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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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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看来?,似乎对彼此都好。她苦中作乐地想。


    玄濯依旧什么?都没说?,他盯着船板上?一块角落,眼神却没有聚焦,搭在膝头的手逐渐紧握成拳。


    空气突兀沉寂下来?,只?余波澜荡漾的回响。半晌,玄濯干哑地开口:“那?时有多疼?……孩子没了的时候。”


    弦汐没答。


    她有些想不起来?了,应该是非常疼的,但浑身上?下基本没有不疼的地方,心脏的绞痛更是盖过了一切。现在回忆起来?,貌似只?有麻木迷惘的感觉。


    她早已不想再纠结过去的事,可是说?不疼又委实太假,索性垂下眼帘,闭口不言。


    等了一会?没等到答案,玄濯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而后?握着她手背,扎进自己腹部。


    血液噗呲一声溅了出来?。


    弦汐诧异地怔住,看着留在外面的一截刀柄,问他:“你这是干嘛?”


    玄濯握着她的手硬生生旋转半圈,刀刃在血肉中磨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脸色隐隐发白?,却仿佛无所察觉一般凝眸注视弦汐,眼底藏着深重的情绪。


    血沫堵在喉口,令嗓音略微含糊,他近乎卑微地问:“弦汐,你是不是还恨着我,还在生我的气?”


    他渴盼得到肯定的答案。


    他想,即使这辈子都得不到弦汐的爱,能得到她的恨也未尝不可。若是弦汐还对他生气那?更好,说?明他尚有补偿的机会?,还可以想尽办法让弦汐消气开心。


    “……没有。”弦汐叹了口气,放开刀柄,“我没生气,也早就不恨你了。”


    玄濯却感觉不到高兴,看上?去有些难言的失望:“真的吗?”


    弦汐轻声道:“真的。”


    早在二十多年前那?场初雪中,不,在东海分别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恨玄濯了。


    如同?一刹那?间清风吹过,恩怨情仇烟消云散,往事如烟,前尘似梦,都化为了虚无。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够远离玄濯,跟玄濯断得干干净净,往后?余生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只?觉连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然而之后?的某些时刻,她也是当真对玄濯恨得彻底——譬如玄濯强行将她的魂魄补全,将两人命脉紧密相连的那?一刻,无际愤恨和绝望差点烧干了她的理智,有那?么?瞬息间她是真的恨不得杀了玄濯。


    弦汐闭了闭眼,那?股窒息感又一次漫上?心头,紧紧束缚住心脏。


    死亡是她最后?一个跟玄濯了断的方法了,可这唯一一条退路竟也被他彻底堵住。


    她不想连死都跟玄濯纠缠在一起,那?感觉就像他们永远也无法分开了一样。


    彼时那?生不如死却又求死不能的痛苦几乎要逼疯她,她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呼吸都变得艰难苦闷,仿佛那?是一片片即将把?她埋葬的森白?灰烬。


    她不是没预料到自己的死。


    凤祐将她放逐到荒山之时她就已感受到生命的枯竭,后?来?应桀推她的那?一下她更是确定了自己命不久矣。


    关于死亡,弦汐曾经思考过许多。


    有几个瞬间她觉得对她来?说?生和死没什么?差别,毕竟她的生命实在太过漫长,将近无穷无尽,和死后?长眠又有何区别呢?


    可这类想法往往停留不了太久,因为她又想起,死了的话就再也无法感受泡在装满热水的浴桶中的舒适感,也没法再品尝到人间各类美食甜点,没法看到春花与?秋枫,夏蝉与?冬雪,没法见到清晨第一缕阳光,没法听戏剧唱词,没法赏话本故事……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想死。


    她舍不得这世?间的一切,她还想活着,想活很久很久。


    无数个夜晚里,弦汐为自己既定的命运悄声哭泣。


    奈何当时的境地已由不得她选择,玄濯又步步紧逼。举目无望的消极和无力?感如毒素般在体内蔓延,日益腐蚀掉她对生命的热情渴望。


    她慢慢开始接受现实,浑浑噩噩地度日,等待死亡的到来?,对玄濯的得寸进尺让步。玄濯是陪她度过最后?一段时日的人,还与?她羁绊最深,尽管不是什么?好的羁绊,但她想,还是让两人不留遗憾地结束好了。


    她都已经那?么?宽容,那?么?仁慈了。


    她最后?的念想甚至只?是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死去。


    玄濯却连这么?一点微小的愿望都不肯让她实现。


    彻骨又极端的愤怒恍似沙尘暴掠过心境,过后?是沉积下来?的无边平静。那?时弦汐觉得,或许死了也差不多就是这般平静。


    她感受着玄濯的体温贴在她身畔,他的气息宛若天罗地网包围着她,她感觉不到痛恨或厌恶或排斥,只?剩下茫茫一片麻木。


    其实,她还是可以选择去死,只?不过要被迫跟玄濯绑在一起死。


    于情,她不愿意;于理,玄濯是个合格的太子,他的命份量很重,至少对天族还有黎明百姓来?说?是这样。


    然后?她就活了下来?,行尸走肉一样,和玄濯成了婚,搬进天宫。


    弦汐能看出来?,玄濯在努力?对她好,甚至于好得有些谨小慎微了,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试图讨她欢心,然而这样刻意的行为反倒使得她也拘谨起来?。


    为了不让日子过得这么?累,也为了避免脑子总产生死的念头,弦汐学着麻痹自己的情感,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尽量配合玄濯,跟他维持美好的表象。


    她也试过逼迫自己重新爱上?玄濯。


    那?一个个悄然无声的深夜中,她凝望着玄濯,企图通过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回忆甜蜜的过往,唤醒曾经对他的爱。


    可这实在太困难。


    那?一幕幕画面闪过眼前,往昔的呢喃与?欢好历历如昨,如今却像刀子刮过她的血骨,让她疼得泪流满面,也让她短暂从麻木中清醒过来?。


    她自虐似的想过,玄濯既然那?么?想让她跟他在一起,为何不干脆给她洗脑算了?将那?些悲伤的记忆全都洗去,只?留下她最初爱上?他的那?一眼。


    那?样她就能够忘掉悲痛,愚昧地与?他重归于好,她也不会?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实则内里溃烂到了极点,也曾将她伤害得体无完肤。


    她说?不定还会?激动,激动于自己如此轻易地就获得了幸福。


    无知者最快乐,或许就是这样。


    反复几次,弦汐觉得这样的清醒实在痛苦难忍,于是放弃了尝试,渐渐习惯背对玄濯入睡。


    如此一来?流了泪也不会?被他发现,他们还可以继续装模作样地幸福下去。


    弦汐不知道的是,她背对着玄濯时,玄濯也在背后?看着她。


    金瞳散发的幽微冷光凝在她肩背上?,仿佛要再度铭刻出一个囚笼般的印记。


    这般彼此皆沉沦于混沌,战战兢兢行走于独木桥上?的日子,在弦汐有孕后?发生了变化。


    弦汐怀着玄叶的那?段时日,玄濯将公务能推则推,尽可能腾出时间陪在她身边。


    全天底下估计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尽职尽责的丈夫兼父亲,弦汐早上?一睁眼,不管起得多晚,玄濯都永远守在她身边,给她送上?一个轻柔的早安吻,随后?又用浸过温水的帕子替她擦脸,为她换衣穿鞋,再端来?热腾腾的饭菜喂给她吃。


    ——当然,弦汐一般都会?婉拒掉喂饭这一请求。


    诸如此类的做法一直持续到晚上?睡觉前,玄濯不知从哪听说?,多跟胎儿说?说?话有助于促进亲子关系以及胎儿发育,于是每晚都捧着天族最畅销的故事书给尚且是个胚胎的玄叶讲故事,讲完后?又握着弦汐的手与?她谈天说?地,最后?再度在她眉心送上?一个晚安吻,抱着她安然入眠。


    弦汐有一次忍不住问玄濯,他是不是在拿她提前练手照顾婴儿。


    玄濯说?他大抵没这个耐心对待小崽子,照顾婴儿他自另有一套。


    许是受怀孕影响,弦汐对玄濯的接近没那?么?排斥了,偶尔看着玄濯的侧颜,她会?有种不真实感——她居然马上?就要跟玄濯有个家了。


    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完整家庭。


    对未来?的幻想和陌生事物?带来?的新鲜分走了弦汐的心神,弦汐不觉从阴霾中踏出一步,重新开始关注阳光下的风景。


    东玄宫门口有棵华盖葳蕤的灯笼树,每天都会?落下一朵荧光闪烁的红花,像盏实现愿望后?降落的绯色孔明灯。弦汐注意到这件事,于是每每到了时间都会?去树下守着,看那?朵花慢慢飘落,她捡回去放在花瓶中,逐渐攒出满天星般的灯笼花簇。


    瑶池那?边九色锦鲤的鱼苗太多又长得太快,凤祐挑了一部分色彩格外斑斓艳丽的送了过来?,弦汐把?它们养在池塘里,每日从厨房那?拿一块面团,揪碎了喂鱼。


    乌麻被破格允许养在天宫中,它跟一只?灵猫交上?了朋友,后?来?那?只?灵猫却不见踪影。弦汐看它急得团团转的样子,便?四处打听了下,结果得知那?是朱雀最近收养的一只?猫咪,弦汐于是每天都带着乌麻去朱雀殿拜访,一边看着乌麻跟灵猫玩闹,一边听朱雀讲六界趣闻,倒也收获了不少乐子。


    后?来?搬去龙宫住,她们的联系也没断过。朱雀看路途遥远,怕弦汐怀着孩子颠簸,提过要不换自己去拜访她。弦汐拒绝了,她还是想多出去走一走的。


    而玄濯也不会?再关着她。


    朱雀便?在东海附近找了个住处,方便?弦汐随时过来?。


    弦汐觉得,其实大多时候生活也没那?么?过不下去。


    起码她现在很开心。


    “玄濯。”她突然唤道。


    玄濯应她:“嗯?怎么?了?”


    弦汐望着远方雨雾缭绕的铅灰色山峦,问:“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她顿住,后?半句没问出来?。


    若是这么?问,即使出于责任和现状,玄濯也一定会?回答“是。”


    那?样答案就不纯粹了。


    弦汐想了想,换了句话:“你以后?要是喜欢上?别人了,或者和别人有了我们从前那?种关系,记得告诉我。我自己会?离开。”


    玄濯倏然握紧她的手,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我不会?,没那?可能。”


    “我是说?如果。”弦汐转眸看他,目光平静:“你千万要告诉我,知道吗?”


    玄濯抿着的唇微微发白?,眼眸与?她对视半晌,说?:“不可能出现这种‘如果’,这辈子都不可能。”


    “……”弦汐无声叹了口气,转过脑袋,不再与?他争执。


    玄濯垂首看了她一会?,俯身在她耳边阴沉道:“你希望我犯错,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离开我了是吗?——那?你估计要失望了,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会?发生。”咬字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显然弦汐这句近似盼头般的问话深深激怒了他。


    弦汐淡定地沉默着,觉得背有点酸,想起身舒活下筋骨。


    然而身子一动,握在手上?的力?道便?猛然加重,刹那?间几乎能听到骨节互相挤压的细微咯吱声。


    弦汐又是一叹,躺回去,安抚道:“我没这么?希望过,你别多想,我就是说?说?而已。”


    玄濯垂眼盯着她,仿佛是在揣摩这话的真假。


    弦汐另一只?手向上?探去,腕上?微凉的镯子顺势滑下,停在手肘附近,几与?瓷白?的肌肤融为一体。掌心虚晃两下,摸到他鬓角,安慰动物?似的缓缓轻抚,“我没骗你。我们不是刚说?好,将来?还要第二个孩子的吗?再说?玄叶现在还小着呢,我又怎么?会?想着离开。”


    玄濯侧脸埋进她掌心,无赖又委屈地说?:“你以后?也不能想着离开。”


    “好。”弦汐答应道。


    手上?的力?道微微放松了些。


    弦汐等待片刻,又试着起身,力?道却再次加重。


    快得像下意识行为。


    “我背有点酸。”弦汐只?得解释,“你让我起来?动一动。”


    玄濯面露一丝尴尬,随即又坦然放手:“你起来?吧,我帮你按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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