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讨厌水。


    巷子的尽头，是个年久失修的宅院，墙外爬满了爬山虎，牌匾上书“关宅”。


    她拨开那些藤蔓枝叶，迈进长廊，收了灵力。


    屋檐雨水如柱，廊间石板上落了厚厚的灰尘，再经过雨水的反复冲刷，已经形成泥浆。


    她经过从前的厅堂，小院，目光掠过院子里那棵因无人照料，早已枯死的一盆盆鲜花。


    小时候，她经常搬着小板凳陪娘亲采花露。


    现代穿越而来的关月荻那时候不太在意，为什么永阳这样的北方，隆冬时节，家里院子还能百花齐放，有些花草娇贵得受不得一点寒，并不适应北方的气候。


    毕竟在现代，一年四季都能看到各地品种的花。


    后来她被何明泽带走的时候，她才了然，原来爹娘是筑基期的修士。


    这里的爹娘与她在现代的父母长得一模一样，她还记得小时候，修仙界的娘亲总喜欢把她揽到榻上读画册。


    在现代，小时候妈妈也喜欢把她搂进沙发里，读童话故事。


    她打开主卧的房门。


    老旧的、布满了蛛网的木门发出吱呀呀的怪叫，下一秒，一道阵法自卧房中腾起。


    此乃上清仙宗的剑雨阵，一旦踏进去，便是万剑齐发，粉身碎骨。


    但对方可能根本瞧不起关月荻，认为她只是个凡人，留下的阵并不完全，只是落下了十几把灵力剑。


    如今的关月荻已能轻松躲过。


    她抬起头，看见主卧正对着房门的墙上，贴了一张上清仙宗的符纸。


    她扬手一挥，那符纸便被灵力撕地粉碎。


    在符纸的灵力消散的一刹那，她把自己的灵力打了过去。


    上清仙宗。


    珠罗峰。


    何明泽恍然睁开眼。


    只觉手心一痛。


    一缕尖锐肃冷的灵力自他安放在永阳的某个隐秘区域的符纸传送而来，像一条凌冽的闪电劈开了他的掌心筋脉。


    他愕然了一瞬，只这片刻犹疑，他的掌心便隐有烧灼之相。


    何明泽两指抵住脉间，想强行用灵力把它驱赶出去。


    “这是邪法。”一个面容清秀，却神情冷漠的男子冷声道，“邪法恶毒霸道，施术之人的修为又不低于金丹期，师兄这伤疤，恐怕再也去不掉了。”


    何明泽按下心中的愤怒。


    明远的魂魄被召唤后，表达出对关月荻强大的恨意，但师尊与众长老都认为关月荻不足以杀死明远，纷纷猜测关月荻早与第四界勾连，成了第四界奸细。


    这样一来，她之前宁愿自毁仙根，也不愿救二师妹一事，都合情合了。


    鸿天真人在全修仙界发布了关月荻的通缉令。


    彼时，何明泽心悸不止。


    愤怒之后，只有此消彼长的焦意。


    只有他知道，那张符贴在了哪。


    那是去年的事，那一年，明鸾也才十五岁。


    在长达了三年的搜寻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二师妹，但二师妹因意外身受重伤，仙根断裂，命不久矣。


    二师妹也是火灵根，而全宗上下，只有关月荻一人是单系极品火灵根，并且她无法修炼。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师父一气之下，将她囚禁在水牢之中。


    那水牢是上清仙宗最厉害的阵法。


    于空中形成四方形的封闭牢笼，每一个时辰灌一次天山的灵泉。


    天山灵泉洗髓伐骨，痛不欲生。


    何明泽当时也同意了。


    他觉得关月荻那么任性娇弱的女孩子，一定承受不了水牢，只要关上一个时辰，定然会想通的。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关月荻在水牢里来来回回淹了三个月，也不愿松口。


    他不愿意去看，只每每想到，心头便会莫名刺痛。


    众人一筹莫展时，何明泽道：“明鸾重情分，弟子提议，将她爹娘请来，好言相劝，明鸾定会听话的。”


    他不知，明鸾的爹娘给明鸾留了一枚玉佩，那玉佩在明鸾进入水牢时便碎裂，彼时二老早已知晓明鸾受了委屈。


    当时他已然结婴，对付两个筑基期不在话下，何明泽无法，只好武力将二人带来。


    她的父母果真如她一般固执。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踏进水牢。


    昔日活泼可爱，娇嫩如桃花的少女，俨然一脸惨白。


    她看向他的眸中，仍有期待：“大师兄，大师兄！你来救我了？！”


    她红着眼，声音又虚又轻，一遍遍叫他“大师兄”。


    何明泽道：“你爹娘来了。”


    明鸾彻底愣住了。


    她木讷地，迟钝地往一旁看去。


    只见她的阿爹阿娘，红着眼，跪倒在地上，朝她磕了个头。


    “阿鸾……”她娘呜咽着说，“是爹娘没本事，修为不够，护不了你……阿鸾，给了他们吧，我们回家……”


    回家。


    明鸾苦苦支撑了三个月，那一瞬间，因为娘一句话，泪决了堤。


    “好疼啊……”她哭着说，“娘，我不想待在修仙界了，我不想修仙了…………”


    何明泽眉头紧皱，只定定望着她。


    她跪坐在湿淋淋的牢房内，双手颤抖着，扶住牢壁。


    “好，我给她……”


    只是有一件事，何明泽没有料到。


    当他打开水牢，明鸾的爹娘忽然冲了上来，用不知哪里学来的，学了多久的邪法，将他全全禁锢。


    “快跑，阿鸾！”


    明鸾因为泡了三个月，四肢无力，从水牢里跌了下来。


    那二人修为本不足以禁锢何明泽，却因邪法加持，竟生生将他困住，何明泽心生怒意，只想突破禁锢。


    却不料那邪法是以二人修为为消耗，待他好不容易挣脱开，那二人急速衰老，竟变回了凡人。


    他那一道剑意太快，没能收回，那两个凡人怎能抵挡。


    “爹！娘！”


    临死前，明鸾爹给明鸾投下了一个传送阵，何明泽眼疾手快，追了过去。


    那道阵法，正是直抵永阳的宅院。


    他一把抓住了明鸾。


    而此时的明鸾，已经宛如死物。


    这只鸾鸟，再也飞不起来了。


    带走明鸾前，他为了防止再有此事发生，于卧房上贴了一张链接他灵力的剑雨阵符。


    何明泽不知道自己在回忆里怔了多久。


    不一会儿，他听到三师弟冷冷说。


    “大师兄，有一件事，你们都想错了。”


    何明泽恍然看过去。


    “你自以为懂她，实则，你，师父，他们，都不了解她。”


    三师弟定定坐在蒲团上，那张冷漠的面容，忽而勾起一抹笑意：“单论剑法，全上清仙宗，无人能及明鸾。


    那怕是用树枝，她也能诛杀你我。”


    第24章


    永阳的雨越下越大, 关月荻用灵力隔绝了水汽，亲手将关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通。她用法术救活院内的花草，为它们浇水, 一株一株套上吸附灵力的阵法。


    这样即便她走了，这些花花草草也能茁壮成长。


    她还没收拾过爹娘的遗物。


    关月荻悉心将爹娘生前的衣服一件件叠放好, 首饰一一规整，爹最爱的钓鱼法器，每一寸都擦拭干净，收进柜子里。


    她沉默着, 用茶壶接了一壶灵花露, 去厨房煮热水。


    一年前的那日, 何明泽忽然将爹娘带到上清仙宗。


    那时夕阳快要落山，她们一定正准备吃晚饭吧。


    关月荻把那些早已长出大蘑菇的残羹冷炙收拾妥当, 打开橱柜。


    家里处处藏了小阵法, 有比冰箱好几十倍的效果，许多东西还新鲜着, 比如这包爹最爱的，上等的送春茶。


    这是贡茶，关父在凡间喜交友，几年前, 有个友人进京赶考，后来高中探花，陛下赐茶, 他送了关父一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