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汐嘴巴微张,正想着要不投降算了,何必那么拼,余光却又瞄到玄濯。
玄濯神情淡然如初,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与她对视上的那一刻,眼中多了点点笑意。
像是溺爱。
……也是,玄濯打一开始就没觉得她能赢。
弦汐忽然有些不快。
估计在?玄濯心里,她就适合待在?家中做一个柔弱无助的宠物?,只会讨他欢心就够了,什么输赢的,压根就不重要。
虽然她在?他面前或许的确就是那么个形象,但弦汐不想被他一再看低,于?是一声不吭地转过了脑袋,正面对上高空凝固的剑雨。
——这一切不过发生于?一秒内,下一秒,万千剑影仿似流星陨落,磅礴恢弘以?致天地失色,滔天气浪森然冷寂,所经之处化气成?雾凝水成?冰,剔骨剑气裹挟寒霜冰雹唰然落下!
也是这肉眼难辨的一刹,弦汐双眸霎时转为幽绿,光辉一闪而过,她双手猛得拍在?地面,召出?了自己的本源之木!
“轰——!!”碎石翻飞犹如漫天烟云,几能刺瞎双目的剑光顷刻间被葳蕤树冠盖过锋芒,高壮树干源源不断从地下生长而出?,似要直冲云霄!
不等众人看清乃至发出?感慨惊叹,玄濯脸色微变,指尖一动,以?寻常树木模样遮掩住弦汐的本体。
若是让神木之形出?现在?这里,怕是会引起?人间骚乱。
不过,原来她本体是这个啊……
先前查探到的魂体仅是棵幼苗,难以?辨认,这般大一点倒是好认多了。
玄濯心下了然,放松地靠回?椅背。
巨树停止生长之时已是顶天立地,那削铁如泥的定山海刺在?树上各处,竟是连半寸伤痕都没留下。虚化出?来的剑意气焰顿消,颓然化作点点飞雪,消弭于?无形。
尘埃落定之时,单膝跪在?树下的弦汐慢慢站起?,双眸已恢复成?原本的琥珀色。
谢少主,少年英才,灵剑附魂,着实不俗。
可究根结底,不过是凡人之躯,凡俗之铁。
想伤及神木还是差了点火候。
说实话,弦汐本不想动用自己的本源,她感觉这样像是在?作弊。
但是转念一想,她现在?与谢澄同为凡人,谢澄的出?身和资源比她好那么多,她用点自己的“天赋”应当也不过分。
况且她如果?再不动真格的,今天估计就要被扎成?筛子了。
这样想来,弦汐心里也没了什么负担,她接着云雾弥漫的时机爬上枝干,继续攻向?定山海不在?身边又正傻眼着的谢澄。
见?到她的那一瞬,谢澄也醒过神来了,他先是充满惊讶、深思、难以?置信、另眼相看、捉摸不透等多种复杂情绪交加的眼神看了弦汐一眼;
随即所有的这些情绪,都在?她攻过来的须臾,转变为坚定取胜的信念感!
他放弃了召剑归来,与她一样不适用任何武器,只赤手空拳跟她打斗。
两人绕着场地围着树,步伐如飞速快如影,十几圈下来已过数百招!擂台边缘已在?接连不断的重踏中被踩烂磨圆,失去了原本的清晰分明?,场地内拳脚相撞声不停不休,声音之沉重激烈,令闻者不免感同身受,浑身骨头似乎都在?隐隐约约发着疼。
结界外,围观群众屏息凝眸,无一人发声。
弦汐力?道不及谢澄,便?以?防代攻,于?皮肤外覆了一层本源肌理——也就是树皮,如此?一来,谢澄打得越狠,也只会越疼着自己。
谢澄力?速皆强于?她,但持久度和心态还不如她一半,因此?又下来十多圈时,谢澄已然面红耳赤气喘吁吁。
瞅准机会,弦汐使了十成?十的力?气,抬起?一脚踢向?谢澄侧脸!
失败在?即,谢澄却已无力?也来不及躲闪。
这一刻,他突然感觉一切都变得很慢,像是时间被放慢了十倍,或者更多。
那只即便?战斗良久也依然纤尘不染的白靴近在?眼前,可这一刹那,谢澄脑子里第一反应竟不是即将挨踢的畏缩,抑或被踢中后会有多疼,而是——
好香。
如同春风吹过,香雾拂面。
心里开满了春花。
“轰——!”
他被一脚踢出?场外!
少年修长的身躯在?地上平滑地窜出?一长段路,直到头顶快要撞上观众席那层厚厚石壁,才堪堪停下。
弦汐此?时亦已粗喘,见?尘埃落定,才抬袖擦了擦额头汗水,望向?裁判。
感知到她的视线,裁判这才从瞠目结舌中回?过神,结巴着道:“哦、哦,那个,弦、弦汐获胜!”
周遭默了一息,霎时掌声如雷!
“精彩!精彩!”
“没成?想两个金丹能打到如此?程度,不愧是天才之战!”
“那个小姑娘可以?啊,这次怕是要一战成?名了!”
“也不知乘潋那老贼能不能给人留住,别打个盹的工夫就被别家给抢走了!哈哈!”
面对一众欢呼,弦汐疲累又客气地笑了笑,旋即走向?下场的石阶,打算回?去好好歇歇。
而谢澄则静静地躺在?地上,仰面望天,半晌,一颗松动的后槽牙就着血沫缓缓滑向?喉咙。
他被呛着了,于?是调动口腔内灵活的肌肉,将那颗牙挤到舌尖,一口吐到外面。
宗主夫妇在?上面看着,于?心不忍,可又觉得这个时候下去安慰只会更伤他的自尊心,是以?叹着气没动。
然而,也不需要他们动。
谢澄忽地从地上蹦了起?来,三?两下跳上擂台,冲还没下场的弦汐喊道:“喂!弦汐!”
弦汐驻足,回?头,用眼神问他干嘛。
谢澄扬起?一个比太阳还要明?媚万分的笑容:“我喜欢你,与我结为道侣吧!”
弦汐:“……?”
众人:“……”
闲闲坐在?座椅上的玄濯神情一凝,手中玉核桃蓦然浮现一丝裂痕。
弦汐微微睁圆眼睛,惊诧地看了他好一会,声音带着些许气喘:“我不要。”
谢澄笑容黯淡一瞬,转而又乐观起?来:“那你就等着我之后追求你吧!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答应成?为我娘子!”
“……”
弦汐偷偷打量一眼上方玄濯的脸色,心中一沉,没再停顿,有些冷淡道:“别开玩笑了,我不会做你娘子的。”
而后转身就走,不再去管谢澄是何反应。
乘潋看着这一幕,也不免瞟了一眼身侧玄濯,干笑道:“哈哈,小孩子,就是童言无忌,什么话都随便?说……简直没法当真。”
玉核桃无声碎成?几瓣,玄濯笑了笑,将碎块彻底碾成?齑粉。
“呵,是啊。”手一松,残渣随风而逝,他眸光沉沉,盯着那仍伫在?原地呆望的谢澄,低声道:“小孩子,真有趣。”
剑宗宗主夫妇并未发现这边的异常,颇有兴致地道:“那姑娘确实不错,虽说身世差了点,但要是澄儿果?真喜欢的话,咱们给他做个主,替他说说情也行。”
“我觉得可以?,等回?去之后问问他怎么想的。”
“要是说成?了的话,那提亲是不是得找明?澈仙尊……”
那厢谈论不休。
玄濯嘴角仍挂着笑,眼神却阴郁得不行。
——
下了场,弦汐先回?到了附近的休息室。
这个休息室是专门为参赛人员提供的,周围环境清幽,可以?安心在?这里吃饭睡觉,更衣洗漱。
弦汐准备在?这里歇会,换身衣裳,再回?弟子舍。
她从衣柜里取出?新衣搭在?罗汉床上,脱下外裳,正欲解开小衣时,却被一具健硕身躯抵到了墙角。
一条结实手臂缠上腰间。
“……玄濯?”她疑惑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玄濯轻吻她玉白的颈侧:“当然是来找你。”
弦汐被他弄得发痒,不由伸手去推:“别在?这里……”
“你喜欢那小子?”
玄濯突然发问。
弦汐愣了下,意识到他说的是谁,否认道:“没有。”
利齿在?细白的颈上留下一抹红痕,很快又失去踪影。
玄濯凝视着这一微小却迅捷的变化,不甘心地伸舌在?上面舔了舔。
“那就好。”他慢声道,“说起?来,剑宗能延续至今,还与清漪宗并列为三?大宗门之一,靠的似乎是一条可以?铸就宝剑的灵矿山脉。”
他略略抬眼,金瞳幽深,“你说,要是他们没了那条山脉……”
弦汐喉间微咽。
相伴至今,她已能清晰探知到玄濯的心思。
这句话现下从他嘴里说出?来,几乎就是在?决定的边缘。
这人,干嘛总是这样。
弦汐默然一秒,轻轻揪住玄濯衣襟,攀上他的颈,低道:“不要再说别人了。”她犹豫一下,没好意思再说别的,只主动献上唇。
玄濯看着她闭合的眼,纤长睫羽微动,阖眸专注。
……
迷乱间,吟声缱绻。
玄濯注视着面色潮红的弦汐,她那纯澈的眼底晕着一抹朦胧媚色,勾魂摄魄。
那是他精心浇灌出?来的。
谁也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