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君元黎霆摇了摇头,手扶着轮椅,悔恨地?指尖几乎要插到木头里了,“昨日傍晚阿兄曾过来找我,说?他又见到了林家三娘子,她还?是要阿兄去老宅陪着她,我拦着阿兄不让他去,可他坚持说?林家三娘子不会害他,还?是毅然跟着过去了,谁知,谁知又发生了这种事。”
“二?郎君的意思是害了大郎君的人是已经死了的林家三娘子?”宋少衡蹙眉问道?。
第33章
“我不确定是不是已死的林三娘子害的我阿兄, 但?害我大兄的?绝不会是元建安,“元知澜又捂着嘴咳嗽了起来,咳的?眼底都泛出了泪花, 沉重地长呼一口气后?, 他仰头看着宋少衡, “管军若是不信, 大可以将我带走审问?, 只是这事的确与元建安无关。”
宋少衡没有想到元知澜可以为了家族做到这种份上, 真?是感人?至深。
他让人撤出了元家二房的?院子, 吩咐道:“去把元建安给我带走,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管军!”元知澜和其他人闻言都觉得宋少衡实在?是欺人?太甚,简直是完全不把他们元家人?放在?眼中,不由得心中燃起一团团怒火。
“元大郎君被妖怪伤害是一桩事,本官被人?谋害又是另外一桩事,元建安身涉其中,本官依律将他带走问?询,若是他未曾参与,我定然不会冤枉他, ”宋少衡顿了顿, 冷淡的?目光扫过?藏在?人?群里的?太一宫道士, “还有,等?你们家大郎君转醒后?, 我问?完话, 就会把他送回来, 诸位莫急。”
元建安没有料到宋少衡敢这么强硬地把他带走, 即便是江瑶宁放出江嘉吟,要他去江陵府府衙求情也无济于事。
“郡主, 我阿姐现如今身怀有孕,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你能不能让宋少衡先把我姐夫放回来,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讲的?,”江嘉吟虽然知道此事是他姐夫一家做的?太过?分,可为了姐姐的?安危,他还是不得不再次向?贺兰漪求情。
“不行?。”
贺兰漪可不是什么圣母,刚刚若是宋巍和青窈那边出了什么差错,她和宋少衡、同钰早已被万箭穿心而?死,哪里还能站在?这里听江嘉吟啰嗦,更何况贺兰漪后?脖颈的?伤口还疼得厉害,她势必要这背后?操纵之人?付出代价不可。
江嘉吟要她体谅江瑶宁的?辛苦,但?江瑶宁如今的?境况可怪不得她,要怪只能怪元建安和江瑶宁自己,贺兰漪可做不出让无辜性命替别人?顶罪的?恶事。
“你,也默许了这件事吗?”贺兰漪一字一句地问?江嘉吟,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也提前知道我们要替你去死吗?”
“当然不知道,”江嘉吟眼神躲闪,带着一丝愧疚,含混解释道:“我当时想拦来着,没拦住。”
“郡主,我大姐才刚死没多久,我三姐如今还怀着身孕,她不能再出事了,若是她出了事,我可怎么跟我父母交代啊。”
宋少衡之前觉得这个江嘉吟只是有些小心眼,人?本质上或许不坏,但?宋少衡这会儿再也听不下去江嘉吟这些自私利己的?话了。
江瑶宁和元建安的?安危重要,他们的?父母会因此忧心,他和贺兰漪的?性命就无关紧要?贺兰漪如今无父无母,而?他母亲早死,父亲更不用提,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几乎是相当于没有父亲的?。
他和贺兰漪的?确都没有父母会为了他们的?安危而?忧心。
“你和宋少衡现如今毕竟好好地站在?这里,没有出事,”江嘉吟放下了士人?的?尊严,跪在?地上,继续恳求贺兰漪:“郡主,看在?我们往日?的?交情上,求你让人?把我姐夫放了吧。”
江嘉吟这番话看似是恳求,但?实际上是在?道德绑架,若是贺兰漪不答应,那便是她不近人?情了。
“你若是想牵连你们江家,就继续说下去,”宋少衡走过?来挡在?贺兰漪身前,冷眼瞧着江嘉吟。
贺兰漪遇袭的?事已经?传回了汴梁,太子为宋少衡请了旨意,现如今这桩案子交由他全权负责,若是想借此牵连些人?家进
去,简直是易如反掌,更何况江家是三皇子党,只要宋少衡这边把折子交上去,太子定然会让人?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到时候别说江嘉吟的?三姐一家,江家全家一个都逃不了。
“江嘉吟,你和江家所有人?的?命现如今都攥在?我手里,我并不介意让你进去地牢里陪着元建安。”宋少衡眼神冷肃,完全没有在?开玩笑。
江嘉吟虽然觉得屈辱,但?也知道轻重,他只能讪讪地回去了元家,也记住了宋少衡的?叮嘱,不许把贺兰漪的?郡主身份说出去,如今江陵城鱼龙混杂,风波不断,宋少衡怕贺兰漪的?郡主身份会再为她招来不测。
“若我阿爹阿娘还活着,他们定然也会担心我的?,”贺兰漪垂下眼睫,抿着唇轻语道。
她平日?里看起来性格大大咧咧,可五年前的?蔚州大战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害,每次不小心触到那段尘封的?记忆,依旧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贺兰漪父母离世那一年,她才只有十二岁,若是寻常人?家,或许还趴在?父母膝头撒娇呢,可她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对不起,”宋少衡看着贺兰漪,心中无比的?内疚,“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贺兰漪别过?脸,抬手擦掉眼底的?朦胧水光,吸了吸鼻子,仰脸望着天眨了眨眼睛,温声?道:“你已经?做的?够好的?了,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宋少衡听到贺兰漪的?话,不由得心跳快了几分,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他是很高兴的?,高兴于贺兰漪能这么说,同时,心里又多了几分不舍和哀伤,甚至阴暗地滋生了若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里就好了的?想法。
元建安的?嘴很硬,审问?之初,他把罪责全部推到了江陵知府任霄复和师爷头上,坚持说自己是无辜的?,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但?宋少衡长这么大见得最多的?就是嘴硬之人?,他极其擅长拷问?之术,手上刚刚起势催动诛魂咒,元建安就被折磨的?受不了了,把所有事一股脑交代了出来。
半月前,江陵城外突发洪灾,许多灾民涌入城中,元家大郎君元黎霆建棚施粥,救济灾民,但?没过?几天,他就突然病倒,跑去了荒废的?老宅里闭门不出,夜夜吟唱。
与此同时,元建安收到了东海沉船的?消息,这艘海船是由元黎霆负责建造,因为偷工减料,刚遇到风浪桅杆就断了,船被打翻,船上二百三十五个船工无一生还,元建安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可以扳倒元黎霆的?大好时机。
于是,元建安安排人?去其他地方?拖来了一艘废弃海船残骸,又花大价钱找到了那一胖一瘦两个邪修,在?胖瘦和尚的?帮助下,顺利凝结那些船夫的?怨念,炼出海灵祟,将这些海灵祟引入江陵城造成混乱。
“我只是想败坏元黎霆的?声?名,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要害他的?性命,”元建安坚持道,在?放海灵祟入城之前,他嘱咐过?胖瘦和尚不许他们伤害城中百姓的?性命,只要引起混乱便好。
元建安借助海灵祟之事揭露了元黎霆在?建造海船一事上的?恶行?,并不断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眼看着元黎霆多年苦心营造的?活菩萨形象化?作飞灰,元建安觉得元黎霆不可能会再成为下一任家主,于是让那两个胖瘦和尚把元黎霆救醒过?来。
贺兰漪和宋少衡那日?深夜前去元家老宅,听到的?第三个男人?的?声?音,就是元建安。
元黎霆怎么说也是元建安的?兄长,元建安从始至终都没有要害死他的?想法。
贺兰漪打量着他,“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害死的?元黎霆?”
“我不知道,”元建安摇了摇头,眸色沉了沉,“当时我听到知府递来的?消息说发现江嘉吟杀了元黎霆,我就知道背后?那人?是想栽赃我,毕竟,江嘉吟是我内弟,他做的?事也就相当于是我做的?。”
“管军,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对你们动手的?,元家家规严苛,我若是不自救,任由他人?栽赃给我这么大的?黑锅,元家二房的?人?不会放过?我的?。”
江州府通判陪着宋少衡走出地牢,深知元建安大势已去,慌忙在?宋少衡面前卖乖道:“管军,我已经?让人?抓住了昨夜过?来府衙报官送信说元家老宅有人?死掉的?乞儿,您可要过?去瞧上一眼?”
“他怎么说的??”宋少衡冷淡问?道。
“他说是个年轻小娘子给了他十枚铜钱,嘱咐他这么做的?。”
宋少衡看向?江州府通判,眼神疏离,让人?瞧着胆寒,“那就让人?去查吧,查清那个小娘子的?底细。”
江陵府通判领命离开。
两天后?,在?自己身上施了障眼法的?宋少衡装作伤重醒来的?元黎霆回去了元府,准备引蜘蛛精再次现身。
元家家主和二房夫人?见到宋少衡后?,涕泪交加,尤其是元黎霆的?亲娘郑夫人?更是抓着宋少衡的?衣袖嚎啕大哭,一口一个“儿啊”“儿啊”地喊着。
“郎君,你可回来了!”管事元玄羡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边哽咽边喃喃,“我还以为你真?的?出事了呢。”
“宋管军已经?查明他被人?谋害之事与元大郎君无关,因而?差我送大郎君回来,不过?,案子尚未完全查清,还请元大郎君莫要离开府上。”宋巍冷着脸开口道。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元家家主走上前激动地冲宋巍拱手行?礼,“宋管军救了小儿性命,此乃大恩,不知管军是否还在?江陵府衙?我想让人?备些薄礼送过?去。”
宋巍抬眸,依旧是倨傲冷淡的?模样,“案子尚未查明,我们管军近日?里公事繁忙,家主若想感谢,就等?结案之后?吧,你这会儿过?去,管军也不会见你的?。”
宋巍和宋少衡隔空对视一眼后?,转身准备离开元府,元家家主抬步要送宋巍出去。
“郎君,元建安呢?他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啊?”坐在?轮椅上转着车轱辘的?二郎君元知澜张望着宋巍的?背影,着急问?道。
宋巍脚步微顿,但?并未打算回答元知澜这个问?题,还是径直离开了前厅,元家家主嫌弃地扭头剜了一眼这个不中用又病歪歪的?二儿子,眼神中满是警告的?意味。
若是大郎君元黎霆死了,为了整个元家着想,三房的?元建安是必须要保住的?,当然 ,前提是不是元建安杀死的?元黎霆。
可现在?元黎霆已经?回来了,那二房和三房之间的?矛盾就重新变得尖锐起来,现在?的?情况是二房巴不得元建安回不来,可元知澜这个没眼色的?,不好好地呆在?房间里吃药,还向?宋巍打听元建安的?事,这不是平白惹人?生厌吗?
人?太过?纯善,便是愚蠢。
“儿啊,让钱大夫给你把把脉吧,”郑夫人?哽咽着甩了甩手里的?帕子,“你这是受了多少苦啊,还好你回来了,不然可让我怎么活啊!”
元家这边沉浸于儿子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可乘着元黎霆负责建造的?海船出海的?被淹死的?二百三十五个船工,他们的?家人?这辈子也无法等?到儿子回来了。
宋少衡手握拳放在?唇边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低低应声?,“好。”
“阿兄!”元苓月提着裙摆匆匆从外面小跑进来,她在?宋少衡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宋少衡被人?扶着,微微前倾的?身体,她的?阿兄没有死,是真?的?回来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大兄给她的?感觉有些陌生,虽然她阿兄依旧是之前那副模样,但?总觉得有些地方?似乎不对劲。
“阿兄,太一宫的?柳道长还在?我们府上呢,要他也帮你瞧一瞧吧,”元苓月满脸担忧地望着不住咳嗽的?宋少衡。
宋少衡自信自己的?障眼法不会被这个什么柳道长识破,而?且,他的?确有必要见见这个人?,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好啊,让他过?来吧。”
但?等?宋少衡被郑夫人?扶着去到元黎霆平日?里住的?鸾翔阁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并非柳道长和钱大夫,而?是一个长相妖媚的?小娘子。
走在?宋少衡身旁的?郑夫人?和元苓月见到这个小娘子后?
,先是一怔,后?来脸色愈加难看了起来。
第34章
面前这个穿着件水蓝纱罗盘领半袖, 略有些拘谨的妖媚小娘子乃是东城卖房牙人的女儿张鸢儿,檀唇淡腮,附庸风雅, 能瞧得出是精心妆扮过一番的。
元家大郎君元黎霆之前和林家三娘子定了?亲事, 林家也是江陵城中的望族, 更有族叔在朝中礼部祠部司任郎中, 远远不是张鸢儿一个贫下户之女能比得上的。
即便是一月前林家三娘子意外病死, 江陵城中也有大把富户之女可堪良配, 元家二房的郑夫人和元苓月自然瞧不上?她。
“是谁把她放进来的!”郑夫人怒气冲冲地看?向廊下站做一排的小厮。
元苓月看?了?眼宋少?衡的脸色, 忙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压低声音,“阿兄刚回来,阿娘,你就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郑夫人虽瞧不上?张鸢儿,但碍于儿子病重刚好一些,今日只能先放过张鸢儿。
郑夫人让人扶着宋少?衡进去内室的时候,张鸢儿见?缝插针地站在门?口台阶旁边,暗戳戳地给?宋少?衡抛了?个媚眼。
钱大夫跟着过来把脉, 发觉宋少?衡脉象虚浮无力, 的确是大病将愈之兆, 诊完之后?又急匆匆出去开?方?子。
接着便是太一宫的柳法尘道长,拿着个雪白浮尘, 在宋少?衡头顶自上?而下扫过。
“道长, 我的身体如何了??”宋少?衡坐在矮榻上?, 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紧张地盯着柳法尘问道。
柳法尘眉头紧锁,似乎是宋少?衡的情况有些严重, 他再?次施法,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宋少?衡的身体。
旁边站着的郑夫人将信将疑地打量着柳法尘,毕竟之前请这个柳法尘过来府上?给?元黎霆看?病,治了?好久都不见?效,既抓不住害人的妖怪,也不像那两位庆通寺的胖瘦和尚修为高深,刚来就能治好元黎霆的病。
“郎君这身子有些奇怪啊!”柳法尘诧异地皱了?皱眉,“不知郎君可否脱下外衫,让我仔细瞧上?一瞧。”
张鸢儿闻言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去为宋少?衡宽衣,但又被郑夫人一眼瞪了?回去。
“刚刚钱大夫已经说?我儿无事了?,”郑夫人忍不住插嘴,阻拦道:“道长,您这又是要做什么?”
柳法尘知道自己在郑夫人这里不再?受信任了?,但保险起见?,他必须仔细盘查一番。
“夫人,柳道长好歹也是太一宫的人,”管事元玄羡开?口劝道,“让他仔细瞧瞧大郎君没有坏处的。”
“是啊,是啊,阿娘。”元苓月也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