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死之前我还想说一句,”她凉薄注视着僵硬而一动不动的应桀,轻慢道:“——你们这些天族,真是一个比一个令人作呕。”
“下?三滥。”
这下?是真把应桀惹毛了,作为九重天的皇子,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与天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是听不得?别人说天族半句不好。他当即一个箭步上前倏然拎起弦汐衣襟,声色俱厉道:
“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诋毁天族?仗着兄长喜欢你就想翻天了是吧?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货色,六界随手一抓一大把,少把自己当回事!兄长能看上你是给你脸,他活这么多年?,谁见?了不是上赶着巴结奉承,他对谁都没像对你这么好过,为了你他甚至连太子都不当了,你别在这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弦汐霎时流露出?深恶痛绝的恨色,她反手用力抓住应桀手腕,五指因?过分激愤而隐隐发颤,“怎么,玄濯的喜欢是什?么顶顶了不得?的东西吗?因?为他喜欢,他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强占了我的身体?,害我名声尽毁!因?为他的喜欢,我有家回不去,被困在龙宫里接受他日复一日的羞辱践踏,最后?没了师尊也没了孩子,因?为他的喜欢,我差点连命都没了!你难道要我以此为荣以此为乐吗?!”
应桀竟被她喊得?懵了一会,随即愈加怒火中烧,手中法力一震轰然将她推回床上:“谁给你的胆子敢冲我大呼小叫的?你以为你——”
他两句没骂完,弦汐忽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伏在床上急剧深呼吸起来?。
呼吸至半路,不断上涌的血浆卡进气管,她又蜷缩起身子,像是要把心肝脾肺一并咳出?来?般声嘶力竭地咳嗽着。
她单手捂着嘴,丝丝红线从指缝间满溢而出?,迅速脏污了一大片雪白的床褥。
这片猩红刺进应桀眼里,瞬间拉回了他的神智。
应桀骤然出?了一身白毛汗——他也就嘴上威风威风啊,万一弦汐真因?为他出?了什?么事,玄濯指定得?把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连一根毛都不带剩下?的!
他手脚发软地后?退好几步,梗着脖子虚张声势道:“你……你别装蒜!我就推了你一下?而已,你哪至于……”
就算是瓷做的也不会这么弱不禁风吧?
弦汐咳了半天,咳嗽声总算减弱下?来?。
她侧卧在床上,雪白的肌肤毫无血色,眼帘虚虚垂落着,不知是醒是睡,口鼻间往返进出?的微弱气息仿佛是在透支生命最后?一缕火苗。
应桀现在就跟脚底生疮了一样片刻都站不住。
他很想跑,但又怕跑了以后?弦汐出?事,正坐立不安之际,赤熘从外面跑了进来?,“怎么回事啊老七?我在外面就听你俩吵吵个……我的个娘啊这、这怎么了这是?她死了??”
应桀差点被这一句吓得?肝胆俱裂:“你快闭嘴吧你!她没死!”
赤熘镇定下?来?,凑近两步去瞧,弦汐果然还有呼吸。
他立马松了口气,“活着就行,活着就行。她要是又死了,大哥保不齐要怎么发疯。”
应桀一听“死”这个字就心尖发颤,他咽了口唾沫,心神不宁道:“老六,你带没带药?随便?什?么都行赶紧给她吃点。”
赤熘翻遍全身,掏出?几个小玉瓶,“就这些,不过都是治皮外伤的。”
应桀急地:“要治内伤的!内伤!”
赤熘:“都说了就这些!——不过话说回来?,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吐血了啊?你对她干啥了?”
“我、我刚才一时激动,不小心推了她一下?……然后?,她就成这样了。”
“推一下?就成这样了?”赤熘满脸不信,“老七你撒谎也有点诚意好吧?打?女人这事儿固然说不出?嘴,但这里就咱俩人,你就别遮着掩着了。”
“我没骗你!我真的就只是推了她一下?,鬼知道她怎么能虚弱成这样?!”
见?应桀神色不似作假,赤熘也有了些凝重,“……这小美人儿身体?状况是不是不太对劲啊?要不要跟大哥说一下?,让他带她去看看天宫的御医啥的?”
应桀:“你说得?轻巧,难不成你要我告诉他,‘啊不好意思你的心肝宝贝不小心被我打?吐血了,我看她状况不太妙,要不你带她回天宫看看御医吧?’——老六你想让我英年?早逝就直说,不用这么弯弯绕绕的。”
赤熘:“……”
他挠挠额:“那你说怎么办?”
俩人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躺在床上的弦汐忽地低低道:
“出?去。”
应桀和赤熘一怔,同时看向她。
弦汐双眼微睁,眸光涣散着没有焦距,唇瓣翕动的幅度宛如耗尽了心力:“我不用你们管,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赤熘拽着应桀往外走,“行啦,人都说不用管了,赶紧走吧。”
应桀不放心地连连回头。
弦汐无光的眼眸微微转动,与他对视,“我不会跟玄濯说这些。”
应桀噎了下?,表情立时难看得?可以,但还是一言不发地跟赤熘走了。
木门被关上,弦汐静静躺了一会,缓慢从袖中拿出?几个瓶瓶罐罐。
里面装的都是治疗魂魄损伤的药,凤祐把她丢下?来?之前施舍给她的。
一个也没启封。
第73章 三天
一路走到杳无人烟的深山老林,玄濯甩手把螭渊往前一扔,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活腻了找死是吧?吃熊心豹子胆了敢来勾搭你嫂子?——行啊老四,以前看你总闷不?吭声的还以为多老实,没想到心思?还挺活络!今天我要是没回来,你接下来准备干嘛?啊?把她抱床上给她暖暖身子?”
大群林鸟振翅惊飞,螭渊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脏兮兮的尘土,弱弱道:“皇兄你听我解释,刚才?弦汐……”
玄濯拔高嗓门:“你叫她什么?!”
“……皇嫂!”螭渊立即改口,“皇嫂被绊着了,我去扶她一把,仅此而已,没别的意思?。”
“仅此而已?那她喊你那一声‘渊’是怎么回事?我耳朵出幻觉了?”
“那、那是我骗她的,我骗她说我就这一个单字。”
玄濯当下就是一掌抽过去,给螭渊抽得又?歪倒在地,怒然道:“你还敢骗她??”
螭渊:“……”
收拾了螭渊一顿之后?,玄濯心里的气勉强消了些许,他冷冷问?:“你今天过来到底干什么的?”
螭渊低眉耷眼道:“凤后?娘娘让我……让我来劝你回去。”
为了以后?的计划着想,他没交代出应桀和赤熘的名字。
玄濯直截了当:“你不?用白费力气了,我不?可能回去,赶紧滚。”
螭渊有些急:“皇兄,不?能这么任性啊!你执掌太?子印玺六百多年,怎么能说不?当就不?当了?你若是真放弃,那太?子的位置只能轮到二皇兄来坐,到时候我们下边这些追随你的手足和神官仙君又?该如何自处?抛开这个不?提,倘若千万年后?二皇兄果真称帝,他又?会如何处置你和弦……皇嫂?皇兄,这些你可都?得考虑清楚啊!”
玄濯一时不?言。
螭渊好言劝道:“其实你想想,你何必这么急着挽回皇嫂?你和她都?还有长久的寿命,何不?等一切尘埃落定,再也?没人能桎梏你的时候再作打算?”
玄濯皱起眉头?,看样子有几?分动摇,但是又?不?乏愁闷:“你不?懂,我和她……有点复杂。”他静默半晌,叹了口气,“我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又?不?好强行带她走。”
“可皇嫂跟你待在一起也?不?高兴啊。”螭渊直白道,“皇嫂刚还跟我说,她不?喜欢和你同住。”
玄濯脸色一僵。
顷刻后?他几?乎是恼羞成怒:“废话?!她要是乐意跟我在一块儿,我还用得着住在这放眼五里地都?见?不?着个活人的鬼地方?……她不?喜欢跟我住,那又?怎样?那难不?成我还能真走了,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甜甜蜜蜜?”
螭渊听完,眼神游移着琢磨少顷,小心翼翼道:“要不?,皇嫂就交给我来照顾吧?皇兄你安心回天宫,等事情都?处理好了,我再把皇嫂毫发无损地带到你面前。”
他拍胸脯保证道。
玄濯极为敏锐:“不?必,我和她的事儿不?需要别人插手。”
螭渊明显有点失望。
寒霜凝结的山野静了一会。
玄濯抬头?瞧了眼天色,转身道:“先不?聊了,你走吧,天族那边等我再考虑考虑。”
螭渊疑惑地跟上去:“皇兄你有事要做?”
“嗯,回家做饭。”
“?”螭渊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做什么?”
玄濯不?耐地重复:“做饭。”
螭渊:“……”
他宁愿是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皇兄,你,做饭?”这几?个字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玄濯没有一丝闪躲,风轻云淡道:“你嫂子身体不?好,我得给她补补。”
螭渊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他满脸难以言状的表情:“皇兄,你……”他顿了半天,才?道:“皇嫂都?那么不?待见?你了,你还给她做饭啊?”
玄濯脚步凝滞一息,觉得这人说话?真是越来越不?中听。
他恶狠狠地回头?道:“那饭还能不?做了?!不?做她吃什么?我吃什么??”
螭渊被他吼得倒仰了下,晃神的间?隙,玄濯已闪身离去。
他在原地迷茫两秒,长叹一声,打算去找赤熘和应桀商量下之后?的计划,却见?两人脸色都?不?太?妙地从林间?小径疾步走了过来。
螭渊错愕道:“你们两个怎么这副模样?遇到什么事了?”
赤熘嘟囔着说不?出话?,索性伸手一指应桀:“你问?他。”
“……”应桀抿唇默了片刻,“我推了弦汐一下,把她弄吐血了。”
螭渊:“??!”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应桀跟前,又?惊又?怒:“她是个姑娘,身体还不?好,你推她作甚?!”
应桀抬不?起头?:“我当时跟她吵来着,她出言诋毁天族,我听不?惯,没控制住……就推了她。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她能虚弱成那样!”
“那也?不?是你对她动手的理由啊!本?来就是我们天族对不?起她在先,她爱说就说两句,你还能掉块肉怎么的?”螭渊强忍着没扇他一巴掌,重喘一口气,背着手踱来踱去,没踱几?圈又?停下来,“她现在如何了?”
应桀闷声道:“还醒着。”
“你——”螭渊恨恨指了他半晌,压着怒气猛然一甩袖子:“你没给她看看情况,或者喂她点药?”
应桀:“我当时也?慌,没敢再靠近她。药什么的我身上没带,问?了老六,他也?没有。”
“然后你俩就这么走了?”
赤熘插嘴:“人家姑娘看我们不?顺意,赶我们走的。”
螭渊已经气得不?想再说什么。
三?人一同沉默多时,最终是螭渊从鼻腔呼出一声,道:“行了,今天暂且这样,等明天或者什么时候,我再去一趟皇兄住的地方,跟他谈谈接下来该怎么办。”
应桀和赤熘默默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