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解释的原因只有:妖兽吃光了躲藏的山民然后离开了。
他来晚了。
温芜不免诧异修真界和人界的关?系,更?直白点?说,是修仙者和普通人的关?系。
修士应当匡扶正义、扶弱济困,基本每个宗门都会?教授弟子这句话。
可这弱和困往往指代的是修真界的修士或灵宠,换到人界,对?应的不是皇族大臣便是家?财万贯的富贵商贾。
造成这种现象的理?由也?很简单粗暴。
修士能通过做任务刷到宗门规定的积分,救助对?象答谢的报酬也?不用上交,可以拿到修真界的集市和他人进行交换。
而拿不出像样谢礼的普通百姓和自身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底层人民,几乎没有修士愿意?接下他们的请求。
长此以往,他们的竹简堆压在角落里,落了灰变得越发不起眼,无人关?注也?无人触碰,直到每年年底负责统计的弟子逐个查看情况,并将那些当事人已故的竹简清理?掉,摆上新一批不受待见的任务竹简。
没有修士会?为?死于漠视的人界受难者打抱不平,好像到了修真界,这就是心照不宣的处理?方式。
温芜沉思,他是从何?时起也?给?人界和修真界化成两类人了呢?
明明拜入宗门前,他带着妹妹漂泊求生,也?曾渴望有人能拉他们一把。
要说修士无情,他们帮助备受煎熬的修士和灵宠,也?没说一定要图对?方回报,只觉得这是修士的本分,是该做的义务。
要说修士有情,平民墓木已拱他们也?漠不关?心。
这世间的规则和道义复杂难辨,很难定义出一个标准。
温芜做了他想做的,把来源于九十四具不同尸体的残骸葬入土里,随后改变面?貌返回修真界去到陈设所在的轻戈宗申请入宗。
他拜托白泽剑隐瞒了天生剑骨,再用法宝将修为?压制到炼气初期。
对?于在修真界默默无闻的轻戈宗而言,只要灵根在三根及以内他们都照收不误。
温芜虽然年龄超过了六到十岁这个范围,但他是单灵根,登记的长老当场就拍板收了他的申请。
温芜化名宵梓,选择了和陈设相同的寻宝峰,体修法修剑修乐修医修的课程都学点?入门的皮毛,等步入筑基期再敲定主修的方向?。
刚进去得在外?门磨炼一年,形单影只的温芜和同期的新弟子没有太?多的交流,孤僻地上课修炼,长老们都十分器重他。
他私下偷偷打听内门的事,把和陈设有关?的内门弟子都问了个遍。
别人只当他想尽快进到内门享受更?好的资源和待遇,再加上他的问题没有针对?性,没人发现他别有用心。
在外?门的第一年温芜没见到陈设的影子,他身体差经?常待在屋里调养。由于是宗主唯一的血脉,没人会?为?难他,往往半个月不去课堂众人也?习以为?常。
温芜托了长老们力荐的关?系破例一年升进内门,终于看到了病恹恹的陈设。
他没有唐突地和人套近乎,而是耐心等到某门课的老师随机把他们划进同组,共同完成秘境任务期间才稍微有了点?接触。
陈设在同门面?前沉默寡言,总是低声咳嗽,走一段路就停下来缓口气歇歇。
温芜没想到他在结道侣前身子骨差成这般,明明前世他每次见到陈设对?方都能坚持两个时辰不咳嗽,而且妹妹病死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健朗,自己陨落前还听说了他要接管宗主的消息。
他此刻的状态,是娘胎带出来的病弱还是后天受伤导致的?
若是后者,慢慢治好了是合情合理?的;可若是前者,怎么他的妹妹去了,陈设的情况就好转了?
前世温芜光顾着调查害妹妹急转直下的怪病,倒是没仔细查过陈设的身体。
如今想想,他们一家?积极配合他的表现并不能证明妹妹的死跟他们毫无关?联。
小组任务之后,温芜每每和陈设迎面?碰到都会?点?头致意?。
两人正式结交为?朋友还是在某门课的结课考核上,长老让他们合作炼出一炉丹药,温芜看陈设并没有要动手的打算,便默默地揽了他的活,独自炼出复杂的丹药,品质还是最佳的。
长老检查完给?出高分和夸赞,陈设等长老走了对?温芜道:“你天赋不错咳咳,筑基后打算主修什?么?”
温芜没什?么情绪地收拾东西:“到了那时,擅长什?么选什?么。”
“确实,时候未到,想再多都是无用的。”陈设连着咳了十几声,嗓子沙哑,“你这人还挺有意?思,叫什?么?”
温芜如实告知,却没有深交的意?图,收完了东西便揖手作别。
从那以后,陈设碰上他就会?主动聊两句。
温芜大多淡淡回应,偶尔仅做颔首。
过了半年,陈设让父亲收了温芜作亲传弟子。
温芜开始频繁出入他的洞府替他做些跑腿的活,和陈设的父母也?说得上话,很得他们青睐。
他也?注意?到,陈设每月会?有半日发病,得关?在洞府痛苦挨过。
他对?温芜说是旧病,得找到药引才能根治。
温芜故作顺口问了句是什?么药引,对?方笑得随意?:“爱情。”
他内心震惊,面?上摆起脸色,扭头就走。
陈设边咳嗽边喊他:“别走别走,是我错了,你扶我回去罢。”
温芜这才转身去搀扶他。
他们越发熟了以后,陈设会?在他面?前说些平日里不会?说的话。
“你这才多久就筑基了,等我身子好了,马上赶上你的修为?,你信不信?”
“那个女人不错,可惜主意?太?大,我们家?更?喜欢乖顺的女修。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道侣?”
“宵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的药引有着落了,等彻底治好了,我们日后都一起修炼怎么样?”
……
“宵梓,你对?断袖怎么看?”
那晚他们约在宗门最高的孤峰崖,看似赏月实则各怀心思。
月光明亮清冷,夜间和白日的气温相差甚远。
出生便体弱的陈设是不被允许在夜里私自跑出来乱逛的,尤其还站上顶峰吹到冷风。几乎是刚坐下,他就控制不住地躬起身猛猛咳嗽。
试探时他紧张地起身走到悬崖边,不敢看好友的脸,也?怕听到好友嫌恶的发言。
“别往前了,再走就离开宗门了。”
陈设听懂了他的回答,失落不已。
他一直走到离崖边不足半掌的距离。
“若我不小心从这里掉下去,你会?救我吗?”
仍坐在地上的少年神色依旧:“你要是冲动,师尊师母会?伤心的。”
“你会?伤心吗?”陈设回头看他,“我要是掉下去了,你会?救我吗?”
“陈设。”那人冷下眼,“别胡闹。”
他站起来,朝陈设走去。
“你磕了碰了,师尊师母只会?怪我没照顾好你。”
陈设面?向?他,轻声笑道:“是吗。”
他张开双手,身体往后仰。
看见眼中的人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救他,陈设欣喜得意?地合上眼。
两人安然落到了护宗大阵之外?的山脚下,陈设靠在心仪之人的怀里,心情甚美。
少年找到小溪把他放在树边,由他倚靠树桩缓气止咳。
自己则去捧了溪水喝。
陈设好不容易缓和了急促杂乱的呼吸,瞧见宵梓自顾自地往深处走,着急地爬起来跟上。
他得好好跟人道歉,否则对?方生气个一年半载的不理?他,那他哪日才能表明心意??
陈设随人跑进了一个幽暗的山洞,未想山洞有百米深,好在他很快又看到了宵梓。
少年生了火,把剑放在旁边的大石上。
陈设走到他身边,诚恳致歉:“宵梓,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同你发誓,今生今世只喜欢你一人,你不接受也?好,只要能陪在我身边我就知足了。”
少年不说话,只从戒指里取东西。
陈设瞥见他手里的链子,微微一愣。
“这是做什?么用的?”
“我信。”对?方倏地开口。
“额?信什?么?”
陈设的视线在链子上,一时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我信你以后不会?再跳崖。”
听到链子拖在地上的动静,陈设上移目光,和面?色阴冷的少年对?上眼。
他错愕地张大嘴,身上瞬间缠绕了冰冷的铁链,眼里满是惊恐。
……
感觉到身上的异样,温芜吃力地睁开一条缝。
注意?到他醒来,有道声音自头顶响起。
“你醒了?”
许然平抚摸少年伤痕累累、看不出一块好肉的脸,惋惜地说:“为?师保不住你的天生剑骨了,只有剜出来你才能活着,才能留在宗门。温芜,你会?体谅为?师的难处吧?”
少年已然彻底睁开了眼,先是瞳孔一颤,随后看向?他手里的器具,片刻垂眸。
僵硬的身体卸了力,软趴趴地瘫着。
“原来……”
许然平听见亲传弟子含糊不明的话,下意?识问道:“说了什?么?”
原来你和他们一样。
少年终是没再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