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阁内。


    震天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杨毅踏入下一层阁楼的脚步，直到他与那道清冷身影遥遥相对，沸腾的声浪才骤然一滞。


    所有人这才惊觉，皇城之内，还有一人。


    南宫明月静静地看着走向自己的杨毅。


    他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在布满裂痕的青石上留下淡淡的血印。


    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衫破碎褴褛，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轮廓。


    尽管他那非人的恢复力已让大部分创口止住了流血，但那些深可见骨的裂痕丶翻卷的皮肉，依旧无声诉说着方才与乐山那一战的惨烈与凶险。


    这样的伤势，任何一道落在同境修士身上，都足以使其瞬间丧失战力，甚至殒命。


    毕竟，乐山的境界优势，是横亘在所有人认知中的天堑。


    可杨毅就是跨了过去。


    一次是奇迹，两次……便足以证明他本身就是那打破常理的存在！


    南宫明月并不知晓杨毅身负气海魂雕的玄妙，也不清楚他体内双重五行真气的深厚根基，更不明白他这五阶的「成色」远超常理。


    但她知道，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创造这般看似不可能的胜利。


    杨毅身上，似乎总有种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神奇力量。


    恍惚间，南宫明月脑海中竟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杨毅的情景。


    那时他不过是个初入三阶的小修士，骑着只憨态可掬的应龙幼崽，莽莽撞撞地闯入了她的世界。


    那时若有人告诉她，这个少年日后将如彗星般崛起，带领斩妖阁重现辉煌，并在仙门大会上力压群雄，夺回失落已久的魁首……


    南宫明月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觉得这是个需要自己偶尔照拂的小师弟，甚至曾为他修行进境之快而暗暗较劲。


    就在斩妖阁峰会，他依然会败在自己剑下。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自己心底竟悄然认可了，他或许真的比自己更强这件事？


    杨毅顶着这副堪称凄惨的模样，一步步走近，却在半途突然扯出一个有些变形的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引得他一阵龇牙。


    南宫明月也不禁莞尔，清冷的眉眼如冰河初融，绽放出少有的暖意。


    她主动迎上前，停在杨毅几步之外，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但她要开口的时候，杨毅身体却猛地一倾，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积木，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杨毅！」南宫明月惊呼一声，身形疾闪，稳稳地将他倒下的身躯接入怀中。


    后者满脸惊吓，不顾身上沾染着鲜血，急忙为杨毅口中塞入丹药。


    那关心的模样，傻子都能看出有些事了。


    「哇——」


    外界观战的人群瞬间哗然，都是一副吃瓜看戏的模样。


    一些曾目睹斩妖阁峰会的观众，心头涌起强烈的熟悉感。


    又是杨毅，拼尽全力铲除了最强的拦路虎，然后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将胜利拱手送到南宫明月面前。


    这两人也太有缘了。


    外界的喧嚣与猜测，传不进这寂静的阁楼。


    直到通报官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打破了这片沉寂：


    「斩妖阁杨毅，重伤昏迷，无力再战。那……」


    「等一等……」


    就在此刻，南宫明月确定杨毅的呼吸平稳了，依然将其拥在怀中不敢放开。


    听到声音响起，她立马喊道：「我认输。」


    ……


    巍峨的云台之上，金光流溢，仿佛与天际翻涌的祥云相接。


    下方人山人海，目光汇聚如炽阳。


    云台侧后方，十根盘龙巨柱傲然矗立，其上原本悬挂着十大仙门的旗帜，随着一家家宗门被淘汰，旗帜已撤下九面。


    此刻，唯有一面白底刺金丶绣着斩妖阁徽记的大旗，在万众瞩目下猎猎招展，迎风狂舞！


    「斩妖阁！斩妖阁！斩妖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随着大夏皇帝陛下的登台而渐渐平息。


    往届此时，多为监国府重臣主持，此番皇帝陛下亲临云台传胪，其龙颜大悦之意，不言而喻。


    「历经数日角逐，群英争锋！」


    皇帝陛下威严而带着喜悦的声音，清晰地传遍皇城内外每一个角落，


    「最终，在本届仙门大会夺魁者，乃——斩妖阁！」


    杨毅的御弟身份固然是一份亲近，但更让陛下开怀的，无疑是蓬莱那长久以来的霸主地位，终于被撼动！


    无论哪家宗门能踩着蓬莱登顶，都足以令龙心大悦。


    「叶凌风！雷明华！南宫明月！」皇帝陛下的目光扫过云台边缘肃立的三人，声音洪亮，最后定格在中心位置，「还有朕的御弟，杨毅！」


    「他，便是此届仙门魁首！」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城墙上十二面丈许高的夔牛巨鼓便同时擂响！


    咚！咚！咚！


    声震九霄！


    每一次鼓鸣，都引爆了更热烈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连那漫天祥云都仿佛被这热情点燃，为之喝彩！


    这些名字，便是这一代仙门最璀璨的星辰！


    在未来的日子里，它们必将如同最耀眼的光辉，迅速传遍四海八荒，为天下万民所传颂。


    无论他们日后能攀登至何等高度，今日此刻，这份无上的荣光，已足以铭刻一生。


    整个皇城，彻底陷入沸腾的海洋！


    而此刻的焦点，那位新晋的仙门魁首，却无暇享受这份荣光。


    他正安静地躺在皇城下临时辟出的医药厅内，头枕在南宫明月并拢的腿上，双目紧闭，面容是力竭后的安详。


    南宫明月低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等待着监国令亲自出手诊治。


    「奇怪……」


    须发皆白的监国令收回探查的真气，眉头紧锁，


    「老夫已用真气护住他心脉本源，他所受伤势虽重，却多为筋骨皮肉之创……以他这般强横的体魄，根基伤势理应修复大半，早该苏醒了才是……」


    「听到了吗？」南宫明月闻言，轻轻拍了拍杨毅的脸颊，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该醒了。」


    「嗯……」杨毅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并未睁开。


    「再装下去，可就错过云台传胪了。」南宫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又拍了拍。


    「嘶……」杨毅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像是被惊醒般睁开眼，下意识地捂住后脑勺，眼神迷茫中透着狡黠，


    「你要说我晕吧……那肯定是晕得死死的……但怎么迷迷糊糊的，好像总有个天籁似的声音在耳边叫我……硬是把我给叫回来了……」


    南宫明月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无奈地摇头，唇角却忍不住勾起柔和的弧度：「真是拿你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