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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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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慰目光也正落在饶初柳身上,不同于看宋清瑜令人看着发?寒的阴鸷眼神,他看向她的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些许幽怨跟委屈,艰涩的呢喃道:“姑娘,你也……要伤我吗?”


    饶初柳:“……”


    她难道不是一直在伤他吗?


    准确来说,不是只有她在伤他吗?


    “元垂思!”宋清瑜的咆哮震得?饶初柳耳膜生疼。


    饶初柳看着陈慰再度看向宋清瑜,眼神中恶意满满,不由暗自?叹了口气,“陈公子的母亲想让你活,而我的母亲却诅咒我去死,你说我怎么能不羡慕?”


    一语激起千层浪,陈慰怔怔看着她,就连一直努力想爬起来的白重明都‘啪叽’一下跌回被子上,呆呆看着饶初柳的背影。


    宋清瑜却第一时间回神,感受着毒素的流动?速度似乎减慢许多,紧绷的面色微松。


    饶初柳立刻就发?现?了,手肘瞬间顶向宋清瑜。宋清瑜完全没?料到这一变故,身躯骤然摇晃,手上的灵力也断开。这一瞬间,宋清瑜惊怒交加,心脏几乎停滞,但在她灵力断开的同时,金针上的灵力还没?褪去,旁边饶初柳的回春诀就接上了。


    不顾宋清瑜惊诧的目光,饶初柳盘膝坐下,不慌不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回灵丹,往嘴里含了一颗,“刚进?城时,我听?了陈公子的故事,那么礼尚往来,也该陈公子听?听?我的故事。”


    她轻笑道:“你若愿意,不如眨眨眼?”


    地面的震颤与纱幔摇动?的速度不知不觉间降低了许多,陈慰看着她,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还是缓慢地眨了眨眼。


    宋清瑜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见饶初柳侧过脸,眉眼含笑,半点不见慌急,仿佛她要面对的并非生死危机,而是闲话家?常,“阿瑜,带重明姑娘出去吧。”


    “听?故事,两人就足够了。”她又转头看向陈慰,循循善诱道:“陈公子,是不是?”


    是报复邬崖川,将惜子城内的所有人置于死地;还是让她陪伴着度过生命的最后关头。


    陈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里有了答案。


    “是。”


    所有火气在这一瞬间落到了空处,宋清瑜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仿佛足下生根,难以挪动?。


    白重明眼眶含泪,声音细微却坚决:“不,我不走。”


    饶初柳柔声道:“重明姑娘,我头一次给人起名,自?是盼着你能人如其名,未来如重明二?字般璀璨。”


    “况且。”她侧目朝白重明一笑,神态颇为潇洒,虽未再摇动?风吟,眉宇间的洒落却未减半分,“我也希望你这名字能给我带来些好运,说不定,还在路上的苏真人他们身上恰好就带了能救陈公子的药呢。”


    一语说给两人,不管是宋清瑜还是白重明,都说不出留下的话了。


    宋清瑜咬了咬唇,看了眼周围肉眼可?见平复许多的纱幔,将自?己身上所有能快速回复灵力的丹药都堆在饶初柳身侧,又取出一个?十分眼熟的圆疙瘩,以灵力化针,快速戳破饶初柳的指尖,便有无形气流包裹在她衣物?之外。


    她低低道了声:“对不起。”


    致命阵法,盾丸,浮生丹。


    很好,buff全了。


    饶初柳空闲的手从衣襟内掏出一个?储物?袋,塞给宋清瑜,“替我交给我的灵宠,谢了。”


    “坚持住!”宋清瑜接过储物?袋,深深看了饶初柳一眼,就走到门前扶起了白重明。


    就在宋清瑜想立即离开时,忽然听?到一声轻唤,“阿瑜。”


    她下意识回头。


    玄衣银冠的女修侧身望着她,扬唇一笑,笑得?潇洒又温柔。


    “要成为月琅洲最强的医道大能啊!”


    宋清瑜心尖一颤,泪水瞬间决堤,她低低‘嗯’了一声,带着白重明冲出了暗室。


    一时间,暗室中只剩纱幔摇曳的簌簌风声。


    饶初柳收回视线,又往嘴里含了颗回灵丹,“干嘛这么看我?”


    陈慰咳嗽两声,“为何?要换她们走?”


    饶初柳挑了挑眉,戏谑道:“这不是陈公子给我的底气么?”


    实际上,陈慰要报复本来就该冲她来,宋清瑜跟白重明都是无辜之人。


    或许是被她这话呛到,陈慰咳嗽的更激烈了,一张发?乌的肿脸上被憋得?涨红。饶初柳感受着毒血流动?的速度,索性往嘴里又塞了一颗回灵丹,预备着灵力不支就咽下去。


    他阖眼道:“你还是讲故事吧。”


    饶初柳把回灵丹压在舌根下,思忖着该如何?讲自?己今生的过往。


    她这世胎穿在西域的一个?小山村,不同于修真界不分性别只论资质,凡人的世界还是崇尚男尊女卑。生母生下她后两年无所出,生父便从外面生了个?儿子抱回来给她生母养。从那时起,饶初柳便成了家?里的小小佣人,喂鸡、打?草、烧火做饭、浣衣这些事情都要她来做。


    生父生母虽不喜女孩,但因着饶初柳会哄人又会做事,倒也不至于虐待她,至少她每天能吃一顿饱饭,也从来没?挨过打?,比村里其他人家?的女孩过得?还好些。


    就这样,饶初柳无休无止忙到五岁,一边从父母跟村人嘴里了解环境,一边计划将来。


    但直到猫妖袭村那日,饶初柳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日,是她的五岁生辰。


    天还未亮,小女孩就蹑手蹑脚出了屋,抱上自?己的小木桶跟扁担去河边,又颤颤巍巍担着水回来,踩着木箱倒进?院子里半空的缸中,往返十余次,把缸填满,又开始喂鸡。


    等她喂完鸡,饶家?夫妻也醒了。


    饶母给饶父打?了洗脸水,慈爱地看了眼熟睡的男童,就从上锁的柜子里拿了糙米,又摸出两颗蛋,端着进?了灶房,小声唤道:“引娣,过来做饭。”


    小女孩也轻轻应了一声,不敢耽搁,跑进?灶房,瞥了灶旁的两颗蛋,就扬起脸朝饶母露出一个?甜笑:“娘,今天是我生辰,能不能也给我吃一颗鸡蛋?”


    女童虽瘦小,但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每日又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若换成旁人,被她一笑恐怕心就化了,饶母却是个?坚定的人,“小小年纪过什么生辰?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耀哥儿年纪还小,需要补身,剩下的鸡蛋也得?攒着换成钱,留着送你弟弟去读书!以后他有了出息,你才有靠!”


    她嘟囔的时候,外面有人叫了饶父一声,饶父应声出门,并未看娘俩一眼。


    小女孩朝饶母笑得?更甜了,顺着她的话说:“弟弟聪明,以后肯定能当大官,也能让我嫁个?好人家?,到时候我天天给娘做新衣裳,让村子的婆婆婶婶都来羡慕娘!”


    饶母难得?给了女童一个?好脸,想了想,道:“鸡蛋不行,糙米饭今天管饱。”


    女童兴高采烈应了声,转身准备生火做饭。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很多人的哭喊跟求救声,之后是一声响彻云霄的“喵呜”。紧接着,屋里本该睡熟的小男孩也哭喊起来。


    女童僵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饶母脸色煞白,看看屋里,又看看门外。片刻,她咬了咬牙:“引娣,你去堵住耀哥儿的嘴,把他藏进?柜子里,快点!”


    饶母起身欲走,女童连忙抓住她的衣袖:“娘,外面危险,你也躲起来吧!”


    “我得?去找你爹!”饶母扯开女童的手,毫不犹豫跑出了门,“快去保护你弟弟!”


    如果饶母回头,就会发?现?,那个?总露出讨喜笑脸的女儿,此刻面无表情盯着她的背影。


    前脚母亲刚离开,后脚女童就拴上了灶房门,提着旁边积攒的半桶泔水倒在自?己身上,钻进?了灶膛,理都没?理屋里嚎哭的男童。她就这么捂着口鼻,趴在黑黢黢的灰烬中,透过木门上的缝隙,看着院子里跳进?来一只比老虎还庞大的花斑猫;看着它?将那个?哭喊着找姐姐的男童叼到院子里吃掉;看着它?抽着鼻子往灶房走,又嫌弃地走回去;看着饶父饶母痛不欲生地冲进?院子,又被猫妖一爪子斩成两半……


    似乎是有所感应,垂危之际,饶母看向灶房的方向,透过缝隙对上了女童的眼。


    她眼神怨毒,吃力地吐出了几个?字:“你、不得?好死!”


    饶母犹如厉鬼般阴狠怨恨的眼神再次浮现?在饶初柳脑海中,她不由自?嘲一笑,将故事挑挑拣拣跟陈慰讲起来,只是不同于


    大多数人对于自?身经历的主?观,饶初柳态度很平淡,平淡到似乎在讲其他人的故事。


    可?这些细节若非亲历,又怎会如此清晰。


    陈慰眼中有些迷茫,“你不恨他们吗?”


    “这重要吗?”饶初柳垂眸按下眼底的热意,叹了口气:“她想让弟弟活,但我也想活下去啊。”


    现?在活在这世上的就她一个?人,说恨说愧都太单薄,但饶初柳没?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唯一能做的也就是逢年过节给他们烧些纸钱,算是尽些他们给她生命的义务。


    饶初柳不觉得?自?己有错,但在世人看来,她就是天性凉薄。


    陈慰看着面上尤带笑意的饶初柳,一时无言。


    半晌,他声音干涩地转移话题:“你那时才五岁,后来是怎么活下来的?”


    感受着毒血与灵力注入的速度持平,周围的异动?也趋于平静,饶初柳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继续跟陈慰聊天:“距离村子最近的宗门派修士去绞杀猫妖,村里只剩我跟另一个?小孩还活着,那宗门就把他跟我都捡回去了。”


    陈慰迟疑片刻,道:“正道宗门?”


    饶初柳道:“是啊。”


    被正道宗门带走,现?在却是邪道宗门的弟子。


    陈慰眼神有些复杂,抬眸去看饶初柳的手,她手型很漂亮,但指腹、指节、掌心明显有茧子被磨掉的痕迹,“你那么小都知道求活,怎么现?在就不怕死了?”


    当然因为她吃了浮生丹!


    “怕呀。”饶初柳嘴上说着怕,面上却无甚惧色。


    事实上,还是有一点点害怕的。


    浮生丹那么值钱,这么轻易用掉多可?惜啊!


    饶初柳又吞了一颗回灵丹,“可?我觉得?,陈公子还没?杀到陈闫文,应该不会把命浪费在与我同归于尽上。”


    陈慰沉默片刻,才道:“你的手跟我娘很像,绣女的手不能有茧子,但我娘要劈柴、喂鸡、做饭,洒扫……她只能一次又一次把手泡在水里,将茧子磨掉。”


    咦,居然不是斯德哥尔摩吗?


    饶初柳看向自?己的手,忽然对‘祸福相倚’四?字很有感触。


    她沉思片刻,慈祥地看向陈慰,“你需要的话,其实也可?以叫我一声姨母。”


    陈慰:“……”


    饶初柳不动?声色平复陈慰情绪的时候,宋清瑜也已经快速命令所有人出了城,赶路到发?生爆炸也不会波及的地方。


    宋清瑜很想破阵,但她对此一窍不通,其他留守在惜子城的修士也不擅此术。她不敢轻举妄动?,急得?在原地转来转去,疯了般戳着传讯玉符,催促邬崖川、苏却跟其他操纵飞舟的弟子赶紧带药来,时不时还给孟臻发?句消息怒骂他。


    接到传讯前,邬崖川正与赶来的同门师叔商议为陈闫文解封一事。


    众人一致同意将陈闫文送回星衍宗,邬崖川自?然也不反对,恭敬拱手道:“如此,就劳烦几位师叔了。”


    “分内之事。”


    “多亏你们几个?细心,才未酿成大患啊!”


    其余几人鼓励两句,就各忙各的事去了。只有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没?动?,他看着邬崖川,面露迟疑,嗫喏道:“崖川……”


    邬崖川了然,取出一张纸片递了过去,“韩师叔,这便是虞师姑的埋骨之地。”


    韩弥小心翼翼接过纸片,扯了扯嘴角,面上说不清是哀戚还是愤恨。


    但很快,他自?知失态,收敛表情,看向邬崖川的眼神也有些复杂,但更多的还是欣慰,“临行前,掌门师兄要我告诉你,劫数不至便是时机未到,放平心态,即便被其他人超过去,也不过一时输赢,不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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