩妖阁弟子犹如天降神兵，毅然出手相援。


    因伤势未愈，她隐瞒身份伺机而动。原打算伤势稍缓便取其性命，却在朝夕相处间被对方独特的气质所吸引。日复一日，杀心渐消。


    离开秘境时，鬼王宗人马前来接应。


    他左手紧紧护佑于她，确保她安然无恙，右手则剑光璀璨如虹，挥剑之间，仿佛能斩落漫天的星辰，威势惊人。


    那双眼中的神采，与此刻如出一辙。


    纵使沧海桑田，他始终未变。


    正是她寻觅半生之人。


    洪殿主蓦然摘下面具，露出一副倾国倾城的容颜，眸中柔情似水。


    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如潮水般汹涌澎湃。


    身后的魅妖儿惊诧不已。这些年来，师尊外出必戴面具，即便在阁楼中精心梳妆，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此刻却为一人破例。


    难道数十年的梳妆打扮，都只为这一刻重逢？


    原来此人并非虚言相欺……


    然而漫天黑雪纷飞，垂钓仙人神色如常，只是微微拱手：「属下参见殿主。眼下局势紧迫，宗主大人亲临督战，恕属下不能久留。待取得弱水之精后，再来复命。」


    「……」洪殿主如梦初醒，红裳在风中猎猎作响，良久方道：「准你先行。但……记得回来。」


    四目相对，隔着数十载光阴，目光深邃如渊。


    垂钓仙人转身离去，身影渐渐隐入雪山黑影之中。


    洪殿主仍伫立空中，久久未动。


    「师尊……」魅妖儿轻声唤道。


    她心知肚明。


    那人身份特殊，师尊满腔心事难以倾诉。


    数十载寻觅，重逢之际却只能相顾无言。


    师尊心海怕是翻腾不休，波澜难平。


    物是人非，徒叹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