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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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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笔下的文循不同。


    就算只有浅浅几笔,也能叫人一眼看出是谁。


    若非在心中临摹了无?数遍,不会有这样的神韵。


    他绷着脸去看她。


    少女长睫轻颤,嘟哝着遮挡阳光。


    文循这一日骤然发现,自己似乎许久没有沉浸在失去灵丹的痛苦中。


    岁月一片静好,春日不知?不觉来临了。


    少女在他身侧说梦话。


    “洞房都没有……”


    “我?说出去多丢人……”


    “文循,什?么时候……”


    他莫名脸热,把她拎起来:“别在我?书房睡,回你自己房里?睡。”


    秋亦浓睡得懵懂,不满道:“我?又没惹你。”


    文循目光凉凉地看着她,明明在提醒她,也像是提醒自己:“春日到了,我?泡了三个月。”


    少女红霞般的脸沉下去,哼了一声,倒也守诺:“知?道了,走就走。”


    当日下午,她就收拾了包袱,愤愤回去白梨村。


    按约定,秋亦浓得在白梨村住三个月。


    她走后,府上仿佛骤然安静下来,有一日,文循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下意识皱眉:“秋亦浓,小声点。”


    可当他抬眸,书房空空荡荡,原本?少女的位置上,只有一册话本?被吹得翻飞。


    他早已习惯的甜汤味道,也变成清冷的书墨香。


    文循沉默良久,垂眸继续方才的事?。


    可她的印记早已无?处不在。


    记忆中的文循还好,他在春日的心照旧有一道坚冰,冷冷将人拒之?门外。


    可魑王一日日被困在空荡荡的世界中,仿佛与数十年?后重叠。


    那人骤然消失在自己生命中,此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遍寻不见。


    他开始癫狂,一遍又一遍控制着当年?的自己去找她。


    亦浓……亦浓……


    可是每当他走到府门口?,触及外面?的阳光,还不及找到她的身影,就看见眼前的世界开始坍塌。


    在他目眦欲裂的神色中,一点点碎成飞灰。


    文循伸出手,一片空空荡荡。


    而渡厄城中的魑王睁开眼,眼前只有熄灭了的捕梦灯。


    他坐起身,神色空茫。


    这个在渡厄城邪祟乃至魑王眼中,呼风唤雨、森然可怖的存在,在这一刻,脆弱似只剩躯壳。


    他坐上王座,满目疮痍。


    邪祟又来了,他杀了一些?,又吞吃了两?只。


    始终没人阻止他,没有人敢这样做。


    如果说当年?失去灵丹的文循,变得敏感多疑。这一年?失去秋亦浓的文循,离疯已经不远。


    那少女曾不辞艰辛,要修补她的皓月,如今那轮月悄无?声息碎在渡厄城中,碎在每一个失去她的日子里?。


    第85章 番外二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文循想。


    作为魑王,他正是修为如日中天的时候。早该离开渡厄城,离开这四?十年?如一日的贫瘠杀戮之地。


    别徘徊。


    文循最后一次燃灯,揣着一副冷冰冰的心肠,只为寻找自己不爱秋亦浓的证据。


    灯一瞬而?明?,过往重新在眼前清晰。


    那些?被?淡忘的、被?他深埋起来的过往,却不知是谁的真心。


    文循第一次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像了解秋亦浓。


    他知道她?出生在白梨村,生辰在十月,耳垂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她?指给他看:“娘亲和姥姥总说,朱砂小痣长在这里,是天大的福气,一生总能?求仁得仁。”


    文循嗤之以鼻。


    至少,嫁给他从不是什么福气。而?秋亦浓不曾得到,她?总是在失去。


    文循知道她?喜欢攒灵石,秋亦浓幼时?有娘亲和姥姥要养,她?很小就得去村子?为人驱邪。


    一个小小的女?孩,走?上数十里路,不辞辛劳,却从不曾以此为苦。


    嫁过来之前,她?狠狠讹了秋家夫人一笔,以至于很多?人在背地里说她?贪婪。


    可那些?被?她?辛苦攒下?来的家底,总是在每个冬天、每个天冷的日子?,被?秋亦浓拿来买药材,抚慰他这一身沉痾。


    文循记得她?爱笑。


    她?喜欢趴在窗前,他的灵鸟摘个果子?给她?,都能?逗得她?咯咯直乐。


    他恼羞成怒的时?候,她?跑出老远,再探出头来看他,也能?很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的笑意。


    秋亦浓这个人活生生,她?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的过往,她?甚至还有个医修邻居。


    那人叫齐子?骏。


    第二年?冬,文循能?勉强站起来了,才知道自己的药方是秋亦浓从哪找来的。


    那男子?风尘仆仆,一身青衣,十分俊秀。在大雪中,从白梨村到文府,只为给秋亦浓送来白梨村一些?年?节的东西。


    少女?趴在他的床头,比他的灵鸟还聒噪。


    “这是娘亲自给我做的冬衣,你看好看么?”


    文循习惯了她?话多?,这两年?下?来,关系有所缓和,有时?候也愿意应她?两句:“嗯。”


    “这是白梨村的糕点,叫做福包,文循,你尝尝。”


    秋亦浓不由分说,塞一个在他嘴里。


    文循蹙了蹙眉,太甜了。


    秋亦浓嗜甜,一尝就知道是她?娘给她?做的。她?长这么大,虽然衣食并不富足,但能?看出她?娘和姥姥都疼她?。


    她?也是别人心上的珍宝。


    “怎么样,好吃吗?”


    文循并不喜欢吃甜食,但他咽下?去,看见她?亮晶晶的眼,没有扫兴:“不错。”


    于是她?更高兴,继续在小包裹里翻找。


    最后翻出一串红珠子?,那是用一味叫做“珊瑚子?”的药材做的,串在一起亮晶晶,看上去和珊瑚手串无异。


    “这一定是齐子?骏做的。”她?说,“他少时?有缘拜了名师,别看他一直在小小的白梨村,我敢保证,天底下?没几个医修医术有他好。”


    她?试图将那串珊瑚珠戴在他腕间?。


    “能?驱邪。”


    这回文循冷冰冰地收回手:“不需要。”


    秋亦浓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怎么就生气了,当年?的文循亦不明?白。


    第二日,秋亦浓床头出现了一串真正的珊瑚珠。


    文循第一次觉得世事可笑,他反覆在回忆中求证,寻找不爱秋亦浓的证据。


    却原来那么早就有了答案。


    文循知道,穷其一生,他也无法离开渡厄城了,他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轮孤零零的血月下?。


    文循放任自己做了很久的梦。


    梦里有时?候是冬日,那少女?在院子?中埋酒,充满希冀:“来年?我们挖出来喝。”


    她?辛辛苦苦忙活了半个月,最后因为没有密封好,酒全坏了。


    文循叹了口气,让阿九挖出来,买了酒换回去。


    秋亦浓再开坛的时?候很惊喜:“原来我这么厉害呀,我酿的酒比铺子?里都好喝。”


    文循低眸,笑着批阅文书。


    有时?候他会梦到白梨村,梨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树下?是少女?和她?的娘亲,秋亦浓的娘担忧地摸摸她?肚子?。


    “都六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秋亦浓涨红了脸,哀怨地看文循一眼。


    娘亲会错意,沉沉叹口气,那之后,文循在白梨村喝了整整三日的补汤。


    文循沉着脸,又不好对长辈发火,把秋亦浓笑得捶床。


    这样过一生,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然而?命运薄人,总爱残忍视之。做人时?如此,做邪祟时?依然如此。


    文循不知在灯下?待了多?少个日夜,他身上的邪气变淡,修为锐减,他的府邸被?其他魑王进攻那一日,人人都想吞吃他。


    那盏灯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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