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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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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玉楼并没有走远。


    他?透明的身体停留在夙夕殿的屋檐,感受到纯净的灵气慢慢汇聚到殿宇之中,而耳边隐隐听到彤华与女官谈笑时,声音渐渐恢复了?元气。


    虽然他?是确保了?彤华无事才离开?的,但离开?之后,心中还是想着她此刻虚弱,又不自觉地回到了?她最?近的地方。


    爱慕她的心意令他?感到羞耻。因她从?来不缺旁人的爱慕,于是高贵傲慢至此,只将这?些当作俯拾皆是的便宜东西随意玩弄。


    自然有人甘之如饴奉上所有,但他?不肯沦落至此,只成她眼中芸芸众生。


    有的时候,他?真庆幸于她是这样不懂得珍惜的女子。不珍惜,才不会?在意。


    如此,才方便了?他?将自己那一点掩饰不住的心意,如水滴入海般藏匿其中,而不惧露出马脚,让她轻易发?现。


    但她不曾发?现的每一个瞬间,正如她轻易便将痛意抛诸脑后的此刻,他?都?会?纠结地心生不满——


    他?想她真是一贯的有眼无珠,东西多了?混杂在一起,她便也轻易地迷了?眼睛,永远分不清谁是真情,谁是假意。


    也永远看不清他?。


    --


    当初白沫涵在渡口与段玉楼相别后,他?无人跟随,乐得逍遥,在人间四处游荡,何处风景好,便往何处去,有时候跋涉千里,也许只是为了?等一场春花冬雪。


    他?四处交游,朋友遍地,不曾遇到什么艰难困苦,行至齐国时,还赶上了?乐亭之宴举办。他?的一位友人敬他?文采,邀请他?同去,正巧让他?见到了?从?前在赵国认识的好友徐照。


    文人议论,各抒己见,虽有不同,却不排外。段玉楼富有学问见识,又性格开?朗,很快与众人谈得热络。


    也就是那个时候,有人说?起九国局势,道那卫国换了?新君,又立了?两名女将,手段强势,东征西战,无往不胜。


    段玉楼听见那女将的姓氏,一笑而过,并不多言。之后又见到赵琬隐藏身份来此,想她多半有政事上的打算,便不欲惹事上身,立时和友人道别离了?齐国,又四处游玩去了?。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他?便在路上遇到逃命的百姓,听说?是卫国强势蛮横,向诸国宣战了?。


    段玉楼彼时嗤笑一声,想这?卫国能有多厚的家底,经得起这?么糟蹋,敢同时向各国开?战。


    果真,如他?所料,过了?两月,卫国开?始式微,东西战事接连吃紧,还在联军老将身上吃了?大亏。


    果真如此,他?想。


    段玉楼自在惯了?,随着自己的心意,看见哪条路,就往哪条路上走,可眼瞧着,大的方向是朝向西南的。


    他?想,走这?条路,万一遇到了?小?师妹,指不定要求着他?帮忙,又是一件麻烦事。


    但他?脚底下?的方向没变。


    他?不想否认白沫涵之前给他?造成的麻烦,可是少年心意如此,纵有千山万水相隔绝,郎心自有一双脚。


    段玉楼一路奔波,结果人还没见着,先收到了?她的信。


    “师兄,我?身在西南,军情紧迫。我?王卫君陷于平成,盼念旧日同门之谊相助。此日之恩,此生不忘,来日必倾命以还。”


    简简单单一句话?,客套又疏离,气得他?一杯茶没喝完,起身便走了?回头路。


    平成的战事确实已经很紧张了?。段玉楼身在暗处,用?术法窥了?窥卫军王帐。军医同卫旸说?着药品全无,卫旸身后,他?的青梅傅歆,因突围失败,伤重濒死。


    他?想这?卫旸可真无情,傅歆同他?说?着疼,他?居然在想,不知西线的白姑娘怎么样?


    段玉楼心道:白姑娘怎么样,轮得着你担心吗?


    风尘仆仆的段玉楼,也还是风流潇洒的模样。他?风轻云淡走过敌军万千重,走到了?卫军坚守的谷口,折树枝,捡碎石,衣袖微拂,像是随手一扔,叶石转动,便摆出了?一个任谁来也破不了?的阵法。


    他?面对卫军,声音朗朗,内力?深厚,传入大帐:“在下?段玉楼,请卫王安。”


    段玉楼救出了?卫国的军队,也救活了?傅歆。


    他?是如此对卫旸和傅歆说?的——


    “在下?原本在江南赏景听曲饮酒作乐,奈何受到师妹传书,嘱我?速至平成,救卫王军。在下?平时所学甚微,不如师妹刻苦用?功,实在是心无大志。不过惟有师妹一人,一直由在下?看顾,从?小?到大,宠溺非常,呼斥向东,不敢西行,但有令出,无有不从?。故而只得立即启程,不敢怠慢,极速而来,幸而不晚。”


    如此,云云。


    没那么夸张,也没那么写实。


    傅歆觉得他?言辞轻佻,但碍于救命之恩,还是问道:“阁下?师妹是?”


    段玉楼笑,三个字,被他?唤得温柔小?意:“师妹姓白,芳名沫涵。白沫涵。”


    傅歆若有所思,卫旸错开?了?目光。段玉楼想,卫旸若真是个聪明人,怎么都?该听懂了?。


    白沫涵这?丫头,日后若是要嫁与旁人,也不该是卫旸这?样的人。


    他?再替她操心这?一场。


    他?替卫旸筹谋布局,不仅想着如何赢,还要想着如何能帮白沫涵赢。千思万想,生怕一失。上一次这?样筹谋的时候,已是许久之前,还骗赵琬说?自己名唤云亭的时候。


    那一次,他?输了?。


    这?一次,他?赢了?。


    段玉楼的心里也有着少年张扬的爽快,落败的耻辱终于在今日洗刷干净。但这?样的快意,很快就被卫旸正品着装、迎接白沫涵班师的消息吹淡。


    卫旸站在古道边等着她,而他?懒洋洋地坐在半旧的长亭里躲着日头。他?低着头想他?的小?师妹,自那一日渡口相别,这?一次,确实是许久未见了?。


    女大十八变,她又长成了?什么模样呢?


    他?敏锐地听见远方的马蹄哒哒,抬起头时,看见卫旸垂下?的袖管里,紧握的双拳。


    这?个人,在急切、激动、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归来。


    段玉楼心想,白沫涵孤身一人先快马加鞭赶回,难道是因为要见他?,而不是来抓他?这?个到处躲藏的坏师兄吗?


    可那朵红云啊,果真就停在了?卫旸身前。


    她对卫旸道:“白沫涵不辱使命。”


    段玉楼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他?救的人,他?布的局,都?是为她完成另一个人的使命。


    可他?这?一场奔波操劳,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开?心,那么又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白给旁人做嫁衣。


    段玉楼从?不做这?样的事。


    他?心里冷笑,想着这?没良心的臭丫头,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自己。


    白沫涵没让他?等太久,说?过两句话?便走到他?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只有一句:“多谢师兄。”


    段玉楼坐在亭边木栏,自然雅致闲云野鹤。他?打量了?她一遍,被她的态度气笑了?:“你没受伤就好。”


    他?不想和她多说?了?,她身后的卫旸,却又仿若要唤她名姓。他?不让她回头,率先开?口唤她道:“小?涵。”


    她本是脚尖轻抬,要转身离去了?,闻声又偏过头,正撞进他?的怀抱。


    漂泊多年,二十二岁的段玉楼站起身来,重新将小?师妹抱进了?自己怀里。自离了?青冥山,兜兜转转有五年,这?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离不开?她的。


    他?没办法离开?她。


    他?被这?样一个拥抱轻而易举满足,在她耳边轻声叹道:“小?涵,我?很想你。”


    他?抬起眼来和卫旸对视,意味十分明显——他?绝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


    可她却僵硬了?身体,把他?轻轻推开?,敛着眉轻声道:“师兄,此处人多,莫开?玩笑。”


    段玉楼的笑意凝结在脸上,想说?自己没开?玩笑,可他?看见了?她认真的神色,她没有什么雀跃的欣喜,她是真的觉得他?的拥抱不合时宜。


    在人前不合时宜,即便此处无人,也是一样。


    很久之后,傅歆和段玉楼偶然对坐一起,两个失意之人原本口风严谨,那时也不免多说?了?几句。


    傅歆重新提起那一场荒唐的示威,段玉楼也只是苦笑道:“是我?错了?。”


    他?不该以为,因为卫旸喜欢她,她便也会?对卫旸不同。他?也不该,用?那样的方式去提醒卫旸,不要对她有别的想法。


    更可笑的是,他?最?最?不该以为他?喜欢她,她便也要以同样的感情回馈。


    师父从?小?教?导他?天时地利人和的重要性,人要对,时机也要对。


    不是所有人和事,都?会?在完美?的时候,如人所愿。


    后来,她成了?銮殿里卫旸珍藏的贵妃,而他?死在崩塌的青云道上。


    故事在此戛然而止。


    第62章


    离京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


    先帝停灵八十一日之后葬入帝陵,原承思随后登基。他所收到的第一个请求,是原博衍上书?,自请带妻子迁居南方?。


    原承思看着?那?折奏本,沉默了许久。


    原承思和他一母同胞,看着?他一路走到今天。他能看得出原博衍的能力和野心,也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矛盾的态度。


    他诚然对自己有着?和其他弟弟对自己一样的尊重,但又有其他弟弟所没有的不甘。他有能力,不甘平庸,但又只能蜗居上京、装作一个对政事毫不用心的闲散王爷,即便是原承思,也可以谅解他心底里那?些不满。


    所以原承思对他一向是宽容的。


    即便原博衍和原景时?凑到一起,撺掇着?原景时?生出野心,自己又在私下里结识朝臣将领,无一日安宁地想要给东宫使点小绊子。


    哪怕是在生母薨逝之后,原博衍依旧不够老实,趁原承思处理林家?焦头烂额之时?,私自带着?异术士去?见先帝,请令要杀印珈蓝。


    先帝彼时?因发妻之死一病不起,将所有事都交了出去?,正方?便了他这七殿下浑水摸鱼,拿虚假的消息诓骗宁王,让他误以为?太子即位只在朝夕之间,从而急迫不已地发动宫变。


    他甚至不顾自己父亲的性命,提前联系了龙驰副使乐无忧,要她在最后一刻才能出现,试图在这一场乱局中渔翁得利。


    原承思不是不失望的。


    他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父母对他的关爱不曾少?于自己,他亦从不曾亏待于他,可原博衍内心的不平衡仍旧无法?抹除,哪怕是不管不顾自己的双亲,也不能看他安然度日。


    但是原承思依旧可以放他一次,就像放过原景时?一回一样。


    看在故去?的父母面上,原承思可以考虑到他是自己唯一的亲弟,再宽容地包容他一次,留他一家?继续在上京做一群富贵闲人。


    横竖原博衍明?面上不曾过分?,他又何必非要学那?些争议不绝的君王,将自己的兄弟赶尽杀绝?


    心比天高,力有不逮,连光明?正大都不能做到,原承思可怜他。


    他手执御笔朱砂,轻飘飘地将这道折子否了。


    但不过多时?,原博衍便入宫来,再请一次。


    他的脸上带着?十分?虚伪的悲伤和叹惋的表情,同原承思唏嘘地说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为?争皇位,兄弟之间杀得血流漂杵,他留在上京,不过也只是徒增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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