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今夜醒不来,但也许心跳可以坚持到?明天。那个孩子已经坚强地活了这么多天,也许他也有着不屈地想要活命的意志,也许多一天,那个孩子醒过?来、活过?来的希望就更大一点。
鬼藤草还有一块根茎没?有完全用完,也许是?有希望的!
但岑姚还没?有追到?那妇人?身边,妇人?便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低下头去,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怀中安静的孩子。她的眼睛无神,这样长久注视着的时候,连一点细碎的颤动都没?有。
但她的眼中却是?湿润的。她的眼眶里?慢慢蓄满了眼泪,慢慢如洪水冲蚀长堤一般突破眼底,一颗又一颗地重?重?砸下来,砸到?自己孩子的脸上。
她无声地落着泪,看得岑姚一时都心惊得不敢言语,顿了许久之后,那妇人?终于?动了——
她忽然转回过?身来,眼中带着十分的狠绝和恨意,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扑向了彤华,大声咒骂于?她——
“你这毒妇!你见死不救!毒妇!”
第108章
血痕 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也许是方才那种安静实在太过诡异了,所以在妇人这一声?咒骂出口以后,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但?岑姚和?原景时的震惊,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陵游和?简子昭是震惊于,这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女子,居然这么?快就冲破了彤华言语的桎梏!
这是怎么?可能会发生的事!
彤华显然自己?都是没有想到?的。她?长眉微挑,明显是没有想到?这妇人居然还会回头?,以至于那妇人伸手扑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躲开。
于是那妇人的指甲划过她?的手背,由?于力度太大,径直在她?玉白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指甲不是尖锐的武器。
但?彤华因为这一点痛意顿在了当场,而后微微睁大了眼睛,慢慢低下?头?去,看向了自己?的手背。
那妇人一下?没有抓住彤华,栽倒在地,又站起来要扑她?。这下?陵游反应过来,大步上前拖着那妇人的胳膊就将她?甩开:“人呢!怎么?不看住这妇人!”
几乎同时,简子昭一步上前,直接站到?了彤华身体前侧方。他手臂抬起,虚虚环在她?的身后,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前,挡住了她?那一只微微抬起的左手。
那是一个下?意识里做出的十分保护的姿势。
门外的官兵听见了陵游的喊声?,匆匆跑进两个人来。他们也没想到?这里怎么?进来了一个哭闹的妇人,还在地上挣扎着,非要过去扑人,下?意识就去抓这闹事的妇人。
岑姚一把将原景时推过侧身,没让他正面对上那两个官兵。然后她?这才走过去和?那官兵说话,转移开他们的注意力。
场面很混乱,声?音很错杂。
但?彤华都没管。
她?就是怔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道细长的伤口,痛意并不致命,只是因为鲜血的颜色猩红,所以在她?手背上显得格外明显。
简子昭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他第一时间就看清了这道伤口,所以才知道这有多严重?,所以才会立刻上来挡住她?。
他面上的表情还算得上是镇定,但?他其实已经浑身紧绷,心脏也在狂跳——
彤华受伤了。
她?的神?体已经破损到?连灵气都无法贮存的程度,却依旧可以在三界横行霸道地生事、嚣张跋扈地和?昭元分庭抗礼,凭的就是实力的十分强大。
但?现在,这样一个强大的神?女,这样一个在人间刀枪不入的神?女,却被一个凡人的指甲轻易划伤了。
那一刻简子昭的心里汹涌混乱地涌过无数念头?,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归于一片空白,归于他垂首时,一片空白里那一点鲜明的血迹。
他的目光落在了彤华的脸上。
彤华没有看他。
她?的手就那样停在那里,毫无向他掩饰的念头?。
她?就只是低着头?看着,手微微一颤,转过一个细微的角度,于是那道伤口也就跟着一动?,仿佛就是在嘲笑着她?——
没错,这伤口是真的。
它真的存在。
她?这个细微的动?作敏感地戳中了简子昭,简子昭立刻抬起另一只手,虚虚地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是在劝她?,又好像是在劝自己?:“没事的,彤华……没事。”
彤华的失神?因为这一下?触碰而突然惊醒。她?的手下?意识从简子昭手下?撤回,动?作之突然,让简子昭那只手也跟着颤了颤。
他顿了顿,唇抿了一下?,将手收了回去。
而彤华重?新落下?去的那只手上,已经看不出任何伤口了。
那道伤口实在是太小了,她?甚至不用?刻意调动?自己?体内的力量去修复,就会在很短的时间里自行痊愈。
那道伤口实在是太不足道之了。
但?它让她?整个人忽然醒悟了。
为什么?她?从蒙山出来以后身体一直不好,为什么?她?的状态每况愈下?,为什么?她?必须要毫不间断地利用?本源滋补,或者要段玉楼一直守着她?帮她?调换气息……
这就是理由?。
不是她?的旧伤犯了,也不是她?的咒印反噬,而是她?的供养断了。
最广阔的苍洲之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蒙城。这里的百姓因为这一场天灾的残忍,而选择斩断自己?对定世神?的信仰。
十几年前在凤山发生过的事,此时在蒙城再一次重?演,但?这一次她?失去的子民,远比凤山要多百倍千倍。
她?没有办法像当初在凤山那样,轻易地忽略这一点点反伤。如果这样的情形继续下?去,她?会变得越来越弱。
如果这世上真的会有再也没有人愿意供养她?的那一天,她?就会彻底消亡。
这个伤口不大,但?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她?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
官兵和?岑姚沟通,大致搞明白了情况,将那妇人带了出去,岑姚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也跟着走了出去。
陵游站在那边没动?,只回过头来看向彤华。
他的眉头?紧皱,落在身边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甚至还在轻轻地发抖。
他的目光都用?力到?泛红。她?这样的脆弱境况让他想起从前的许多时候,每一次都足以致命,每一次都死里逃生,她?仿佛从来都无所谓自己?过成?什么?样子。
但?是彤华只是空洞地看向前方,没有回应于他。
另一边,原景时背对着他们,默默地垂下?了眼,掩藏住了眼底翻覆不绝的情绪。
只是他的眼睫还在颤,将他心底那点难以平复的激动?泄露了出来。
他当然也看清楚了。
在她?手背出血的那一个瞬间,他的心里却涌出无边无际的激动?。他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令他觉得自己?不齿,但?又无限兴奋。
她?会受伤了。
所以,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是所谓的不伤不死之身了。
所以,这一次,他才是真正有了杀她?的机会和?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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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动?以后,蒙山依旧保持着巨人的姿态,环抱在蒙城四周。
彤华就坐在蒙山一处悬崖边缘,高高地俯视着一片废墟的蒙城。所有的楼房都倒塌了,只有定世观的高阁立着,在此处看得更?加明显。
简子昭站在她?的身后,见她?一直看着蒙城不说话,心里踌躇几番,最后还是开口唤她?:“彤华主。”
方才脱口而出的“彤华”,此刻早就被两人遗忘。
他向她?沉声?承诺道:“你放心,此日之事,我会让它烂在肚子里,不会再有人知道,包括中枢。”
彤华回他道:“你保证不了,嘉月仙君一定会知道的,她?知道了,尊主也就会知道了。”
嘉月在中枢负责内事,看管她?们姐妹三人的元灯。如果她?出了问题,嘉月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不告诉平襄?
但?简子昭却道:“不会。这只是一城之变罢了,不算什么?。”
彤华没有出声?,简子昭又道:“你从前受过很多次伤,这次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元灯即便有变化,她?们最多也以为是你的旧伤,不会发现什么?的。”
彤华这下?笑了笑,回过头?来看着他道:“你一直说不算什么?。如果真的不算什么?,你就不会这么?紧张地一直跟着我,一直安慰我了罢?”
简子昭抿紧了双唇。
是,他的确是在说服自己?。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什么?小事。
自古而来,失而复得,总是艰难。这道伤痕会长久地留在这里,反复提醒着触碰到?它的百姓,也许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因此看穿天道的薄情,明白对神?明的信仰,本就是一件无用?又可笑的事情。
所以,神?就是神?,何苦非要去做什么?人神?呢?
始主真是好没道理。
彤华自嘲一般道:“又或者,尊主知道我一贯行事荒唐,经年的报应一同积攒到?了今日,她?会训斥我两句,或者狠狠罚我一顿,觉得我丢了定世洲的脸面,觉得我是活该罢了。”
简子昭道:“可是这道天灾原本就与你没有关?系。”
无相木本就是要死的,她?来不来,它都是要死的。
他听见她?发出了一声?嗤笑。
简子昭的声?音沉下?去。他正色同她?道:“无论如何,我不想你出事。”
彤华微顿,道:“我知道。”
她?用?轻松玩味的口吻回应他:“虽然我不大相信你们,但?这句话我还是信的。”
简子昭无语道:“恐怕我在你心里已经做不得好人了。”
彤华道:“那不至于,只要你和?你叔叔之间,只剩下?一个人能说得上话。”
简子昭被噎住了。他家那些破事确实麻烦了些,他自己?都觉得烦心,更?遑论彤华。
他看着她?的背影,想: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他不想留在这里了。此刻和?她?单独地相处让他觉得坐立难安,他一刻也忍受不下?去了。
他向彤华告辞。
彤华却叫住了他:“我还有事问你。”
简子昭硬生生留在了原地,道:“彤华主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