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王的选择
叮铃。
宁夫人的咽喉安然无恙，取而代之的，是本被举至颈侧的东西，一阵晃荡后，发出轻微碰撞。
钥匙。
是城门的钥匙。
一只寒光凛冽的铁笔，穿过串着黑色铁片的铁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从宁夫人手上剥离，朝着林妩飞去。
而后，叮地一声，深深钉在枪杆子上。
枪杆子也因为突然受了这股力，偏移咫尺，最终未能扎进林妩的胸膛，而是刺进了城墙缝隙里。
数个训练有素的护卫终于成功插进人潮中，如分海般将人群分成两半，劈出一条路来。
挺拔清冷的玉白色身影，便是这么徐徐地，从人潮深处走了进来。
“王爷。”无情薄唇突出的字眼，亦是冰冷无比：“既能直接杀了，何必费时虐之？多生事端，夜长梦多。”
江南王本欲杀了林妩的，却被打断，此刻心中正是不快，口气愈加坏了：
“哦？开封府尹，地府判官崔大人，你那双惯爱残害他人的手，不知染过多少人的血，此刻倒说这话，岂非可笑？”
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真是越看越不顺眼了。要不是他中途飞来煞笔，自己早将长公主给杀了，他居然还好意思问责自己？
他在开封府挖头骨，剥人皮，将人命当儿戏，比之今日凶残千万倍，他竟好意思说本王虐待！
其人可憎，为何不让他的手烂个彻底，连铁笔都拿不起来！
江南王愤愤地想。
崔逖却无视他不满的眼神，也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朝林妩走了过去。
彼时，林妩正因为失去长枪的支撑，疼痛与体力透支之下，要从墙上滑落。而宁夫人因下意识追着钥匙去，恰恰将她扶住了。
两个不对付的人，此时却以互相扶持的姿态出现。
崔逖深黑眼中波光流转，无数情绪一闪而过，最后竟低笑了一声。
“殿下。”他嗓音难得地低沉：“你真肯为宁国公做到这等地步。”
“这才是真正的，卿随君子，生死无悔吧？”
语毕，他也不等林妩做声，便探身朝她而去，伸出的手仿佛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触摸她的脸。而他逐渐凑近的面庞，也似要亲吻她的耳朵……
林妩面色一凛。
“呵。”
崔逖却是轻笑了一声。
随着细微的叮铃声响，他取下被钉在城墙上的钥匙，而他那薄情的唇，距离林妩耳畔不过咫尺，吹气可闻。
“王上。”低声耳语带着笑意：“你该不会，以为崔某要亲你吧？”
“并不。”林妩冷冷道：“我只想，你的手若再靠近些，我便可以咬断你的大动脉，让你流干血而死。”
不假思索地回应，冰冷的话语，令崔逖冻住了一瞬。
但崔逖就是崔逖，绝不为任何失意停留。
“大动脉？”他低笑了一声：“很新鲜的词，天底下也有崔某未曾听闻的东西，王上真是博学多才。”
“只是，好像有点健忘。”
他稍稍后退了些，收回来的手刚好经过林妩眼前。
洁白纱布密密实实缠着枯枝一般的手骨，瞧不见一点肉色。许是方才掷笔太过大力，纱布底下的伤口又渗出液体来，却并非血的鲜红色，而是触目惊心的乌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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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的手已如无骨枯木一般，哪里还来的动脉血肉呢？”他哂笑。
“但，还是多谢王上垂怜，赐了那喀什宫廷秘药，这手虽残，也日渐好起来了。”
“滴水之恩尚且以涌泉相报，何况再造血肉。”
他慢下来的声调隐藏着锋芒毕露的凶险，柔和地逼近林妩：
“所以，崔某便给你个机会，如何？”
机会，又是机会。
林妩缓缓抬起头，沉静而冷酷的眼神与崔逖对上：
“崔大人，你可听说过，反派死于话多？”
崔逖挑了挑眉，灿烂一笑：
“可是，臣死了没有关系呀。”
“只要……”
“王上好好活着，就行。”
说罢，他直起身来，背着日光挺直腰背，清秀冷峻的眉眼隐匿在阴影中，显得那清冷的声音也遥远模糊了几分。
“崔某愿尽一己之力，送宁氏出城。”他淡淡道。
那音量只够离他最近的几个人听到，却不妨碍在人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林妩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莫要戏耍……”
“前提是。”崔逖继续，面庞笼上一层令人难以解读的漠然：“你要一起走。”
“你要舍弃京中的一切，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亦或是，直接与宁季雍双宿双飞，厮守南疆。”
“随便你。”
轻轻的三个字，如同在说别人的事，他只是天地间一个无情无心的复述者。
林妩怔然。
“怎么？”
见她不做声，崔逖短促地笑了一声，垂下眉眼看着她：
“你和宁国公一般，也不喜欢做选择吗，王上？”
“然而，你在密室里，可是让崔某，做了一次又一次选择呀。”
虽然在笑，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一点笑意。
虽然在说欺骗，但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被骗的恼意。
他只是平静地，接纳地，包容地，挖开自己的伤口，将乌黑之处展示给人看。
“你在恨我吗，崔逖？”林妩问，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
他却敛下睫毛，避开那如火一般要洞穿人的灼热视线。
但，语气却是极其笃定的。
“当然不。”他说。
“臣，永远不会恨王上。”
“臣不过以为，王上再留此处，已经没有意义。”
“莫说宁氏如今失去钥匙，又被重兵围困，开不得城门，出不得城去，便是出去了，又如何？”
崔逖缓缓道，如闲谈般，说起残酷的前路：
“城外是何等情形，王上难道没想过吗？”
“都中营三万将士，正在门外翘首以待。你究竟是让他们逃出生天，还是奔赴地狱？”
“除了都中营，城郊亦有宋家军把守，宁氏再是勇猛无双，区区百人如何抵得千军万马？”
“臣知以王上之缜密，运城必定已经安置了人马，可是，他们真的到得了运城吗？”
玉面公子挺拔如松，微抬下巴望着苍茫的天际，若有若无地长叹了口气。
“认输吧，王上。”
“选择吧，林……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