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监控的研究人员发现他有自残倾向。
“他的睡眠时间逐渐变少,每天进食的食物数量不如从前,我?们在饭菜里?面添加了符合维生素以及其他针对性?的营养补剂,但收效甚微。他同?时不再长期保持人类形态,偶尔,他会主动?亮出爪子?。无?聊的时候,他会在地面打磨爪子?。”
一边往隔离室走,葛德林一边讲话。
“他曾经?用头撞击墙面,玻璃墙面受到冲击,幸好紧急启用了电击,他被击倒,墙面没有损伤。那个小女孩——路雨,当时也在,她身上带着枪,威胁工作人员打开玻璃墙,要求立刻对他治疗。”
隔离室旁边还有一间房,这一层楼的所有房间都没有设置门牌号,统一的白色墙漆,白色的识别门。
这间房属于路雨。
公寓到研究中?心的距离过?远,她于是在这里?住下来。
章驰停下脚步:“你?们打开了吗?”
葛德林摇头:“没有。”
顿了顿,他又道:“您说的,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要打开玻璃墙,如果有紧急情况,立刻联系您。”
“你?们做得很对。”章驰回头看他,“他们两个很会演戏。”
葛德林愣了一下。
在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时,章驰抬手指了指隔离室旁边的那一扇门。
“敲门,把她也带出来。”
葛德林照做。
半梦半醒的路雨穿着睡衣从床上被捞了起来。
她身边躺着一只巨大的半人高?的兔子?玩偶,玩偶穿着漂亮的公主服,泡泡袖被她扯皱,临走之前,她还小心翼翼地将衣角一一抻平,给它?放回专属的小屋,拉下屋子?里?面的床帘,最后,才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从墙上取下厚厚的毛绒外套,钻出门来。
他们果然关系匪浅。
葛德林想。
——他还没有看到过?在陛下面前这样?怠慢和?淡定的人。
章驰:“你?表演得很拙劣。”
路雨仰起头。
章驰:“跟以前一样?。”
路雨淡定的表情开始出现裂缝,她在原地怔了一秒。
章驰大步往前面的隔离室走去,葛德林
紧随其后,路雨赶紧跟上。
门打开,陆英还躺在玻璃屋内,他在晚间又尝试用头撞击墙面,这一次释放的电量比上一次少了一些,但这样?的警戒并没有令他停下来这样?的危险动?作——很显然,他并不是误触。
在有意识地撞击了三下之后,他又倒在了地上。
他不仅被电倒,头上还出现了被磕破的血痕。
他穿着白色的v领毛衣,白色长裤,双眼紧闭,神情安详。
路雨惊慌失措地冲了上去,章驰走到玻璃窗外,指示葛德林出去叫医生。隔离室内有能够跟玻璃窗通话的设备,虽然隔着玻璃也能够听见讲话,但声音的传递没有那样?的清晰,路雨跑去接通设备,隔离室内开始响起刺耳的滴音。
异血良好的身体素质在这一刻展露无?疑。
陆英渐渐睁开了眼睛。
医生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清醒,并且能够进行?简单的对话。在章驰准备离开的时候,路雨扯住了她的衣袖。
“姐姐,你?可以放他出来吗?”
章驰低下头。
路雨长又长高?了一点,从垃圾岛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也还要更细短一些。时间在青春时刻总是溜走得特别快,每一天,都恨不能将人换一个样?。
“姐姐。”攥紧章驰的衣袖,路雨又道,她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硕大的黑眼珠子?在灯光下闪烁,她努力地克制住身体的颤抖,泪水也没有从眼眶里?流下来。
章驰推开了路雨的手。
她往前走了半步,路雨又用另一只手将她的手腕抓住。她尝试将这只手用同?样?的方法推开,路雨就?用两只手将她的手腕和?手掌锢住。葛德林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头别到一边 ,犹豫片刻,脚也挪动?到了门外,到外墙的左侧,不回头,就?不会再看清楚里?面发生什么。
“姐姐。你?放他出来吧,”路雨语无?伦次地呜咽,“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里?,他要一辈子?关在这里?吗?他是个人,他也会不舒服,他、他真的很不舒服……”
章驰:“你?现在比以前懂得更多了。”
路雨:“我?……”
章驰:“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出来。”
“他只是异血,他没有污染能力,”路雨语速极快地道,“他很安全的,姐姐。要不然,你?把他放出来,和?我?住在一起,我?保证,他永远不会都不会逃跑的。”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在外面跟在这里?没有什么区别……”
章驰打断路雨:“他可能会感?染其他人。异血是否还会持续突变成污染源仍是个未知数 ,路雨,你?见过?这个世界曾经?死了多少人。”
“他只会感?染我?,”也许解释给了路雨松动?的信号,她语速更快,辩论得更加卖力,“在发现他突变之后,我?保证会一枪杀掉他。”
“我?、我?……”路雨抿了抿唇,语气更加坚定,“如果融合失败,那死的也只会是我?,不会影响其他人。”
章驰:“所以我?做的这个决定,可能让我?同?时失去你?们两个人。”
路雨哑口无?言。
“如果有更好的方法,他就?不会待在这里?,”章驰道,“他还能够活着已?经?是一个奇迹。”
气氛凝滞。
陆英走到玻璃屋的墙边,到离章驰最近的位置:“姐姐,我?可以去草坪上走一走吗?”
章驰回过?头,走回去,路雨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地跟上,陆英手掌贴在玻璃墙面上,两个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将章驰盯住,他的眼底写满脆弱和?哀伤。
“我?只是想要出去走一走。”
第二日还是大雪。
草坪早就?变成了雪地 ——恒定温度的隔离室没有让陆英察觉到季候的变化。
不过?他好像并没对此表现出来强烈的失望。
他甚至更加的新奇。
路雨和?陆英并排漫步,鹅毛般的大雪落在两个人的头顶,于是他们停了下来,彼此拂掉肩上的落雪。
突然之间,路雨蹲下来,从地上捡起来一团雪,在掌心迅速搓成圆球,砸到陆英的背上。
百米之外的瞭望塔,章驰正在调整狙击枪的瞄准镜。
画面经?过?优化,可以准确地将锁定的目标进行?分解,现在枪口准确地对着陆英的后脑勺。
“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宇走过?来,“如果你?想要杀他,不用这么麻烦。路雨是个聪明小孩,你?杀了陆英,没有人调查这件事,没有凶手被抓出来,等她长大之后,她就?会明白过?来一切。”
知道陆英存在的人这样?少,在这么少的人当中?,又有几个人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去做这样?一件没有多少收益的事呢?
豢养异血是一个政治污点,对她来说是极大的不利,如果他是路雨,他会自然而然地猜测她因为一时心软留下他的命,又因为担心这件事曝光影响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权威,选择下手。
她已?经?杀过?那么多的人。
连纪湛都未能幸免。
又何况陆英。
眺望台有两个拱形的窗口,雪白的大地上,两个人影异常显眼。周宇目光追着陆英的背影,扭过?头,他又去看章驰的枪口。章驰放下枪,背直起来。
“我?没有一定要杀掉他。”
周宇迟疑道:“那你??”
章驰看着窗外正被路雨砸得狼狈逃窜的陆英:“这个世界上其他的异血都死掉了,只唯一剩下一个可以寄生的对象。”
周宇背后一凉,他的腿都差点被冻闪了,赶紧用手将墙扶住。
“你?怀疑牲主一直在装陆英?”
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为了活下去,完全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章驰:“谁知道呢?”
周宇脑子?一团乱麻,双手捧住额头:“所以你?觉得他突然想要出来,可能是牲主的诡计?路雨也上了他的当?”
章驰摇了摇头:“不清楚。”
周宇:“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有没有可能挟持路雨,跟我?们谈条件呢?或者让路雨掩护他逃跑。”
“路雨有一定的可能倒戈,”章驰紧盯远处的两个人影,“不过?我?已?经?将风险告诉过?她,她不会完全相信陆英,她身上带着枪。一旦陆英作出什么不对劲的举动?,她都会开枪。”
周宇:“她会开枪吗?”
章驰:“不一定。”
周宇看向章驰。
章驰目光不偏不倚地朝向前方:“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两个人的雪仗打了有十分钟。
路雨气喘吁吁地双臂一张,在雪地上躺倒。陆英也学着躺倒在地上,两个人一半的身体都陷进了厚重又洁白的雪里?,像两只从土里?长出来的人类。
休息完,他们又站起来,继续在雪地里?漫步。
垃圾岛的气候不盛产大雪,卡斯的雪也没有现在的雪景安稳,茫茫大地,雪裹上了树枝,房顶,电线杆,雕塑,陆英走走停停,什么都要上手摸一下——
他看起来还是像个小孩。
路雨双手怀抱在胸前,枪藏在她上衣的内侧口袋,拉链没有拉上,这样?拿枪的速度更快,冰冷的枪早就?被她的体温捂热,她时不时侧过?头去看陆英。
他的侧脸冷硬得像雕塑,因为眼神里?面若有似无?的哀伤,他看上去比从前成熟了不少。
更多的揣测和?怀疑在路雨的心里?滋生,她能感?觉到一个人在某个时刻发生改变,譬如章驰,譬如周宇,譬如奇良,他们现在分道扬镳,但他们都是大人,大人都是这样?,不会有那样?奇怪。
但陆英也变得跟以前有一点不一样?。
她说不出来。
她不想要这样?的改变。
最好,一切回到一开始,从前的陆英。不会像现在这样?,她没有办法一眼看透。
一只白鸽从天空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