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剑修,不?论修为多高,剑招多么华丽,如果没有属于自身?的剑意?,那也不?算上乘。
李旭没有剑意?。
他自问,拜入太微宗后,每日勤勤恳恳,勤加练习,是?所?有同?辈中,最刻苦、修为长进最快、也是?最虚心问道的那个。可唯独剑意?怎么修也修不?到?。
师父说?剑意?不?必强求,往往要痛彻七情才能感受,或者要清净六欲,方可明悟。总之,要有所?机遇机缘,方可获得。
而玉蝉衣却有剑意?。
一个初修剑道不?过三载、打通灵脉不?过二十四寸的小修士,用她的剑意?,打败了太微宗的首徒。
将他虎口震伤的,是?玉蝉衣的剑意?,将他击败的,也是?玉蝉衣的剑意?。
他若作盾,她便化作矛;他若结网,她化作针尖。什么都?阻挡不?了她,什么都?无?法阻止她。
她有着一往无?前的剑意?,却又如同?时刻在刀尖跳舞一般,时刻给人命悬一线之感。一旦被她的剑意?缠上,就像落入到?深深水湾中被水草所?缚,又如同?被毒蛇绞住身?体,密不?透风的杀意?如同?一张天罗地网重重罩下来,纠缠不?休,直叫人在踏入那一刻心中便生出惧意?,无?半点逃脱的可能。
好半晌,李旭才闭上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输了。”
赢……赢了?
巫溪兰不?敢信。
她惶然眨了眨眼,面上发懵,不?敢相信玉蝉衣竟然真的就此将李旭打败了。
巫溪兰心中本能生出一股欣喜。只是?还没等巫溪兰笑出声来,这笑意?就被她自己压灭在喉咙中。
至少不?能在这时候笑。巫溪兰情绪转得太快,呛得咳嗽起来,趁着这两声咳嗽,她硬生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表情由惊喜调整为了担忧。
巫溪兰冲向李旭,搀扶住他,眼睛却还是?先往玉蝉衣身?上扫了一扫,确认玉蝉衣那丁点无?碍之后,才转过眼来专心看着李旭。
“你没事吧?”巫溪兰从她自己身?上常常挂着的那个布袋中掏出一个小圆盒,捻了点粉末状的止血药出来涂到?了李旭的虎口上,十分违心地说?道,“李道友,你剑术非凡,方才我站得远远的,一眼就被你使剑时英俊潇洒的身?姿抓住了视线,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折服。之所?以我小师妹能赢过你,一定是?因为你之前打败过她一次,懈怠了,懈怠了,不?作数,真不?作数。”
天知?道巫溪兰有多想叉腰放声大笑上一场,但眼下有求于人,实在不?是?合适大声嘲笑李旭的时候。
巫溪兰扶着李旭进药庐,一边朝玉蝉衣挤巴两下眼睛使眼色,玉蝉衣不?明所?以,眨了眨眼满眼困惑,巫溪兰在心里轻轻暗叹了一声,自己招呼李旭:“来来来,进我药庐,我用我最好的药给你补一补。”
李旭却惨淡笑了笑,对巫溪兰说?:“是?李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巫道友不?必帮我找借口开脱。”
听他这样说?,巫溪兰眨了眨眼,也不?掩藏自己的目的了:“那……你那里可有云栖草、望月苔、鹿霜,可以卖给我?”
李旭轻点头:“你要多少,告诉我便是?。”
“三十斤云栖草、十斤望月苔,三两鹿霜。你那里可都?有?”巫溪兰问得不?是?很肯定。她要的这些并?非寻常草药,若是?李旭那没有现成的,那她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他的种子自己种了。
李旭却点点头:“我记下了。”
“都?有?”巫溪兰很意?外。
“都?有。”李旭道。
巫溪兰一时惊住,微微张着嘴巴,感叹道:“李道友,你这怎么总是?什么草药都?有啊?”
“说?真的,你别做剑修了。好好当个药修吧!你做剑修没天赋,做药修简直天赋异禀啊!不?然一个花草匠人也是?极好的!”看了一眼玉蝉衣,又看了一眼李旭,巫溪兰诚恳建议。
李旭:“……”
显然,玉蝉衣的存在,混乱了巫溪兰对于“一个有天赋的剑修”的判断体系。
但李旭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旭虽被玉蝉衣剑意?所?伤,但毕竟是?在切磋,玉蝉衣真的想要他的命,只是?给他留下了一些皮外伤,算不?上什么,剑修切磋间常有的事。哪怕巫溪兰不?帮他敷药,他用灵力运功疗伤,也不?过几个瞬息,就能叫自己的伤口复原。
但李旭没这样做。
他只在与玉蝉衣对招时忘乎所?以地全然沉浸进去,短暂忘记过自己来不?尽宗的目的,但当他败于玉蝉衣的剑下,他很快记起了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是?为了微生溟,才踏进这间小院。由巫溪兰给他疗伤,他可以在这里留得更久。
在巫溪兰将碾碎的草药敷在他伤口上时,李旭透过药庐的窗户,目光轻飘飘看向外面。
院里,玉蝉衣面前站着另一道身?影,赫然是?微生溟。
“你师弟他这次从外面回来,又已经待了很久一段日子了吧?他这次打算待到?什么时候?”李旭状若无?心地同?巫溪兰提起。
巫溪兰道:“他啊……自打小师妹拜入宗门,师弟他在宗门里的时间也变多了,人也正常多了。不?过还是?来去无?踪,从来不?打一声招呼。”
李旭问:“他和玉道友的关系一直很好?”
巫溪兰道:“那自然还是?我与小师妹的关系更好一些。不?过,我这师弟对我小师妹确实也还不?错。小师妹拜入宗门之后,他的话就变多了,全是?对着小师妹说?的。”
李旭:“话变多了?”
巫溪兰:“那当然。哦,你可能不?知?道,我这师弟,从前可是?一句话都?不?爱说?的。如今能偶尔和小师妹说?上两句话,可不?是?话变多了?”
李旭配合地点点头,又问:“那他们都?在聊什么?”
“哎呀,这谁知?道?”巫溪兰说?,“肯定又是?剑来剑去的,我不?爱听。而且我也没有偷听别人聊天的习惯,好人谁去偷听别人啊,你说?是?吧?李道友。”
李旭莫名一噎,微微一咳,默默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窗外。
玉蝉衣见李旭进了药庐后迟迟未出,担心他是?受了重伤,本想进药庐看一眼李旭,却被树上突然落下的身?影拦住去路。
“剑修切磋,受点儿?小伤是?常有的事,他无?大碍。”微生溟道。
他眼底簇着点光,眼睛不?同?寻常地发亮,伸手?去碰玉蝉衣尚未回鞘的剑。刚要碰到?,却被最后那点无?来得及消散的剑意?灼伤,苍白?指尖立时滚出血珠,他却视若无?物,贪婪的视线追随着那逐渐消失的剑意?,手?指更快地往灼人的剑锋探去。
直到?指尖触及刀刃,血肉迎刃而开,倏地被划开一线血口,他才终于停止住自己这疯狂的动作。
剑意?已经彻底平歇下去,一串血沾在剑刃上。
“好凛冽的剑意?!”微生溟眼睛亮得过分,他看着自己手?上滴血的伤口,见落血不?止,却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他抬眼看向玉蝉衣,“小师妹,好本事。”
玉蝉衣抬起剑来,用灵力将她剑刃上留下的他的血珠拂去,剑身?泠泠寒光映出她同?样寒凉的一双眼睛,“不?够。”
“还不?够。”玉蝉衣根本不?满足。
微生溟笑声更大了些,笑着笑着就咳起来,咳嗽声越来越密,像是?要将他心肝脾肺肾都?颠出来。
玉蝉衣在这密集的咳嗽声中,抬眼看着微生溟。
他那唇色比起两年前初见那次还要更苍白?几分,形状姣好的唇瓣上,卧着几道皲裂的印痕。不?觉间,师兄好像变得更虚弱了些。
这一年多,她常常看到?他在旁看她练剑,只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他总会陷入他自己很迷惘的思绪中去。
玉蝉衣能隐约感受到?,他像是?在怀念着什么事,或者在怀念着什么人。
似乎,是?回不?去的事,或者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的剑术一日日精进,他眼里有宽慰,有欣赏,可更多的,却还是?那种永远永远也消不?掉的寂凉,眼里叫人看不?透的悲伤还在一日比一日深下去。
玉蝉衣看着他脸色一日日灰败下去,总颓然盯着院墙外的景物出神,越发像个活死人了。
但此刻那双发亮的眼睛帮他提了几分生机。
他仍在欣赏着自己指尖犹在汩汩渗出的血珠,咳了一阵后,用一种难得听上去欣悦的语调说?道:“我当真没看错,好生凶煞的性子。”
“我让你杀死你心中的恐惧,你倒好,要往别人的心里种下恐惧。”他声音里带着点捉摸难定的笑音。
微生溟围观了李旭败在玉蝉衣剑底的整个过程,也感受到?了玉蝉衣的剑意?。
从李旭踏进不?尽宗来,他就感受到?了李旭的变化。
这两年的光阴,李旭也没有白?费。自上次赢了玉蝉衣,回去之后,他也更为勤恳地练剑。两年过去,李旭的修为也精进了许多。
微生溟在一旁看得明白?,要是?今日的李旭,对上昨日的玉蝉衣,恐怕,玉蝉衣连一招都?撑不?过。
可是?,今日之玉蝉衣,已经不?是?昨日之玉蝉衣。
这李旭小儿?,风雨不?透地跟了他两百年,也该吃一吃苦头了。
“不?行吗?”玉蝉衣一双眼睛格外平静。
“自然可以。”微生溟犹在回味玉蝉衣的剑意?。
那种密不?透风的、一旦猎物有丁点儿?要落入她所?能触及范围内的迹象,就要将之牢牢锁住拖入腹地,困死绞杀的、透着十足杀气的剑意?。
真是?……好重的杀气。
见他不?去管他那淌血的手?指,像是?完全不?觉得疼那样,玉蝉衣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不?痛?”
微生溟并?不?答她的话,他将手?指抬起来,指尖渗出的血迅速顺着他的手?指蜿蜒流下,流了他整面手?掌,他却一晃神,只顾着痴痴欣赏,什么话都?没说?。
这时候,李旭的伤口已经被巫溪兰治好,她送李旭出了药庐,想起什么,喊玉蝉衣道:“小师妹!小师妹!”
玉蝉衣闻声走过去,巫溪兰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灵币袋子:“看看我从外面弄回来了什么?”
袋子里的灵币碰撞在一起发出闷响声,一听就知?道里面的灵币数量不?少,玉蝉衣很意?外:“师姐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灵币?”
巫溪兰神情得意?道:“那自然是?我做了一笔划算生意?。”
今日在集市上同?药房老?板的龃龉事,巫溪兰不?打算让玉蝉衣知?道。她笑着说?:“这三千灵币,是?因你而得,在你去论剑大会之前,我是?一定要花出去的。”
“走吧,趁着李旭还没把?草药给我送过来,我带你去一趟集市,买点东西去。”
巫溪兰带着玉蝉衣来到?了集市上。
对这三千灵币要花到?什么地方,巫溪兰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她将玉蝉衣带到?法器摊子这,买了件不?同?寻常的法器——天女罗裳。
天女罗裳是?星罗宫制作的法衣,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贵最好的法衣,巫溪兰早前在集市上摆摊时听过它的名头,天女罗裳穿上之后,可刀枪不?入,法术不?侵,既是?衣物,也是?很好的护体法器,又因其?美丽,格外昂贵。
那李旭因和玉蝉衣论剑受伤的事让巫溪兰对于即将到?来的论剑大会产生一种担忧:她担忧玉蝉衣也在论剑大会上受伤。
这天女罗裳巫溪兰平常日可不?敢肖想,但如今天降药房老?板赔偿的三千灵币,再加上她还有偷偷从家用里攒点灵币到?自己小金库里的习惯,凑一凑买下来也不?算太吃力。
到?了法器摊上,叫老?板取来天女罗裳,巫溪兰捧在手?中给玉蝉衣,对玉蝉衣说?道:“这天女罗裳穿上之后,可刀枪不?入,法术不?侵,等你到?了论剑大会,这就是?你的战甲,免得你受了伤,疼得死去活来,又没我在身?边帮你止痛。”
天女罗裳淡黄裙摆上仿若兜着流云雾霭,布料上像流动着若隐若现的霞光,仿佛将落星织在了上面,玉蝉衣手?指不?必触及,便能感受到?它上面那股干净澄澈的灵力,一种纯净的能够庇护万物生灵的力量——这让玉蝉衣立马猜出来它有多贵,她没有继续着动作将手?指放上去,而是?坚定对巫溪兰说?道:“我能忍痛。”
巫溪兰最是?听不?得这话,一听直接浑身?犯哆嗦,她不?管玉蝉衣的意?见,扭头将自己的灵币袋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果断道:“老?板,这件法器我要了!”
讲究实用的剑修哪怕买护身?的法器,也更喜欢一些便宜实惠的,这天女罗裳的价格倒是?没在这段日子里跟着水涨船高,依旧维持原样,买下后巫溪兰看了一眼铺子里其?他那些价格是?平日里三倍四倍的法器,轻轻啧了一声。
也就在这种时候买天女罗裳,她的心不?会那么痛,还感觉自己赚到?了呢。
看着巫溪兰那么痛快地将那一袋灵币交出去,她是?不?肉痛了,玉蝉衣这边倒是?开始肉痛起来,刚说?了句“我不?想要”,身?边一道轻淡的嗓音传来,“你师姐她自己就想买这天女罗裳,可她是?个药修,要这衣服也无?用,买下来给你穿上,也算了了一了她的心愿。”
“你怎么也跟过来了?”巫溪兰嫌弃的声音响起来,“说?的话倒是?挺对的。”
“不?是?跟着你来的。”微生溟将一葫芦一盒子丢到?玉蝉衣的怀里,“小师妹,连金泥和玉甘泉水,尹海卫赠与你的,他还祝你,一路顺风。”
之后,巫溪兰没有着急回不?尽宗,他们三人就一起在集市上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