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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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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道听途说,就不?可全盘信任。至少,我?不?全信。”玉蝉衣的声音如金石坠地,眼里微光闪烁,“我?见过微生溟创的杀招,哪怕这杀招已经被破,但能够创出来就说明他不?是一般的剑修。至少,在我?眼里,他的天赋与实力,都在当?时?的陆闻枢之上。”


    为?作掩饰,玉蝉衣补充:“至于陆闻枢当?时?实力如何,我?虽然未曾见过,可依照常理推测,他哪怕能够赢过微生溟,也至少不?能赢过太多。”


    陆闻枢论?剑术实力,并非庸碌之辈,这点,玉蝉衣承认。


    可要是说,一千年前的陆闻枢就能叫当?时?的微生溟元气大伤,玉蝉衣不?信。


    陆闻枢是有?了“荧惑”,但微生溟那里,也有?“七杀”。


    陆闻枢要凭什么,才能叫一个天赋卓绝而又实力超群的剑修输得那样狼狈?


    要知道,微生溟做剑道第一的那些年,可比之前任何一个剑道第一都更叫人心悦诚服。


    元气大伤,满身伤痕,触目惊心,伤口最深处,皮翻肉烂,森然可见白骨……尹海卫所描述的微生溟的伤势,不?是单凭一个陆闻枢就能做到的。


    她掷地有?声地说完,微生溟垂着眼睛,半晌没说话。


    天色已经昏暗下去,药庐那边掌起了灯。


    微生溟的脸一半沉浸在光里另一半在阴影,眉宇间似乎藏了太多旁人瞧不?懂的东西。


    他太久没有?说话,玉蝉衣以为?他是对她刚刚所说的那些话不?太认可,继续说道:“微生溟是我?知道的天赋最好?的剑修,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打败,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心魔困住的。比起陆闻枢,我?更欣赏微生溟的造诣与剑术风格。”


    “天赋最好?的剑修?”这时?微生溟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忽的抬起眼来看向?玉蝉衣,他眼底震动异常,如有?波光摇晃,又如尖锐的冰碴落入其中,其中锋芒不?可逼视,语气也是前所未有?之冷厉,嘲讽之意几乎从他的牙关底下迸溅出来,“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人远比微生溟的天赋更高??什么微生溟什么陆闻枢统统及不?上她!若不?是、若不?是……”


    他忽然在最激动处停下,急喘着气。


    玉蝉衣却?并未察觉到他情?绪的异样。


    因他话里的内容,着实令她惊了一惊,惊讶到忘记去顾其他事?,玉蝉衣追着说道:“世?上竟还有?这等人在?”


    “是谁?”她眼睛不?由自主地发亮,一双漆黑眼眸明亮异常。


    微生溟见她脸上神采飞扬,心脏猛然止不?住地开始痉挛。


    玉蝉衣已经等不?及地飞速思考起来:“既然有?这种人在,定然不?会默默无?闻,名号一定响亮。”


    微生溟指尖重重一颤。


    玉蝉衣报以期待地问:“师兄,你能帮我?找到这人吗?或者,你可否告诉我?这人是谁,我?自会去寻。”


    微生溟合闭了双眸,对比玉蝉衣一脸喜色,他却?满脸哀戚。两人虽然分坐石桌两端,但却?一悲一喜,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聊的不?是同一个人。


    玉蝉衣犹在问,她有?着一连串的问题:“这人是女修士,还是男修士?仙龄几何?在哪个门派?在炎州吗?还是流州人士?姓甚名谁,可愿意与人切磋?”


    耳畔声声嗡鸣,苍白嘴唇在止不?住的颤抖中开合,微生溟喝止她道:“别说了!”


    喉头似被一团棉花堵住,极为?简短的句子?,被他说得格外话不?成调。他接着说:“找不?到了……”


    声音嘶哑异常,尾音绞着颤。


    昏昏夜色中,玉蝉衣只见他胸膛起伏剧烈,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眼底却?晶莹潋滟一点水光,将将要顺着脸颊落下,又被他信手拂去。


    看着他修长指尖上残留的湿润水痕,玉蝉衣后知后觉意识到,方入耳的那句“找不?到了”最后那抑不?住的颤音意味着什么,心底轰然一震。


    那是……泪吗?


    他,是……哭了?


    第28章 不够 我好像……好像把师兄给弄哭了……


    灵脉尽毁时也不吭一声的人,到底有多难受,才会掉下这一滴泪……


    玉蝉衣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她眼前掉泪,哪怕只?是倏忽而逝的一点晶莹,她依旧本能地感到惶恐,坐着的姿态变得拘谨万分。


    她张了张嘴唇想要说点安慰的话,却实在缺少此道的经验,才张口便觉得笨拙,又默默将嘴巴闭上。


    这时却听见微生溟喑哑嗓音又响起来,他的声线缓而慢,慢极了,“那是个女孩……”


    玉蝉衣连忙屏住呼吸认真在听。


    微生溟置于?桌面石板上的手无意识收拢,指尖抓挠到石板上发出刺耳异响,他却像是听不到了一样?,声音轻得像一场梦:“小师妹,有些?人,只?消见过一次,你便会知道,那就?是你穷极一生想要寻找的人。可?是……”


    他的话有些?乱,“微生溟其人,你已经听闻他大半事迹,知道他的风光,也知道他的狼狈,但你可?知他的无能……”


    “陆闻枢固然不值得追随,可?微生溟却更可?恨。”


    说话时他并未看向玉蝉衣,反而视线空茫,投向玉蝉衣背后?的群山。


    巍峨山峦在月色的掩映恍若一道道修长鬼影,他两?眼空空俨然自?己的魂魄也丢失在其间了一样?,听在玉蝉衣耳里有些?颠三倒四的话也忘了再说下去。


    群峦叠映在眼底,微生溟的眼睛红得彻底。


    “可?怜、可?怜……可?怜……”声音一声比一声低,他不知在说着谁。


    玉蝉衣几乎分不清,这是他原本的瞳色在加深,还是因泪意而变红。


    看神情,他的脸色平静到显得空洞异样?,若非方才他眼底那被他轻巧拂去的一滴泪,与他说起话时颤着的嗓音,玉蝉衣几乎难以窥见他情感的裂缝。


    那样?好听的一把嗓子,此刻说起话来,却像断了弦的琴被迫被拉响时发出的声响,喑喑哑哑的,过分的难听。


    有些?事,是不言自?明的,更何况玉蝉衣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给她将事情拆讲得透彻细致,才能明白的人。


    哪怕,微生溟的话语意混乱,玉蝉衣依旧从中拼凑出了一些?东西。


    这逐渐拼凑出的那个可?能,让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玉蝉衣意识到,恐怕、恐怕师兄所说的那位天赋极高,高过微生溟也高过陆闻枢的人,落到了极坏的境遇中去,甚至,如今的境遇,怕是还不如微生溟……


    恰巧微生溟说:“我当真见过那样?一人,真的不能再真。可?是啊……天道对她不公。”


    一句“天道对她不公”,玉蝉衣耳边轰然一声。突然之间,四周于?她像是变得万籁无声了一样?。


    隔了好久。


    “为?什么?”玉蝉衣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在问。


    她不理解,为?何这巨海十州的剑修,有天赋的一个又一个各受困扰,籍籍无名;却叫那脚底踏着她森然白骨、名号得之不正的陆闻枢在这一千年间,安安心心地掌着正道的高位?


    到底是为?什么?


    为?何这天道却不去对陆闻枢不公?!


    这终究是个无法完整问出来的问题,别人给不了她答案。


    忍着眼眶热意,忍了又忍,玉蝉衣的目光却寸寸冷下来,她又问:“只?凭天赋,不够是吗?”


    微生溟仍在望着远山出神,眼神空洞洞,像一具傀儡人,玉蝉衣便知道她之后?说的这些?话,恐怕没被他听到耳朵里去。她默默起身,脸上再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手里重新召出了自?己的长剑。


    她心里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不够。


    那陆闻枢做了千年的剑道第?一、几百年的正道魁首,恐怕已经成了难以撼动根基的庞然大物,这样?一想这天道果真至极不公,她只?想凭着自?己一身天赋和恨意杀过去又怎么能够?


    一阵清风携带着秋日?桂花的香气从庭中席卷而过,药田的草叶一阵轻轻摇动,如同一双温柔抚过的手,站在药田中间的两?个太微宗弟子却轻轻打了个寒颤。


    玉蝉衣的剑尚未出鞘,他们就?感受到一阵极强的剑意自?她的剑上渗出,遥遥传来仿如凛冬,几乎令他们本能地感到胆颤。


    其中一人瞳仁一缩,传了心声给另一个:“他们刚刚说的,你能听明白吗?”


    另一人以心声回?道:“微生溟肯定?又在说些?胡话,这巨海十州哪里出过比他和陆闻枢天分都高的人物?之前他便经常如此,都是他被陆闻枢打败之后?无能为?力杜撰出来的一些?东西,当不了真的。”


    又道:“但那玉蝉衣好像真的信了……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另一个苦着脸道:“自然是听到了,她说,只?有天赋,不够是吗?看她的样?子,她应是觉得还不够,于是要更刻苦地练剑了。”


    “……”


    “……”


    沉默。


    两个太微宗弟子都沉默了下去。


    这一刻,他们都有点不想再当剑修。


    “小师妹!小师妹!”


    这时药庐那边传来巫溪兰的喊话声。


    整个院子里,只?有她的嗓音听上去是欢快的。


    玉蝉衣垂下眼,将眼底寒光与手中长剑都收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情绪,走进巫溪兰的药庐。


    巫溪兰正待在脸大的捣药木臼旁,捣着药腾不出手,抬了抬下巴示意玉蝉衣自?己去拿旁边的那几个药瓶。


    “喏,新的聚灵丹,和剜心丹,旁边还有一些?别的丹药,是我拿这阵子养出的灵草炼出来的,专门为?你而炼,只?于?你修行有益,你可?以按照一日?一粒的分量服用。”


    玉蝉衣拿起药瓶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走回?到巫溪兰旁边,有些?犹豫地说道:“师姐。”


    巫溪兰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嗯?”了一声,问:“怎么了?”


    玉蝉衣眼睛往外瞟了一瞟,忧心道:“我好像……我好像把师兄给弄哭了。”


    巫溪兰闻言却是松了一口气,笑了一笑。


    看玉蝉衣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这很?正常。”巫溪兰道,“我看到好多来我们这的剑修在和你比完剑后?,也在不尽宗外面偷偷掉眼泪。”


    巫溪兰心道:小师妹如此惊才绝艳,她那个整整花了两?百年拔剑都拔不出来的小师弟,看到自?家小师妹天赋如此之高,剑术突飞猛进,自?形惭愧,伤心落泪,也是可?以理解的。


    巫溪兰笑吟吟,玩笑道:“真是没想到,我们小师妹竟然有让这么多人为?她掉眼泪的本事。”


    玉蝉衣:“不……”


    算了。


    说起来很?难解释。


    玉蝉衣放弃了从巫溪兰这里问出点东西的念头。


    -


    入了冬,与天气一起变得寒凉的,是玉蝉衣的剑意。


    若说前半年,她一直在因为?微生溟说她那句“照本宣科,缺乏经验”的评语苦苦钻研如何叫自?己的招式变化莫测,无法被人摸透她下一步的路数,因此常常给太微宗弟子多放几招,好叫他们败得不至于?那么快,好陪她多练上一练,到后?半年,却不再给太微宗弟子留任何情面。


    那些?平素日?里爱偷懒的、修习没那么勤快的,在玉蝉衣的剑下,连一招都撑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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