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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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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老爷觉得口中一冰一痛,惶然去摸自己的舌头。待到发现舌头还在,只是被法器所伤,他瘫软在地,再没了先前振振有词教训越之恒的姿态。


    他站不起来,彻天府卫便代劳,将他拖了出去。


    越之恒走回去,继续回书房看那本阵法记载。湛云葳看他一眼,她发现如果不是二老爷闹这一出,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几乎忘了越大人彻天府掌司的身份。


    她沉下心,告诫自己时刻别忘记自身处境。


    没了二老爷吵闹,湛云葳在越之恒对面坐下,翻开账本用朱笔记录。不说早些年的账册,光这几年的,她翻了数十页就知道二老爷反应为什么那么大,竟敢来招惹越之恒。


    越老爷子和越之恒都是正常炼器师的花销,哑女就不说了,几乎没有花销。唯有二房的人,花销千奇百怪。


    譬如二老爷喜欢吟诗作对,附庸风雅,每月在“贤达楼”花高价拍下的文房四宝,就高达几千灵石。


    越无咎喜欢名剑,却与堂兄不和,虽然家中就有最大的炼器阁,但仿佛为了给越之恒添堵,他从不在自家淬灵阁取剑,偏要去越之恒朝中对家那买。


    越怀乐爱美,来了王城以后,许是老被其余王朝小姐排挤,赶时兴的珠钗配饰、罗裙鞋履,别人有什么,她立马就要买什么,生怕落了下乘。


    二夫人的账目更是奇怪,有许多不知去向的灵石,一笔又一笔,登记得十分模糊。


    林林总总,眼花缭乱,这淬灵阁一收回来,可不是几乎断了二房命脉?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明珠的光随着时辰渐变,开始亮堂起来,越之恒看完手中的阵法书籍,抬头便看见了明珠光下的湛云葳。


    她执着朱笔,在细细计算。窗外是风声雨声,屋内安安静静,只有她纸笔轻触的声响。


    越之恒想起了自己少时读书,许多门学业中,他最不喜、也觉最乏味的,便是一些诗文中的描述。


    文人总爱写王城锦绣,写声色犬马,写倾城佳人。


    他一个被幽囚长大的少年,对此想像匮乏,为了让他学习与人相处,越老爷子曾让他去族学上过一年课。


    他坐在角落,显得冷漠孤僻,与其他衣着光鲜,眉眼熠熠的少年郎格格不入。


    先生在堂前念: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1】。”


    越之恒知道是写美人的。


    年少怀春,与越之恒一般大的郎君们,闻声目露向往,耳根绯红,仿佛真能想像出这样的神仙妃子。


    唯有越之恒支着下颔,神情冷淡。


    倒也不是不敬前人,只是觉得,哪有这般夸张。


    他记忆里最好看的人,莫过于十六岁那年遇见的那半大少女,但那时,十四岁的姑娘,更多的是娇憨可爱。


    越之恒对她也没什么想法。


    然而此刻,看着灯下的湛云葳。年少时无处安放的匮乏想像,似乎正在荒唐地被一点点上色。


    原来少时所闻诗文,半点也不夸张,甚至远不能及。


    雨点打在房檐上,滴滴答答,又轻又有规律。


    多年后,不知谁会再次见到湛小姐此刻的模样。


    越之恒神色淡淡,敛下眸光。


    湛云葳将账册移过去,问越之恒:“掌司大人,你说二夫人的钱都花在哪儿了?”竟然开支这么大。


    越之恒注意到她称谓的改变,心中嗤笑,回答道:“不必管她,她若不像二老爷那样蠢,以前怎样,今后便怎样。”


    湛云葳没想到才恐吓过二老爷的越之恒会这样说。


    越大人对上她的目光,难得解释道:“二夫人的母族,以前是琴川山。她是名门望族之后,若非琴川山没落,轮不到我二叔娶她。”


    湛云葳恍然大悟,她对琴川山有所耳闻。


    琴川山收养了许多乱世中的孤儿,还曾以身填补结界漏洞。


    祖上多英雄,也曾是仙门楷模。因着负荷太大,族人不善经营,常常囊中羞涩。


    数年一次的邪祟之乱,琴川族人总会义不容辞去救人,死的灵修也最多。


    甚至多年前结界动乱,二夫人最后一个亲人,她十九岁的弟弟也没了。


    自此琴川母族的人,都是二夫人在养。


    二夫人一个御灵师,赚钱的方式实在有限,于是只得从淬灵阁取钱。


    湛云葳抬眸看了眼越之恒,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二夫人会故意苛待哑女,还隐约针对大夫人。


    二夫人的弟弟,当年是为了救越之恒母亲死的。


    虽然越之恒没有断二夫人母族衣食的意思,可二夫人还不知道,收回淬灵阁这样的大事,二夫人竟然至今没露面。


    湛云葳怕她情急之下做出什么。


    聪明人的报复可不像二老爷这样无关痛痒:“我明日派人知会她一声。”


    越之恒没什么异议。


    湛云葳与越之恒从书房回去的路上,有一个清瘦的身影,穿过回廊,在漫漫雨声中,停在了越之恒身前。


    湛云葳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雨夜,猝不及防见到自己前世都没能见到的人——越之恒的母亲。


    宣夫人。


    宣兰腕间戴着佛珠,明明年岁在灵域不算大,却已是一头银发,看上去比二夫人还要苍老数倍。


    隐约间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出色样貌。


    越大人其实长得有几分像她。


    宣夫人于风雨声中,走出那个她待了数年的佛堂,连越之恒的大婚她都不曾出席,却在此刻,独自来见阔别多年、如今已是权臣的儿子。


    湛云葳看见她就知道不妙,想必是二夫人的手笔。果然如她所想,宣夫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越之恒抬起手——


    风声凄厉,雨越下越大。


    这一下打得极重,宣夫人用了灵力,越之恒的脸偏向一侧,湛云葳清晰地看见,有血迹从越之恒的嘴角流下。


    越之恒垂着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宣夫人冷冷地道:“你怎么就没死在那个鬼地方,还要千里迢迢跑来,祸害我越家人!”


    雨声中,她声音嘶哑凄厉,怨毒之言,仿佛能冻住人的骨血。


    “你这贱种,要逼疯我才甘心是不是!若是知道,你如跗骨之蛆,摆脱不掉的厉鬼,还能寻来越家。我早该在你们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你这个畜生!”


    湛云葳抬眸,心里几乎跟着颤了颤。


    或许旁人不清楚,可她是见过的,在蜃境中见过那个八岁大的孩子,多努力、多屈辱想要找到亲人。


    可其他的族人不容他,关押他和哑女便罢了。他的亲生母亲,为何也要说这般无异于剜人心的话?


    越之恒的脸色变得苍白,他鸦黑的睫抬起,转眸看向宣夫人。


    他浅墨色的眸冰冷,语气淡嘲,低笑了一声:“贱种?就算宣夫人今日骤觉后悔,想要弥补当年的过错,恐怕也来不及。”


    “狂瞽之言!”


    眼见她下一个巴掌又要落下,湛云葳再也忍不住,挡在越之恒身前:“大夫人,您冷静一点,此事和越大人无关。”


    那一掌堪堪停在触到湛云葳时停下,湛云葳几乎以为要打在自己身上了,一抬眼,发现越之恒挡住了宣夫人的手。


    他冷笑:“既然从不认我,也就少来教训我,第一下我当你失心疯,但不会再有第二下。”


    “湛小姐,不关你的事,让开罢。”


    宣夫人也转过视线,仿佛此刻才注意到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少女。


    湛云葳听不下去宣夫人那些戳心的话,简略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若非越清落被欺辱,越大人不会收回账册。”她蹙眉道,“昔日恩怨如何我不清楚,但这件事他没错,您不能因为这样莫须有的罪名打他,也别因此……说那样伤人的话。”


    雨声淅沥,风吹动湛云葳脸颊旁的头发。


    宣夫人看了她许久,看这貌美少女,寸步不让,挡在那人身前。


    宣夫人突然从喉间发出一声苍凉的笑。


    她抽回手,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过回廊,身影凄惶地往佛堂而去。


    湛云葳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也没能明白,宣夫人最后那凄凉一笑是什么意思。


    宣夫人是个可怜的人,但对于越之恒与哑女说来,这份可怜,又成了施加在他们身上的伤害。


    越之恒收回视线,淡声催促她道:“别看了湛小姐,回去了。”


    “嗯。”


    两人回到房间。


    湛云葳望着越之恒破了的唇角,越大人近来真是多灾多难。


    见他懒得上药、有放着不管的意思,她让石斛找来了外伤的药,打算替他涂上去。


    越之恒说:“不用。”


    “明日你还要去彻天府,不处理一下,就变成指印了。”


    顶着指印在王城招摇,被仇家见了讥笑,越大人心里多少也是不痛快的吧?


    果然,越之恒皱了皱眉,没再动。


    湛云葳对上药这样的事还算熟练,待处理好伤口,还隐约能看出痕迹。


    能让九重灵脉的越大人不反抗,生生受了这一巴掌,世上恐怕只有宣夫人能做到。


    二夫人也是好算盘。


    湛云葳心想,比起伤在脸上,越大人心里恐怕更窝火难受。


    她栗色的眸,注视着越之恒脸上的伤,想到他今日送自己的洞世之镜,斟酌着开口。


    “越大人。”


    “嗯。”


    “你别伤心,宣夫人那是愤怒之下口不择言,她以前既然没有要杀你,今日便是有口无心。”


    越之恒本来也谈不上难受,于是拆台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伤心了?”


    他扯了扯唇:“还有,她杀过我几次,只是没成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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