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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梅开二度(5.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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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铁砧搁放正中,满地煤屑碎铁遍布,在外少见的神兵利器仿若残刀败剑般被弃置在地。


    寂然萧条的破窑当中,狠狠教训一番赶走剑无极三人组的废苍生如今拉扯风箱生起炉子,抬手送钳将冷却铁胎放入炉中熔炼。


    伴随铸手猛力鼓动风箱,直将炉中煤炭烧成一片血红。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二次熔铁已毕,他左手用铁钳夹起烧红的锋海神铁放在砧上,右手举起一个大铁锤敲打。


    铸手膂力素强,他舞动铁锤,竟似并不费力,击打良久,沉厚浑然的铿然声响中,但见锻台之上依稀凝练一口弧刀雏形。


    见状,暂歇敲打动作的锈剑抬手化出离尘石结晶置于锻台。


    稍稍运劲使得矿身裂痕密布,铸者再一按掌将之碾碎成粉。


    炽热温度烧灼掌心老茧,然而废苍生却似全无所觉,反手抹锋擦刃,竟是借赤铁高温将奇珍铸材渡入铁胚当中。


    有先前以离尘石配合锋海神铁打造增灵器的经验在前,铸者此刻倒是轻车熟路,按铁扬锤猛然敲落,打击乐复起。


    迸溅星火照彻一双泠然眼眸,熔铸铁声应和锈剑野望。


    “这口新造的乌越便是试验品,它与融入始帝鳞的啸灵枪将会是破坏魔之甲的关键。”


    刀身无风自鸣,宣告铸造过程将近尾声,只差最后一个步骤。


    锈剑并指拂刃开锋,一口杀气冲天的神兵已然握在手中,薄长的黑晶刀身配合恰到好处的弧度令之挥砍刺皆可。


    最关键的是它能可抽灵化能,助长刀气锋锐。


    “全新的护世之兵,以王骨破坏王骨,锋海锻家,你们独到的王骨改造技术将在废苍生手上,创下奇迹。”


    有能力的人总是有过剩的自信心。


    远处苗疆极东一处独立境域的锻神锋此刻倒是嗤笑出声:


    “哈……痴心妄想。”


    身后听得一头雾水的随侍少女互相看了看彼此,红衣背剑的莫听率先开口,有些不解地问:


    “主人为何突然讲出这句话?”


    “废苍生将废字流精铸之法交给我,是希望借我之手为他打造护世之兵,来对付魔世与魔之甲。”


    漫山苍翠,环境清幽,遍植一园花草,隐见地主恬然自适之雅趣,茂林修竹其中,独立木亭之下,这名长身玉立,衣着水墨绘卷长服的锋海主人容颜俊逸端方,羽扇轻摇更显泰定自信。


    “锻神锋怎能如他之愿呢?”


    莫听倒是没有铸者这般从容,担忧道:“但是主人如果不铸出新的护世之兵,那不就是认输了?”


    “废字流的精铸之术将因为锻神锋而攀上顶峰,废字流终将成为锻家的手下败将。”锻神锋示意少女宽心。


    铸成绝世神兵绝非一蹴可就,锋海主人少时虽因机缘成就地利之能,但尚缺少天时、人和以应。


    因此心知而今开炉难得圆满的锻神锋眼下只是静待一桩铸材上门。


    闻弦歌而知雅意,莫听目光一亮:


    “啊?主人要完成新的兵器了?”


    然而还不待锻神锋开口,鸟鸣啁啾倏止,紧接着宛若飞瀑流泄的清朗诗号叩门响起:“南去北来休便休,白萍吹尽楚江秋。道人不是悲秋客,一任晚山相对愁。”


    黑水城


    近来沉迷杯中物的初生剑灵并不难哄,在信手挡过纵横剑气的梁皇无忌自背后拿出一坛极品宝丰后,百代昆吾就乖巧的跑到一旁汲取酒中精华去了。


    扫袖换过灵友面前清水,灵气幻化的酒气毕竟瞒不过道者双眼,踱步来到皇甫霜刃身侧落座的梁皇无忌递过一个小巧酒囊。


    十分自然地接过酒囊的术者揭下面具饮了一口。


    他边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家酒蒙子佩剑涵养本体,边感受着甘美香浓的柔和酒性下包覆的绵远药性。


    头一遭收到友人药酒关怀的皇甫霜刃先是笑了笑,接着宛若漫不经心地问:“决定了?”


    灵尊曾言:萍水相逢亦酒,生离死别亦酒,所谓人生。


    “这杯萍水相逢亦酒,我已解。”


    说着,道者将手中甘泉洒向黄土,再来又续过一杯。


    “这杯生离死别亦酒,一个魔——”听出弦外之音的梁皇无忌仰首饮下透明琼液,“终于领悟!”


    “有邪神将在的修罗国度会是护卫人世的最后一道屏障。”


    来自沉沦海彼岸的威胁想要侵略人世,至少要跨过梁皇无忌的尸体。


    痴心求道的魔本该清修无为,但终究选择背负使命回转第六天,只因个人情感在和平面前显得太轻太轻了,轻到即使有那一线希望,道者也甘心为之奋不顾身。


    尽管未让大师兄同前世般孑然一人地回归故土值得欣喜,可想到对方要戍边,自己有江湖,往后天南海北各一方,术者不免心中失落。


    “即使我回转魔世,梁皇无忌仍是灵界一员。”


    察觉对方怔然视线的道者拿出一枚指环放在皇甫霜刃掌心。


    “还记得你曾赠我一枚赤鸢,如今我还你一枚黑天,他日传讯,我必万里赶来。”


    术者静静打量手中饰物,指环通体玄黑,缀纹嵌玉。


    话说回头,反应过来礼物品种的皇甫霜刃目前心情复杂非常:“我还从来没想过会收到男魔的戒指。”


    还是交换的那种……想到这里,几世宿慧交杂的术者有把当初脑抽拿指环当信物的自己打一顿的冲动。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似是听出对方话中苦恼意味,梁皇无忌神色略显局促。


    感知此状的皇甫霜刃无声一叹,接着露出一个古怪地表情。


    “不过看在送礼的人是大师兄你,勉强可以收下。”


    言罢,术者伸手戴戒握拳抬起:“好兄弟。”


    绚丽异常的如莲焰火霎时绽开,清远益香的醉人芳馨弥散空气当中。


    这是百代昆吾不意触招擦火点燃宝丰酒液的缘故。


    第一朵莲火不过意外所得,但体会到放烟花趣味的剑灵很快就乐此不疲起来,接连火莲当空绽放。


    愣了愣神方才明了灵友揶揄心思,气氛有够,饶是个性温敦沉静如道者也不由于共情之下同感动容。


    “好兄弟!”皇甫霜刃与梁皇无忌郑重地双拳相抵。


    赤鸢腾黑天,两戒互触,没有美酒,无需盟誓,只因兄弟情义早已存在于他们每一次眼神的碰撞中——山高海阔君自遨游,生死一令吾必相随。


    火莲盛放的这一日,术者首度感受到——原来这世间,除了血浓于水的亲情,相守相依的爱情,还有过命相扶的知己情,无关风月。


    这般想着,灵能视界率先分辨出将来的两道身影。


    因故心下稍感趣味的术者眉尾轻挑,往梁皇无忌那边靠近了些,感受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戏谑出声。


    “但想让我接手灵界,这点报酬恐怕不够吧?”


    梁皇无忌浑身僵硬:“?!!”


    道者未及开口,剑心通明察觉暧(作)昧(死)氛围的剑灵倒是先坐不住了。


    飘然而落来到主人身边的昆吾忽然倾吐一团潋滟水波,一只水波所化的小手用力拽了拽皇甫霜刃衣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要男妈妈(赶紧跑)。


    没奈何,术者只得起身随佩剑离开,徒留大脑宕机枯坐原地静观火莲的梁皇无忌,以及见得此处火光匆匆赶来但仍是姗姗来迟的煞魔子与莫前尘。


    显然只听到最后一句的他们对视一眼,原本因立场缘故相看两生厌的灵修与魔者罕见地想到一处。


    防火防盗防皇甫!


    至于再度给道者后院添了把火的皇甫霜刃此刻在剑灵引路下方才与幻幽冰剑汇合。


    女子是受断殁形所托前来向楼主回禀任务情况。


    “梅香坞一众部署均已退回楼中,恋红梅与万雪夜也已转入黑水城,详情听说。”


    被套出情报的恋红梅本该为黑瞳所擒,所幸于还珠楼的暗中指引下,在外行走的万雪夜及时赶到,救下对方。


    刀者原本被托付的任务是找寻另一名俏如来。


    不想却是正巧遇上自魔世生还的俏如来,知晓真正俏如来身携魔染的万雪夜顺带将这份情报带入黑水城。


    大体复盘完毕,幻幽冰剑瞅了瞅面前男子,对方神情无动于衷貌似早有所料,于是她问:


    “你似乎并不意外?”


    翻袖古剑幻化折扇落掌,皇甫霜刃面色不动:“倘若断殁形连这点眼光都无,那才真真令我意外。”


    出手者是万雪夜而非百里潇湘,这其中透露的讯息可谓天差地别。


    前者尚且能可归因于天运,至于后者无异平白打草惊邪。


    “影形影形,有影没形,一旦让冷梅病子醒悟抽身潜入暗处,就很难再将他找出。”


    因为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变化形体,男女老幼,完全不可捉摸。


    这点想来没人比同为影形的副楼主来得更有话语权。


    听到这里,幻幽冰剑若有所悟。


    “所以副楼主打算将六阳君绑定在还珠楼杀手这个身份当中。”双方信息不对称使明暗立场反而对调。


    右执折扇左握酒囊的术者举杯沾唇,仰首又饮了一口药酒。


    然而这当中还有一个问题,或者该说原因——


    “我们无法确定冷梅病子对楼内情报究竟掌握了多少。”


    放下酒囊,折扇不疾不徐轻敲小巧囊身,皇甫霜刃语气平淡聊作点拨。


    未知对双方而言俱是同样,断殁形顾忌于六阳君的千变万化,六阳君又何尝不震怖于还珠楼的深不可测。


    这是一把双刃剑。


    前者不愿纵放力争全盘掌握,后者不愿轻离企图挖掘更多,人生的无奈,正在他们身上体现。


    幻幽冰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至此,一切发展回归剧情原点。


    只不过在有心人的无形操弄下,现实相较另一条时间线而言,人世牺牲得以规避不少。


    束拢折扇信指转过一圈,推敲再来安排大抵未有疏漏的术者这才抬眸出声终结话题。


    “走吧,带我去看看无心在此地的居所。”偷得浮生半日闲,许久未见,为兄者打算好好关心小妹近来生活。


    看回锋海方面,叩门响起的诗声收止,白发金饰,手持青玉狼毫的禹晔绶真已然穿过竹林,来到锋海主人面前。


    步靴恰恰停在锋海划地碑碣之前。


    不知礼,无以立也。


    有早先那名登堂入室的废字流铸者珠玉在前,锻神锋对眼前羽士印象平白好上三分。


    何况禹晔绶真周身道气氤氲,显见功体纯而不凡,绝非寻常江湖刀剑客。


    更何况……


    打量目光落在翠玉笔上,稍显眼熟的铸造手路令锋海主人蹙了蹙眉:


    “少年人,你来做什么?”


    “奉楼主之命。”语调一板一眼,禹晔绶真直叙来意,“来请锋海主人,替胜邪封盾改造一物。”


    “哈!”


    锻神锋轻笑一声,卓然负手背过身去,言辞冷冽。


    “他以为锻神锋有求必应吗?”


    眼神微闪若有所思,禹晔绶真道:“禹晔绶真,从不空手而归。”


    早有学长划过重点,心知锋海主人个性的自是不愿轻易露怯,平白让对方看轻了去。


    “你所谓的自尊,在锋海主人面前,”锻神锋全然目中无人般地随手摆了摆羽扇,“不值一笑。”


    破例这种事情,总是有第一次。


    “嗯?”禹晔绶真目光一凛,持笔五指收紧,凛冽气劲鼓袖生风吹动木亭四周竹叶簌簌作响。


    “你若以为可以强求,那锻神锋只好失态!”你可以更失态,这样,我才能更失态。


    “我不动武,只说交换!”


    硬拼起来显然打不过,禹晔绶真果断选择从心。


    识时务真好……锋海主人眉梢微挑带起一个轻藐弧度,心下稍感趣味:


    “用什么交换?”


    “仍未想到。”


    求人本该早做准备,然心知眼前矫矫不群之人最是瞧不起奴颜婢膝之辈,禹晔绶真遂反其道而行之。


    此举效果的确立竿见影。


    “哈哈哈……”


    长笑数声的锻神锋旋即语气同表情骤然转沉,“来到锋海的人,就没一个正常的吗?”


    “锋海锻家是非凡人,非凡人,不能以常人度之。”禹晔绶真专业捧哏,“常人来到锋海,自会铩羽而归。”


    摇动羽扇一停,锻神锋凝声质疑:“你非常人?”自信何来?


    “在锋海锻家眼中,禹晔绶真不过常人,但我身后尚有还珠楼主背书,想来自然能开出相应于锻家所求的条件。”


    “但吾无所求,你可以离开了。”


    锋海主人抬扇向前示意送客。


    “那我只好如实转告楼主,”禹晔绶真无奈败退,“告辞!”


    “这么简单就离开?”


    锻神锋眼皮一掀,心下狐疑,口中已是挽留出声。


    “看来皇甫霜刃果真是对你们太放松了。”


    “良方难得,”禹晔绶真停步,“若真不得已,禹晔绶真也只剩下一条毒计可行了。”


    锋海主人眉心一拧:“嗯?你想求助废字流?!”


    “天下唯二,别无他途。”


    双方本无高下之分,良方毒计之说仅因所踏之地正处锋海而已。


    锋海主人不肯协助,退而求其次,乃不得已……禹晔绶真声调略带惋惜:


    “可惜,摧毁魔之甲、扬名天下的机会,竟不能留在苗疆,而让中原鲁家居功。”


    “他想摧毁魔之甲?”


    “若非如此,天下间又有几事,值得楼主挂心?”


    鹤翎羽扇一旋,锻神锋面色波澜不兴:“拿来!”


    没有半点准备就派人上门求助,锋海主人绝不信皇甫霜刃会如此无智。


    青玉狼毫一晃,通体鲜红佐以流纹雕饰,散发浓厚的邪气,曲刃弯弧而锋利,护手处突生钩刺的幽灵魔刀穿透黄土钉入地表。


    眼见对方逡巡目光不住徘徊邪器之上,禹晔绶真再开口,语意似贬实褒:


    “要摧毁王骨,只能依靠王骨,这是废字流两千年来的盲点。”而锋海锻家早早突破找到正确思路。


    闻言眉梢一扬,联系先前对话,心知日前废字流上门俯首举动背后果有术者推波助澜的锻神锋心情不差。


    “与护世之兵转化渡世大愿的原理相近,改造而成的幽灵魔刀吸收使用者的体力与精神力,化作自己的力量。”


    有赖皇甫霜刃提醒,坐地起价从铁之菁中受益匪浅的锋海主人一派从容,更甚者挑剔起破甲人选来。


    毕竟若无罕世根基,是要如何展现经锋海主人之手重炼精铸后幽灵魔刀的绝代风姿。


    “临时所作总归难达墨狂转换效果。”从不怀疑楼主安排,对学长向来信任的禹晔绶真只是按照术者交代玩弄话术,转而揭过话题激将出声。


    “若是废字流,也许需得结合两项王骨之力方能破坏魔之甲。”


    “哈,你小看废字流了。”


    宿敌最是了解彼此不过,锋海主人作下断言:“至多分造两口锋海异铁所铸神兵襄助,他就能功成。”


    “那锻家看来只需一柄了。”


    “不必!”


    禹晔绶真假意不解道:“即便是锋海主人,这句话也太夸口了吧!”


    当真做不到切莫逼迫自己啊,先生,禹晔绶真可是会心疼的。


    “所以说他欠我一个人情,”锻神锋慢慢打理羽扇,轻描淡写道,“半月后来取刀吧。”


    言罢,他覆手毫无顾忌拔起魔刀,转身便往锋海内中走去。


    铸者入毂,禹晔绶真欣然致谢:“我代楼主,谢过锋海主人。”


    此刻后知后觉回过味来的锻神锋方才发觉对方话中套路。


    “哼!”


    但承诺一旦作下,锋海主人便决计不会反悔,因此他冷哼一声,继而更是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开。


    空留背后看呆的侍女们窃窃私语的窸窣议论声。


    莫听碰了碰黄衣负剑的何妨肩膀:“这完全抓到主人的个性啊。”


    “是啊是啊。”少女点点头,目送自家主人背影走远了,一双眼睛只是瞟向一旁年轻英俊的青年。


    此行目的达成,禹晔绶真甩袖转身向后并不平白拖泥带水。


    青年离开不久,又闻倏来逆风扰动锋海清净,规则有力的脚步声的愈近愈明,随之雄浑豪壮诗号纵声而来。


    “十冷寒风啸九方,披戎衣,八月吹霜;万里血足踏千浪,杀意起,百城尽殇。”


    传音恢弘直有裂石破云之势,显是中气沛然,内力深湛,苗疆军首·铁骕求衣,登门造访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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