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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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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拔弩张的尖锐氛围刹那间?烟消云散,皇子们悄悄松气,玄濯垂下眼帘,祖伊迈开步伐,准备离开。


    然而就是在这一口气刚送出嘴的千钧一发之际——


    “噗呲。”


    一把木剑自背后?贯穿了祖伊的腹部。


    弦汐握着手中凝结出的剑柄,眼神寡淡。


    第74章 (完) 初雪


    空气仿佛被这一下冻结住。


    所有人都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一双双瞪圆的眼愕然?看着祖伊腹部那截遍布血丝的木剑,以?及他身?后面?色淡薄的弦汐,一时之间竟没一个能作?出反应。


    祖伊站在原地,低头瞧了眼仍在滴血的剑锋。


    须臾,屈起指节,漫不经心地在剑身?一弹。


    叮——


    幽幽回响中,木剑连同剑柄瞬间化为齑粉。无形的余波传至弦汐右手,虎口?倏地一麻,弦汐蹙起眉,五指微抖着松开。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玄濯飞身?闪至弦汐身?前,双手猛然?握住祖伊刺向她面?庞的长剑!


    “父王!”跪在后方的众皇子这才纷纷回过神?来,连片惊呼交杂响起,为首的白奕下意识便要召唤卫兵:“来人!把她拿……”


    “谁敢动她!”玄濯厉喝一声,握着剑刃的手没放,鳞片偾张的硕长龙尾当?即将弦汐圈到自己身?后,牢牢护住,“都滚远点!她要是伤着一根头发,你?们全都给我去死!”


    众人动作?立时一止,犹疑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环在腰间的龙尾热烫而有力?,紧密无间,抵御了瑟瑟寒风,也带来熟悉的禁锢感。


    弦汐垂了垂眼,没有动。


    剑的那端,祖伊眉宇间凝起浓重怒云:“玄濯,你?在庇护一个刺杀天帝的罪人?”


    玄濯紧咬牙根:“……什么刺杀,什么罪人?弦汐年纪小不懂事,跟你?闹着玩的。你?又没死,计较那么多作?甚。”


    祖伊额角一跳,剑锋登时又前进?一寸。


    掌心被深深割开,血珠成串滴落,玄濯却仿若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双臂稳如泰山,没有一丝退缩或颤抖。


    对峙数息,祖伊偏头望向被玄濯护在背后的弦汐,嗓音低沉:“小姑娘,不说点什么吗?”


    弦汐抬起眼,眸色淡漠依旧:“您想听什么?”


    “孤以?为这很?显而易见。”祖伊神?情不虞,“解释一下你?方才行为的原因?。”


    “原因??”


    弦汐视线游离,想了想,觉得好像还挺多。


    也许是对祖伊随意拿捏自己性命的行为感到不满,也许是气愤于她遇到的这些品行恶劣的人竟皆为他之后代,也许是因?为想彻底跟天族闹僵,让祖伊给她一个干脆利落的了断,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


    林林总总,错综复杂,迷乱如雾,连她自己都理不太清。


    她索性选了个最直接的:“您可以?拿剑横在我脖子上,我不可以?拿剑刺您吗?”


    场上蓦然?一静。


    连玄濯都忍不住回头瞄了她一眼。


    祖伊高高挑起眉,压着怒火哼笑:“你?是什么身?份,就敢拿剑刺孤?”


    “……”


    弦汐默了默,唇瓣微张,飘出来的音气宛如冬日凋零的落叶,轻而凄清:“我没有身?份。”


    一句落地,接着跟上第二句:


    “我只是块木头。”


    玄濯的背影似乎有些僵硬,屹立不动的双手隐隐颤栗。


    祖伊冷道:“既然?知道自己只是木头,又是哪来的胆量对孤动手?”


    弦汐不偏不倚地与他对视:“我是木头,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比您卑贱。我一无所有,但还有手有脚,有一条命,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


    清清淡淡的声线好似溪水淙淙入耳,祖伊凝视着她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瞳仁,怒颜渐敛,神?情里多了些看不清的东西?。


    “……嗯,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他平静下来,从玄濯血流如瀑的掌中抽回剑,语气安然?却莫辨:“那你?有没有想过,孤随时能取走你?这双手脚,甚或你?的命?”


    弦汐没马上回答。


    玄濯警惕盯着祖伊,同时脚下后撤一步,偏过半边身?子,没管手掌伤痛,一条染血的修长手臂向后揽住弦汐。


    他的背影宽阔而稳健,胜似一面?可以?遮风挡雨、抑或阻挡其他任何伤害的高墙,弦汐几乎要看不见祖伊,所幸,她也没准备去看。


    “我当?然?想过。”


    她低低地说,字音和天上的云一同飘散,“可我要是还在意这些,也做不出今天的举动了。”


    ……


    大抵是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什么,祖伊后来竟没有再计较。他收了剑和印玺,又提醒了一遍三天期限,随后带着一干皇子离开。


    山野重归寂静,留在原地的两人一时间谁也没动。


    玄濯默然?片刻,收回尾巴,召水清洗干净手上身?上的血迹,转身?,勉强却依旧明朗地笑:“弦汐,你?是不是又要回山洞住?……今天就算了吧,怪冷的,要不你?先在我这儿将就一晚上……或者三晚上,然?后再回去?”他眼里闪着星点请求的意味。


    弦汐没回答。


    几秒后,她挪动脚步,居然当真进了房子。


    玄濯有些受宠若惊地望着她身?影,半天才欣喜地跟上:“我现在给你?做饭吃吧,白白折腾这么久,菜都要蔫了。”


    “不用。”弦汐道,“我不想吃。”


    “……行,今天不吃也行,但是明天可得吃了啊。”


    弦汐没再言语,径自回了房间。


    关?门声比离去前轻了许多,甚至称得上是温和。


    然?而那四四方方的房门,仍旧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屋内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玄濯在门口?站了会,魂不守舍地走到厅堂,挑了把椅子坐下,低头不语。


    日头一点点西?斜,他双臂撑在楠木扶手上,长长墨发从背后消沉地垂落,肩胛于万籁俱寂的空气中嶙峋突起,恍如渺远山峦般寥落而孤清,萦绕着散不去的怅然?。


    独坐一下午,入夜,玄濯重新站起身?,来到弦汐房间门口?。那双从来明亮的金瞳半耷着,被夜色掩得有些暗沉。


    默立许久,他抬起一只手,敲了敲房门,嗓音带着沉重和沙哑:“弦汐,你?睡了吗?……我想和你?说说话。”


    安静。


    落针可闻的安静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遥遥无际,仿佛过了半生光阴,玄濯的手滞在门前,没勇气再敲下第二次。


    他刚做好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正欲放弃的一瞬间,房门却被打开了。


    弦汐苍白淡然?的脸出现在门后:“什么事?”


    玄濯愣了会,嘴先于大脑一步,问了个不知所谓的蠢问题:“你?还没睡?”


    “不困。”


    话是这么说,弦汐脸上却显然?有些懒倦。


    她将门往内又打开少许:“你?要跟我说什么,进?来说吧。”


    刹那间玄濯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杵在原地没动,等到弦汐瞥来疑问的一眼,才恍然?回神?,忙抬腿进?了房间。


    应该是他今天表现不错,所以?弦汐对他宽容了不少,玄濯想。


    弦汐慢腾腾坐回床上,拉起被子,包住自己,裹得像个白叶粽子。


    见玄濯进?屋之后一阵望望椅子一阵又望望床沿,好一会也没决定?在哪落座,她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坐哪里都可以?。”


    玄濯闻言,眼神?晃了晃,些许试探地往床那边迈开脚。


    弦汐没管他,出神?地注视窗外。


    ——明明她双手那么紧地拢着被子边缘,仿佛很?怕冷一般,屋内的窗户却向外开着,任由寒风吹进?,清晰明了坦露出外面?的景象。


    火树银花在夜空中簇簇炸开,山脚下数千米外隐隐约约传来热闹的嬉笑声,遥远的彼端,艳丽烛灯将黑夜灼红了小片。


    玄濯顺着她目光看去,见到这满溢欢庆气息的人间烟火时,才蓦然?想起,今夜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夜了。


    马上又要迎来全新的一年。


    沉寂少顷,他不再彷徨不定?,坦然?在弦汐床沿坐了下来,与她仅相隔一臂间距。


    “弦汐。”他思虑着开口?,指尖微一摩挲衣衫,难得有几分紧张不安,“你?今天跟我父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哪一句?”


    “最后那句,”玄濯顿了顿,眉心蹙起,“你?说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什么的。”


    灿红烟花在瞳孔中砰然?炸开,万千流星似的光点拖着长尾熠熠划过星空,湮灭于虚无。弦汐一眨不眨地眺望这光景,轻悠道:“就是字面?意思啊。”


    清灵低柔的话音逸入耳蜗,玄濯一时怔忡。


    这飘浮着少女最无忧的纯真的语气,他许久没从弦汐口?中听到过了。


    以?前在清漪宗的时候,弦汐才总是这样说话。


    ……真让人怀念。


    记忆在眼前斑驳交错,恍惚间难辨过往今朝。月辉与花火映在弦汐玉白而秀雅的面?容,也照进?玄濯眸底。


    他没控制住,向弦汐靠近了几分,“为什么,弦汐?”他压下所有的愁绪和悲伤,和风细雨地问,“是因?为我总缠在你?身?边,让你?不高兴了,才会有这样的念头吗?”


    弦汐的目光终于动了,被晚风吹拂得有些干冷的双眼朝他转去。


    “不是。”她声音轻盈得仿佛羽毛落在湖面?,只拨起微弱的涟漪,“现在,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这话里诸多含义?令玄濯呼吸一滞。


    他亟待再问,弦汐却先于他开了口?:“生或者死,对我来说本就没什么区别,我是神?木,只要不被外力?杀死,寿命几乎无穷尽。——这种感觉,你?多少也会懂。”


    玄濯自然?懂得,他同样拥有无比长久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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