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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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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口吻中平淡而毫无不舍地同?他道:“隐灵海梵氏兄妹,一个有勇无谋,一个儿女情长,待此间事了,皆舍了罢。”


    无用之人,彤华一概是不留的。


    陵游对彤华舍弃隐灵海的决定并不惊讶,只是觉得逼南玘回去这件事颇有难度:“南玘打定主意分割政教,人已经到此,恐怕不好回。”


    成大事者,皆心?意坚定。他已走到了这里,没有什么?能逼他回头。而偏偏他们有束手束脚,不好干预。


    彤华无所?谓道:“他敢离开南疆,无非仗着姜冉还在国中。姜冉一旦出事,南方无人坐镇,必然大乱,他必须要立刻回去。”


    陵游提醒道:“姜冉是我们的人。”


    彤华满不在乎道:“留条命就行?了。暗暗帮隐灵海一回,让他们下手,自然谁也赖不到我们头上。”


    她?亦有旁的想法:“也正好借此提醒姜冉,莫要生出二心?。”


    姜冉早年?被送往南玘身边,便一直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可作为彤华手下一枚原该按兵不动的棋子,她?又有些?不合格了。


    二心?之人,彤华也从来?是不留的。


    --


    长安街边的清口茶楼,一如往日敞开大门,烧开的雪水冒着白烟,被小厮倒进壶里送到点茶师傅的手上。


    做惯了活计的师傅将火候拿捏得刚刚好,清透的茶香随着小二的步伐弥漫到整个茶楼。


    雅间之中,原景时又与卢音致坐到了一处。


    二人安安静静地看着茶楼中的年?轻侍女泡茶,待侍女为二人斟茶退了出去之后,卢音致方大大方方地同?原景时开了口。


    “看来?殿下同?小女一样,都没能将此事说通。”


    原景时尴尬一笑,颇为无奈。


    卢音致很是得沈皇后喜欢,几次被沈皇后叫进宫里说话,离去时皆是被她?身边的大姑姑亲自送出。


    上一个这样得沈皇后喜欢的,还是齐王妃陶嫣。


    原景时举起茶杯道:“请小姐品这一杯,权当为上次会面时心?不在焉赔罪。”


    卢音致望着他。


    来?京时,祖父曾特地与她?谈话,提起上京之中,有个生于皇宫长于江湖的九殿下。她?明白祖父的意思,也确实对这位殿下产生了好奇。


    上元宴上她?坐在沈皇后旁边,听沈皇后说这个幼子,顽劣惯了,一身匪气。她?用词上像在骂他,语气却是宠爱温和的。


    果然,她当日见到的九殿下,气度卓绝。


    那日两位皇子一同走来,太子一身贵气,成熟稳重,九殿下却正是少年?时,身带三分侠气,自然爽朗。


    若真能嫁给他,想来?也是有趣的。可是他宁愿看着花儿发呆,也不愿抬头看一看她?。


    卢音致有自己的骄傲,他若无心?,她?也不去自贬身价。


    一楼堂中,忽而一声?响木拍案,茶楼更静三分。


    二人透过雅间窗扇,向下看去。


    儒雅的老先生捋一捋胡子,喝一口茶,开口道:“接上回说到,那卫国王君卫旸困守平成马蹄谷,遭联军团团围困,已至弹尽粮绝。士兵人心?惶惶,悲泣之声?昼夜不绝,卫君只道自己?是穷途末路,不想那日谷口狂风大作,万军阵前缓缓走入一白衣郎君……”


    “正是段郎!”


    堂下有小儿,听到此处,开口接道。


    童声?稚嫩,惹得哄堂大笑。


    卢音致也笑道:“这茶楼是个好地方,听一听话本,倒不那么?无趣了。”


    原景时听出她?是在打趣自己?,暗讽与自己?在一起无趣,只是讪笑一声?,低头没有接话。


    真是够呆的。


    她?想。


    卢音致见他不再接口,于是转过头去,叹道:“段君出世?这一场东郡之战,确实神乎其神。卢家是武人,心?底实在敬佩。”


    三百年?前的名士段玉楼,文?人赞他才?思敏捷,武者赞他武功卓绝,雅士赞他风流恣肆,政客赞他雄才?大略。史册工笔里记着他,杂记闲谈里也记着他,茶楼里会说起他的逸闻,皇室的教习里也会提起他的事迹。


    彼时正是九国并起,卫旸初任卫国王君,从东西两侧,同?时向他国联军出战。东线战场其时有强大的赵薛联军借道燕山,将卫旸围困于平成山谷。


    这一场东郡之战里,堪称神乎其神的出场,是惊才?绝艳的段玉楼第一次走进世?人的眼中。


    “其时段郎白衣玉带,闲庭信步走入阵前,随手折枝捡石,几步成阵,竟将联军围困在外,不得脱身。联军立时大乱,段郎但笑不语,走入谷中。卫君见状,心?中叹服,只暗赞他宛如神明谪降于世?,上前道谢,问他名姓。”


    白衣郎君缓带风流,眉目清和似春风,含笑行?礼道:“在下,段玉楼。”


    时年?名士,恍若谪神,上苍赐他人间一世?,似乎只为让人得见造物精心?的手笔,于是每每提起,只徒然引人倾羡惋惜。


    而原景时听着卢音致敬佩又叹惋的口吻,只笑道:“世?人皆羡段玉楼。”


    独我非焉。


    “……段郎就此轻解了卫君之困。那卫君于战场之上,本就骁勇无比,民间有战神转世?之说。此番有段郎在侧,如虎添翼,一路反攻,竟逼得联军节节败退。时于西南与宋楚联军对峙的领军之将白氏,虽与卫君早失联系,却也嗅得战机,趁势反扑……”


    人们百无厌倦地听着段玉楼的故事,对他表达着钦佩与赞叹,可是听到白氏两个字,即便这茶楼里甚少市井气,客人大多?教养良好,此刻也不免能听到压低的嘘声?。


    原因无他,历史上的白氏,声?名着实不好听。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但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史书记下的时候,已经停留在了王君卫旸的身边。


    她?自卫旸即位前的微末之时就跟着他,助他登上王位,同?他征战南北,原本该是个有勇有谋的巾帼女将。


    可她?后来?,竟做了个秽乱宫闱的妖妃。


    那已经压低了的嘘声?,原景时和卢音致也听见了。


    原景时收回了看向台上的目光,颔首喝茶,卢音致瞧了一眼,问道:“殿下觉得,他们都小看了白沫涵?”


    原景时道:“若卫旸无白沫涵,称帝之路要艰难许多?。如今世?人只恨她?入宫后荒淫误国,一概不记得她?从前的功绩。就单看这一战,若非她?拖住了西南宋楚联军,卫旸也难以脱困,更遑论她?还重创了宋楚根本。”


    卢音致见得了知音,不免开心?,也附和道:“白沫涵早年?用兵,略显急躁,不过单看大局谋划,确是有才?之人。依我之见,卫旸战神之名,少不得白沫涵成就。”


    两人相视一笑,卢音致性?情不比上京贵女,更显豪爽,当即拿起杯盏来?,以茶代酒,与他碰杯。


    原景时看着她?灿烂笑意,将茶水一饮而尽,没忍住低头笑了一笑。


    得遇同?好,这是一件很值得欣喜的事。


    世?人皆对白沫涵深恶痛绝,而只要他们都说一句白沫涵早年?有才?,便能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得很近。


    可这样的感?觉,祝文?茵从来?没给过他。


    他还记得从前提起白沫涵,祝文?茵只是随口道了一句:“有心?误国,故意弄权,荒唐贼子,有何?可说?”


    她?那时候的语气轻飘飘,轻蔑之意不加遮掩。


    原景时记得自己?那时候的心?情。


    原来?她?也和世?人一样。


    说不出为什么?失望,只是他觉得,她?不该是那样。


    卢音致看着原景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她?欣赏白沫涵,用一句话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但她?没办法再借此打开任何?话题,从而与他更进一步了。


    那些?精通熟练的交际方式,在他身上,她?好像都没办法去尝试。


    人与人的结识,总要有来?有往。如果只有一方不知辛苦地奔袭,那么?再深的感?动,也落不到对方眼底。


    卢音致想,也许他再好,也不如她?放弃更好。


    --


    另一间雅室中,窗是关?的。彤华坐在高椅上,却仍能听得见窗外的故事。


    那扬名天下的白衣段郎,正借说书人之口,指点九国天下,苍洲山河。


    他的尸骨掩埋在青云山道,他的策论遗失在岁月长河。死去的人永远也追不回来?。除了一身美名,他什么?都没留下,可这些?人就是不肯忘他,一遍一遍说着他的故事。


    于是段玉楼永远无法逝去。


    彤华端起茶盏,手腕轻晃,镯子里的火焰飘浮,和茶盏上浮起的雾气一样来?去无迹。


    茶叶用的是犀羽翠,浮在杯中,状如细羽,形态坚硬,翠色浓郁。清苦的茶香散在室内,她?的面目掩在水气之后。


    她?想起当初那一场战事。


    当时的白沫涵确实遇到了麻烦。


    在渡口告别段玉楼后,她?全身心?投入卫国政事,帮卫旸夺得了卫国的王君,又谋划着要攻占别国。


    她?到底年?轻,急功近利,贸然同?其余各国开战。卫旸带军亲赴东线战场,而她?则去对抗西南两国。


    但因她?布置谬误,卫旸陷于危难之境,她?被宋楚联军所?累不得脱身,坐困愁城无计可施。


    宋军日日在她?阵前叫嚣,说东线传来?的消息,卫君上战场居然还带着一个女人,弹尽粮绝时死于花下,多?风流啊。


    她?听着生气,一箭射穿那挑衅之人,又是苦苦煎熬一场恶战。


    卫旸带去的青梅傅歆,出身将门,精通兵法,武艺卓绝。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都没有办法脱困,那么?东线的情况究竟已经到了何?等恶劣的情况。


    一封信几次提笔落不下去,清晨熬到了黑夜,她?才?以青冥山秘术发了一封密信出去。


    她?没想过再见段玉楼,但是可以的话,希望他能救卫旸。


    多?余的话写不出来?,信上仅有的寥寥几句,字里行?间尽是疏离的客套。


    “师兄,我身在西南,军情紧迫。我王卫君陷于平成,盼念旧日同?门之谊相助。此日之恩,此生不忘,来?日必倾命以还。”


    --


    “想什么??”


    彤华的思绪被人打断。


    她?面前,那黑衣人坐在茶炉前,为她?倒茶。


    那黑衣人看她?姿态悠闲地喝茶听书:“下次想喝茶,自己?动手,不要叫我。”


    彤华道:“不行?。”


    黑衣人问:“有什么?不行?的?”


    彤华道:“我在伤心?呢。”


    那黑衣人沉默了。黑暗的风帽洞口对着她?,好像是在打量她?的神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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