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天幕暗流。
前线百里之外，乱石嶙峋，天地仿佛被抽去了色彩，只剩孤寂与荒芜。
峭壁如斧劈裂，裂缝中黑雾翻滚，景色无异，里外的气氛却天差地别。
风声猎猎，掠过耳畔。
许守靖盘膝而坐，身下磐石光滑如镜，气息平稳如止水。
他轻吐一口清气，缓缓撑开眼帘，一道金芒自眸底划过，随即隐去。
一名剑皇谷的弟子悄然上前，拱手作揖，迟疑出声：
“许师兄，剑皇谷人数已经清点完了，我们几时进去？”
许守靖静坐调息，微阖双目，摇头道：“不急，还有人没到。”
这支队伍是虞知琼亲配，前锋是剑皇谷弟子，后排有长河苏氏与天涯虞氏的法修。
现在就差奶妈了。
忽然，一声轻哼自侧方传来：
“现在到了。”
嗓音熟悉，带着几分戏谑与英气，语调锐利，仿佛就等着他感到难堪。
许守靖寻声望去，却见一袭墨绛红裙翩翩而落，裙袂翻飞如火蝶掠空。
女子英眉秀目，细剑背身而持，步履轻盈，身后一众天凤斋女修如花团锦簇，落地时众人呼吸一滞，无人敢出声搭话。
她干脆地无视全场，径直走向许守靖，脚步不急不缓，唇边挂着一抹饶有兴致地笑意。
“怎么，见到我出现在这儿……很意外？”
许守靖抬眸瞥她一眼，眸光有些无奈，微微躲过视线。
“也不算吧……”
虞知琼的行事作风，他还是懂的，多少在预料之中。
曲夜凛盯着许守靖看了半晌，目光掠夺他的身侧，眸光暗闪，低声笑道：
“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你身边的那几位‘姐姐’呢？”
她刻意咬了重音，眼神戏谑，分明是明知故问。
许守靖按着磐石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兴致怏怏地道：
“容月姐我托给渝水姜氏了，浣清我让她跟着师父，能安全点。”
言罢，也没打算跟曲夜凛寒暄，朝队伍招了招手，示意众人过来列队。
曲夜凛微眯眼眸，抱臂看着他背影，语声莫名：
“你对自己女人，还真是喜欢过度保护。”
许守靖沉默不言。
见他一副爱答不理，曲夜凛倒也不恼，只是悄然走到他身旁，轻抬玉足，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喂，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
许守靖微微踉跄，神情略僵，转头望她一眼，无奈叹道：
“女侠，放过我行不……现在正打仗呢。”
“是啊，要打仗了，我们一会儿，可是把命都交给你了。”曲夜凛红唇一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眸中的温度仿佛能把他融化。
“……”
“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曲夜凛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说什么？故意送上去让你撩？
许守靖沉默一瞬，也不知是想了什么，忽地迈前一步，单手扣住她纤细腰肢。
对付高攻低防，其实很简单。
一般只要能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响叮当而不让长驱直入方能一举拿下！
于是，在她一脸惊愕中，许守靖缓缓垂首，四目相对，清澈的桃花眸泛着水光，仿佛含着万千深情。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放心，我会护好你的。”他声音很低，却格外沉稳。
曲夜凛呼吸微顿，整个人一僵。
许守靖松开手，转眸看向众人，抬掌轻轻一拍，声线不高，却足够引人注意：
“都为过来一下，进去前我交代几句，一定要记好了……”
话音未落，身后的那名绛裙女子却仍杵在原地，气息轻颤，脸颊晕染如红墨泼水。
几个天凤斋女修连忙围上去。
“师姐你没事吧？”
“师姐，你没被那个登徒子怎么样吧？”
曲夜凛却置若罔闻，神情恍惚，怔怔地盯着那道顾自开始侃侃布阵的背影。
片刻后，她忽地跺了跺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许守靖装作没看到，对着那张在半空中凝出的光幕地图，指尖拨动地形，语气轻松，行文流水。
“等入阵之后，我们从南边突入，按每行五十里布下阵标。其余三方若阵标传来，即同步推进；若无传信，原地等待三个时辰。”
有不懂的修士童鞋疑惑举手：“若三个时辰之后，仍无回应呢？”
许守靖扫了他一眼，低声道：“留三成人镇守，其余继续推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正中心，抬指敲了敲重点：
“此次战术的核心，是从四个方向齐发，尚未找到护宗大阵的阵眼前，必须稳扎稳打，通过布置阵印，逐步缩减疯魔院的行动范围。记住，目的是‘困敌’，而非‘攻阵’，不要本末倒置了。”
说话间，许守靖腰间传讯牌倏然亮起。
他低头看了眼，抬手一挥，语声干脆：
众人闻言即动，有些发愣的列成阵型。
——踏入界域的一瞬，世间仿佛陡然暗了几分。
风依旧刮着，却变得潮湿沉闷，如隔着一层厚幕。
四周山势不再显眼，远方的轮廓都仿佛被雾气吞没，只余脚下石路蜿蜒入野。地面嶙峋破碎，有些地方甚至泛着微光，不知是灵石裂痕，还是阵眼残痕。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说不清的躁意。
据虞知琼所言，疯魔院的护宗大阵共三层：
「天癫冥锁阵」、「缚魄镜狱阵」、「疯魔诛心阵」。
三种阵法效果各异，目前才刚踏入疯魔院领土时，感受到的应该就是「天癫冥锁阵」。
此阵并非攻击性或防御性特别强的阵法，更多的像是添加一层负面效果。
扰心意，动神识，使人烦躁、幻听、心生猜忌，乃至情绪不稳，直接裂开。
初时还无甚大碍，最多是呼吸沉了几分。
可不过走了数十丈，已有弟子面色阴沉，神情躁郁。
前头一名天涯虞氏弟子好意递了瓶灵泉水，换来的却是：“你看我干嘛？”
被莫名其妙怼了一句，那天涯虞氏的弟子，十分突兀的恼了：
“就看，就看，就看，怎么了？！”
天凤斋的几名女修倒是一如既往，离这群男修离得老远，一脸的嫌弃样。
许守靖走在最前，听到身后越发刺耳的语气，顿时无奈叹气。
作为九洲唯一指定最纯的天罚血脉，这种动摇人心神的debuff，简直不要太幽默。
影响不到一点。
曲夜凛自然贴着他走，脸上虽无异样，额前却已有细汗沁出，掌心微凉。
她咂了下唇，低声嘀咕：
“你别走那么快……”
话一出口，自己便怔了怔——
太软了……这语气软得不像她，简直……跟在撒娇一样。
察觉到他回眸投来视线，曲夜凛张了张口，却一时语塞，只好挪开视线。
许守靖脚步微顿，瞥了眼她略显局促的神情，若有所思。
这阵法在初入阵内的时候，其实感觉不深，有影响不假，但还没到不能抗的地步。
可随着时间推进，心底的焦躁感越来越强，甚至必须要主动去魔念静心诀，才能守住心神。
这么下去的确不是个办法。
他回头望了眼那些面色难看的弟子，稍作思忖，片刻后，一层如墨柔光从体内缓缓升腾，灵力如缎，织入空气，盘旋卷动间，化作一方罩子，飘然扩展，将整队笼罩其中。
灵罩一成，阵压顿解。
众人如释重负，脸色明显好转，呼吸畅快，灵台清明，纷纷拱手作揖：
“多谢许师兄……”
许守靖摆摆手，不以为意，余光一扫，却见……天凤斋那几位小师妹依旧一脸嫌弃。
“……”行吧，你们这是自带的属性。
曲夜凛盯着那道灵罩，俏眉轻蹙，缓声问道：
“你打算就这样，一路上都护着她们？”
许守靖微是一愣，偏头望向她，眼里写着疑惑：
“……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疯魔院的领地多大吗？”
曲夜凛轻轻叹了口气，语调不疾不徐，略显无语地看着他。
“光外围阵域都不知要走多久，哪怕你灵力用，可现在才刚进来，若不趁早让她们习惯，难道等遇敌了……你也一直护着她们？”
许守靖顿时语塞，摸了摸脑袋，讪讪道：“好像也是……那，要不我撤了？”
人都是有趋向性的，一旦舒服之后，就很难会想要回到之前的状态。
他话音刚落，众人脸色一紧，不过都知道大局为重，倒也没人多言，只得满脸不舍的拱手：
“许师兄……我等不碍事，”
许守靖耸耸肩，抬手收了灵罩。
灵力消散如烟，压迫再度袭来，众人面色瞬间难看几分。
曲夜凛也不好受，长睫微颤，额前冷汗浮起，咬了下唇，打算硬抗到底。
这时，手腕处却蓦地一凉。
她微蹙俏眉，缓缓低头侧视，只见一只修长手掌，扣住了她的腕脉。
指腹微烫，如墨的天罚之力顺势而入，沿她经络悄然游走，温润绵密，将那搅乱心神的魔性轻轻驱散。
曲夜凛微怔，下意识地抬眸望他。
许守靖挠了挠侧脸，没跟她对上视线，绷着张脸，若无其事地说：
“人数太多的话……确实顾不过来。但你一个人，我还是能罩得住的。”
曲夜凛盯着他看，眸光闪烁，目不斜视。
许守靖咳了一声，眼神飘开，随口胡诌：
“你毕竟是我们这儿最高战力之一，保存你……也算战略需要。”
“扑哧——”曲夜凛终于笑出声来，带着点调皮，又带着点愉悦。
“许守靖，我发现你这人真的很矛盾。”她挑着唇角，饶有兴致地笑。“你明明就很关心我。”
许守靖翻了个白眼，不是很想说话。
曲夜凛却不依不饶，直接一把捉住他的手，然后将自己的小手，缓缓塞进他掌中，指缝扣紧。
“那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
说着，那张英气十足的俏脸脸儿上，罕见地洋溢出了一抹柔和微笑。
“……”天凤斋的小女修们。
小女仙们都惊呆了，她们的大师姐，那个对所有男修都不假辞色，谁敢接近半步，就要把一路砍回去的大师姐……居然，居然！
主动跟一个男人牵手？
而且对方好像还挺不情愿？
……莫不是大师姐被那花花公子给吊着了？
这也太恐怖了叭！
一时间，她们看向许守靖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就像是……看着一个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的天赋型怪物。
曲夜凛脸色泛红，却仍旧英气十足，牵着许守靖的手，大方又坦荡。
她挑眉一笑，语气自然地调侃：
“还好你身边那几个醋坛子不在，不然要是看到你对我这样……啧，指不定炸成什么样。”
她话音未落，又微眯了下眼，笑容含着几分戏谑：
“又或者——你就是看她们不在，才敢这样？”
许守靖瞥了她一眼，表情写满无语：
“少说两句吧。”
曲夜凛仍旧巧笑嫣然，忽地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他一摊：
“龙涎液还有没，再给我几瓶。”
许守靖微怔，旋即便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
他伸手轻抚腰间的琼玉阁，指尖一动，四五个琉璃瓶应声而出，递了过去。
“你现在炼丹还来得及吗？怎么不提前问我要。”
曲夜凛斜睨他一眼，唇角微扬，语气不屑：
“你以为我是谁？”
话落，她指尖轻点耳坠，一枚巴掌大的袖珍丹炉悄然浮现在掌心。
炉身银青，温润似玉，数个琉璃瓶围炉旋转，灵光流转，如清月辉映。
“边走边炼，没什么区别。”曲夜凛挑了下眉，轻哼一声。
她动作优雅，指尖轻点，便如指挥家引导乐团。
用手指轻点其中一个琉璃瓶，那琉璃瓶琉璃瓶自动开封，半透明的龙涎液飞流而出，凝成一道丝线般落入炉内。
随后，她抬起指尖，在半空划出几道轨迹，草药便循势而动，排着队跳进丹炉。
最后一点火苗浮起，炉身幽光闪烁，丹香渐生。
许守靖微是一愣，似是想到什么，忽而出声：
“曲夜凛……你们天凤斋，都是火木属性的修士吗？”
曲夜凛秀眉微蹙，眸光泛起几分不悦，语气带了点小别扭：
“能不能别老叫我全名？直接叫‘夜凛’不就好了。”
“……你自己明明也每次都管我叫全名。”许守靖小声吐槽。
“那以后我叫你守靖，你叫我夜凛。”
曲夜凛瞥他一眼，一边点燃新草药，一边道：
“医仙又不全是丹师，能不能成丹师主要看天赋，其实修炼水系功法的才是主流。”
许守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犹豫了半天，才轻声道：
“那……夜凛。”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隐隐抽动，神情很是怪异。
‘夜凛’单拿出来，总觉得不像是‘称呼’，像是一个单独的名字。
曲夜凛扫了他一眼，轻叹一声：“算了，随你叫吧。”
音刚落，那枚袖珍丹炉停了旋转，炉盖轻颤，炉顶腾起一缕乳白色的雾气，轰然扩散。
她抬手轻挑，将炉盖掀开，丹香如潮涌出，暖香扑鼻。、
曲夜凛捏了捏他的手，没说什么。
许守靖愣了愣，立刻会意，忙从琼玉阁中取出几个空瓶，动作利索地将刚炼好的龙涎丹装瓶封存。
一边封着，一边若有所思，忽然笑了笑：
“我喜欢叠词，要不喊你凛凛？”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曲夜凛神色如常，袖前漂浮的丹炉和琉璃瓶却一阵猛颤。
她缓缓偏过螓首，瞳孔地震，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奇的异界生物。
“……”
倒也不用这个反应吧。
许守靖扯了下嘴角，兴致怏怏地摆手：
“……不愿意就算了。”
曲夜凛别开头，语气咬着尾音：“我说了，随你怎么叫。”
不由分说，她抬手拿起一枚刚封好的琉璃瓶塞进他掌心，紧接着掌心一摊：
“再给我几瓶。”
“哦……”许守靖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从琼玉阁里掏出几瓶龙涎液递了过去。
丹炉中的火焰越烧越旺，炉体隐隐发红。
他望着那炉身，忍不住好奇问：
“凛凛，你们炼丹不是需要火种吗？”
曲夜凛还是习惯不来这个称呼，偏头看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们天凤斋，都叫‘凤凰’了，传承的火种不会是——凤凰之火？”
“……？”曲夜凛一脸莫名，“不然呢？”
许守靖眼眸微怔。
还真是啊。
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琉璃瓶，心思飘远。
——仇璇玑的凤凰之火，是天赋神通，与生俱来，不可复制。
但她本身并没有承载过‘凤凰’的传承。
而天凤斋不同，他们是宗门，不是世家。
没有血脉代代延续的天然优势，只能通过火种传承功法、咒术、战技。
而“火种”正是让这些火系功法得以延续的核心。
曲夜凛指尖轻轻捏着他的手背，眸光略疑，低声道：
“天凤斋，历代宗主都会继承凰涅焚世焰，弟子也会从中炼出火种，作为主修功法的灵媒……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你又不是火系功法的修士。”
许守靖干笑一声，没有接话。
他确实没关系……但仇璇玑有啊。
这两年来，仇璇玑自从突破重霄境之后，就多次陷入瓶颈，屡次闭关皆无所获，关键就在火系功法上。
若她能得到天凤斋的正统传承……
呃，不过现在……说这个，显然不是时候。
两人对话间，众人已穿出峡谷。
前方荒野开阔，野草半人高，土色苍黄，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腥。
偶有妖兽从草丛深处潜行而过，步伐迟缓，眼神空洞，显然是疯魔院圈养已久，在此地灵压中育出的“无害物种”。
它们灵智不高，却对气机极为敏感，一旦察觉陌生，便本能生出戒备。
许守靖目光一凛，缓步停下，望向远方。
? ?我感觉，现在如果让我选个，偏爱角色的话，大概就是曲夜凛。
? 当然，在写曲夜凛之前，偏爱角色是苏浣清。
? 我的翅膀其实是一直在变化的（
? 也不算快吧，其实还没完全攻略，还有一大堆副本没写出来。
? 只是我个人会很喜欢这种，撩得有来有回，不算特别‘上位’的女角色。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