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看了我一会儿,而后又转身离开了。
这?可?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话。等?等?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啊?
我没有多想,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后来的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见到芙灵。
而我也能察觉到云乘子?处理自己手上的事?物很是用了一番时间,但时间再?久也总有交代?完的时候,这?天,云乘子?就终于将自己的事?情交代?完了。
他可?以安心的带着我离开了。
*
天知道我真的一点也不想跟他去?那里,我地恹恹被他揣在了衣袖里,同他一起,走向了那片无?尽幽暗的流萤渊海。
离开仙门后,他每天都要?服下一颗碧海心,一共九颗。去?往流萤渊海的道路我们一共走了九天。
离流萤渊海越来越近,空气也渐渐湿润起来,甚至可?以从这?里看到海岸线的边缘。
在第八天的时候,他吃下了最后一颗碧海心,在月色下,再?一次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我不知道他究竟许下了什么心愿,但每一次应当都是同样的一种心愿,因为碧海心在他掌心散发?的光芒都是一样的颜色。
我看见他对着月色合着双目许愿的时候,总恍惚想起凡间故事?里的嫦娥。
凡人将嫦娥说成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绝色佳人,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颜,应当不输那故事?中的佳人分毫。
第32章
后人只说,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我眼见他将最后一颗碧海心服下?,最终某种红色光芒从他心口闪过,那不似祝福, 却似一种诅咒。
就好像故事里嫦娥的结局也并不圆满, 她只是?一直都活在悔恨和追忆的阴影中, 从未有过解脱。
九颗碧海心许下?的“意愿”,竟真凝成了最后的“愿”。
那红色的幽芒隐没在心口, 带着不详的意味。
一颗碧海心已?是?不凡,九颗下?去, 不知是?怎样的执念才能结出?这?最后“愿”果。
若当真实现了这?“愿”果,又将背负上何等的巨债, 恐怕必要舍去一条命才能偿还?了。
这?断仙桥不管他跳还?是?不跳,恐怕这?人都是?必死无?疑的了。
我心中暗自摇头。
疯子。
结下?这?样深的执念, 他到底想要什么?
服下?这?最后一颗碧海心后,他又极其虔诚似的在心中默语祈愿, 甚至用上了道家禁言的法诀,闭口不言, 只是?以心言志,更增愿力。
堂堂天道神子,不求九天神佛, 却祈求起了这?样的邪门歪道, 我瞧着觉得滑稽,偏偏他那虔诚的模样,想想他要付出?的代价, 又觉着可笑又可怜。
*
心中垂眸默念了一宿,次日?清晨, 他再次带着我启程。
傍晚,我们终于来?到了流萤渊海。
这?里的海水是?一望无?际的黑色,但每到夜里,月光洒在海面上,海面上会浮现点点星光,那是?附近的仙气和怨气冲撞之?下?,凝结而成的星子,宛如流萤闪烁,流萤之?名因此得来?。
这?样美的海面,却并不如它美丽的名字那样温和平静,相反它其实很危险。
人进入流萤渊海之?后,会丧失一切法力,时日?一久怨气入体,轻者仙骨灵根被毁,重者被怨气侵蚀而死。
云乘子自然不会还?没到断仙桥就让我们死在这?无?尽的海面上。
进入流萤渊海后,眼见眼前越发是?一片苍茫,我心中闪过一个有些熟悉的画面,我貌似来?过这?里。
这?里的怨气浓重让我本能不适,云乘子周身笼罩的仙气触碰到海水的一刻化作无?数流萤在漆黑的海面上弥漫开,仅仅走过面前这?小片渊海,他已?然衣角被稍稍沾湿。
“师父……走过了这?里,就能看到断仙桥了吗?”
只见远处海面薄雾之?中,忽而出?现了两个身影。
“听说走一遍断仙桥要受万道风刃刮骨之?痛……我们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去凡间吗……”她说。
少女悄悄抓住身前男子的手。
“……师父,你回去吧,我走不动了……这?里太黑了,我不想你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那个高?大的身影,忽而握住了她的手道:“不会,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过了断仙桥,就是?人间了。”
他将她背了起来?。
人间……人间……
少女有些冰冷僵硬的神思便好似被一捧篝火点燃了。
“一切重新开始……”她喃喃道,而后紧紧抱住了面前的人。
“……嗯。”他说,
我这?才忽而想起……原来?那人影是?从前的我和他。
据说有些人走过流萤渊海确实能看到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只是?这?东西显然不是?属于只有某些人能看到的,我看了眼云乘子,他也看到了。
此刻那二?人正朝着我们走来?。
那一霎,对面的云乘子微微弯腰背着离湫,这?边的云乘子亦带着我站在原地。
过去与?现在,时空仿佛在这?一刻交错。
曾经离湫带着师父逃命似地跨过这?一大片流萤渊海,跨过断仙桥,历经磨难才终于寻到了通往人间的路口。
那个离湫满怀期待,历经苦难,只想要寻到一个未来?。
如今的云乘子竟又带着我再一次回到了这?里。但这?一次,有期待的不是?我,或许是?他想要得到什么。
这?一切,兜兜转转,仿若逃不开的宿命轮回。
越靠近渊海越是?寒冷,那种冷是?怨气侵蚀灵魂的冰寒彻骨,若是?修为不够很可能被怨气侵入心肺,很多人根本来?不及找到断仙桥就会死在这?片海面上。
而一旦找到了断仙桥,抛却仙缘,那便总有一条道通往你想去的地方。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这?里已?经几乎被漆黑的海水包围。
云乘子的衣摆和垂下?的衣袖都被浸湿了不少。
我这?样羸弱的躯体也渐渐有些受不住这?里的怨气,我只半眯着眼,有些昏沉沉地躺在他满是?冷香衣袖里。衣袖被浸湿后,我又不得不爬出?来?,窝在他的肩膀上。
等着怨气侵蚀至他的上半身,我或许就可以逃走了。
随着往怨气更深的内海走去,不时有人影浮现,越是?往后那些人影越是?凝视,后面几乎栩栩如生,宛如真人一般。
其实神本无?相,从前我捏造下?届的肉身时是?照着我原本的模样捏造的,如今我行走在外?也还?是?用的这?幅模样,只是?久在神位,未曾出?世,我险些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如今一看,那些影子有的很快就消散了,宛如海面上随着朝阳而升的泡沫,但也有的,追着我们绕圈,在下?一个影子出现前许久都未曾消散。
云乘子有时也会因这些人影而稍稍驻足。
我看到许多许多过去的“我”,她们有的坐在树上晃着脚看书,有的低头含笑,有的在发呆……
在那些人影中,还?有一位穿着鲜红色的嫁衣,在这?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她身上的嫁衣就仿佛一团灼热的火焰,耀目地惊人。
她却没有笑,她眼中好似盈着水光。眉心轻蹙。她望着他,仿佛有许多话想说。
云乘子的脚步一顿。
在他刚想要伸手的那一刻,她便在他面前忽而消散了,只在他指尖留下?一点微湿的泪。
那鲜红的裙摆在消散前化作流风轻轻撩动了云乘子宽大的衣袖。
在这?一刻,我发现云乘子衣裳上的湿润水痕又往狠狠上升了一截,除去衣袖全?部?被浸湿外?,一抹深色的水迹竟悄悄爬上了他的衣襟。
那一瞬间,他衣襟往下?竟尽数湿透,我都被这?骤然的寒意冷得一激灵。
我没有想到他如今竟连个渊海都快过不去了,他不会还?没到断仙桥就晕死在这?里吧。
被这?里的怨气缠上了,可别想好受。
他在这?里的每一分都是?在消耗自己的仙气和精气,耗尽了,人便会掉进海底淹死。
毕竟这?里的海是?鸿毛不浮的。全?靠仙气撑着才能在海面行走。
但云乘子也不愧是?云乘子这?样也还?是?撑着往里走,竟许久了那水痕都未曾往上涨,只是?大概人不太好受。
我瞥见他脸色愈发惨白了。
我正要放心下?来?,远远都能看到断仙桥了。
人都已?经到了桥边了,强撑了一路的云乘子却忽而踉跄了一下?。
好在最后还?是?勉强站稳了,他此刻已?经显得十分狼狈,我还?从未见他这?样狼狈过。
他到底比我记忆中弱了太多,我都在想我是?否太过谨慎,或许我一开始就可以逃走的。
于是?我不再隐匿身型,启用神力后化作了原形,落在了不远处。
我落在海面上浮现出?一片点点星光,他朝着我这?边看来?。
和那些栩栩如生的幻影相比,我因神力不足尚未完全?凝实的身形,或许更像一个虚构的幻影。
他只看了一眼,就没有再看。
由是?,我生出?了些许兴趣,不那么着急逃走了…
断仙桥…断仙缘…
亦是?对过往的抛却。
这?里从前是?那些仙界叛逃者总爱来?的地方,只是?所有人都知道断仙桥,却并没有很多人真的能够找到这?个地方。
能够渡过鸿毛不浮的流萤渊海,走到海眼处,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但这?对大多数叛逃者来?说十分可怖的地界,对从前身怀五相之?术的云乘子而言,却显得并不那么可怕,那流萤渊海从来?困不住他的脚步,这?断仙桥也根本无?法斩断他的仙缘。
他所受或许只有那断仙桥上些许风刃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