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蒙山的地下森林里。
陵游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手攥成拳:“她出事这么多天,你却今日才来?”
他不知道?那天交战之时?,他就站在彤华的身?后。他只?是想,他终于来了。
陵游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想,只?是总觉得他会有办法。
段玉楼听闻此?言,也不计较这话?里话?外他曾见过自己的意思?,只?是道?:“我?不来,她恐怕活不了。”
陵游第一次听到他出声。那种用?法力凝聚而成的声音,空洞又平乏,伴着这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听得陵游怒从心?起。
他也不知自己在恼怒什么,怒他这样对待彤华,又或者怒他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忽而抽出重剑在手,以极其迅疾的速度直刺过去。而段玉楼避也不避,就直直站在那里等?着。陵游这一剑从他身?体穿过,没有经过任何实体,几?乎要伤到彤华。
陵游大惊,飞快撤剑,而掌力又掀开了他的兜帽。他看着他空荡的躯体,立刻拧起眉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没有身?体,斗篷是用?法力撑起来的,声音是用?法力发?出来的。如果他不出声,去掉了这个斗篷,就像这世界根本没有他一样。
段玉楼似乎觉得这种无头之相有些怪异,又默默将兜帽盖上了。
他淡淡回答陵游:“如你所见,我?灵魂不全,没有实体,身?在六道?之外,除了她以外,不会有任何人感觉到我?的存在。因为她才有了我?,她要死了,我?就来看一看她。”
陵游暗暗握紧了剑柄。
灵魂不全,六道?之外,原来你成了这个样子。
原来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段玉楼何等?聪慧之人,听见陵游说话?,便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存在,看见陵游这样的眼神,便知他脑子里想着的那个人,无外乎又是步孚尹。
他心?里只?觉万分讥诮,又道?:“你不必这样看我?。我?生于世间之时?,步孚尹已死,兴许我?真是你那位兄长,但我?不会认。”
陵游收剑,咬牙切齿:“我?也不认。”
段玉楼没接话?,转过身?去,微微俯下身?子。他冰冷的袖口从彤华面颊一侧温柔地划过,只?是这轻轻的一下,都仿佛能看到无意流露出的珍视。
陵游看着他动作,心?中生出些祈盼,问他道?:“你有办法救她?”
段玉楼淡淡道?:“我?不在六道?,不受六道?规则束缚,如何不能救?”
第139章
反叛 他不打算回头,也没有回头路。……
昭元坐在封地前厅之中?,静静抬眼?打量着跟在使官身后走进来?的简子?昭。
他姿态十分从容,见到昭元,便合手行礼:“见过?昭元主。”
昭元挥手让使官先退下,却也没?打算让他落座,直接便问道:“你说关于彤华有话要说,现在可以说了。”
简子?昭察觉出昭元那?一点不待见,面上却依旧温和有礼,不露分毫情?绪,只垂首道:“我与旁人一样,并不知彤华主任何消息,只是若不如此通传,恐怕见不得昭元主。”
这些天?里,外面的消息简直不可胜言。
彤华与昭元不对付,一连斗了许多年?,定世洲诸属族知道二女?在人间又交战一回的时候,本没?有上心。
只是随着璇玑宫内几十道遗灵被交还各族,他们终于意识到了这回交战的严重性,开始向内廷打探起消息。
但?内廷想要封锁消息,外面便绝对打探不出什么。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当日彤华一方无人生还,连出身不错的纯肆都没?能逃脱,而昭元那?边也并不算讨到了好处,最为倚重的十二部领主全部命丧当场,使官也死?伤惨重。
就连昭元自己,自人间归来?后连中?枢内宫都没?进,直接回了封地后便闭关养伤,谁也不见。
此役之中?唯一没?有消息的,是彤华。
她至今不见踪影,璇玑宫已?经彻底封锁,散落在各地执行任务的使官几乎被悉数调回,全部退出内宫封闭在封地之内……这一系列的异常,让她陨落的传闻渐渐甚嚣尘上。
这绝不是无事会表现出来?的情?形,可若真的出了事,一个?神?女?陨落,如何能毫无异象,如何会秘不发丧,不行丧仪?
再者说,若彤华真的陨落,那?昭元就是弑神?之罪,又如何能平平安安,留到如今都不曾被提去?问话?
各族众说纷纭,没?人真的肯相信彤华死?在了昭元手里,却也没?人敢真的排除这种可能。平襄偏爱昭元日久,若真要下此决定,为她遮掩,当真是并无不可。
只是各族议论纷纷,却终究没?有人敢明着发问。
至今日为止,就简子?昭一个?。
若不是他叫使官传话,说自己有彤华相关的事情?要禀报昭元,昭元也不会让他进来?。
她听见简子?昭此言,便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如今各族都谨慎,知道内廷戒严,都不来?做出头之鸟。你族中?长辈没?提醒过?你吗?”
简子?昭却不觉自己莽撞,反倒十分轻松道:“我族一贯忠于尊主之位,纵然如今两宫相争,自然也不似别家似的心惊胆战,且只等着尘埃落定就是。”
他说到此处,十分逆反地转了话锋:“可我又为什么要听他们的呢?”
昭元知道他在族中?年?轻,虽有个?少君的名号,却与自己的叔叔争权争得没?完没?了,到如今也没?个?结果。
她眼?见得他一边不肯认下与彤华的婚事,一边又靠这点风言在族中?立誓,实在也觉得他无趣得很。
“你面前不过?两条路——要么,老老实实地听尊主的吩咐,简氏风光一天?,你就风光一天?;要么,你就守住了彤华,只凭你们相识的情?分,她也不会亏待你。”
简子?昭轻轻笑了笑,道:“可我想选第三条路。”
他望着昭元道:“尊主已?置我为弃子?,若不是这回为了敲打彤华主,也不会将?我提回中?枢;至于彤华主,恐怕陨落也只是朝夕之间了罢。”
昭元脸色瞬间凌厉:“简子?昭,你放肆!”
简子?昭毫不在意,继续道:“两宫使官死?伤近百,彤华主至今不见踪影,可是中?枢却毫无动作。要么,就是尊主在等着她元灯熄灭,要么,就是逼她杀回来?谋反篡位,真到那?时候,她也只剩下死?路一条。”
他此来?就是为表达态度,既然要说,自然就是摊开来?说:“我已?经多次向昭元主表达过?我的诚意了。如今风雨飘摇,昭元主是否也该给我一个?回答了?”
昭元听完,冷声道:“你不是第一个?向我投诚的。”
简子?昭笑道:“我知道,荣氏早已?偏向昭元主这边了。”
昭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笑,而后道:“我说你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意思?,原来?是为着紫暮。”
简子?昭并不否认:“为她,也为我一族。”
昭元目光深沉地落定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万分地警告道:“你需知道,无论如何,简氏一族不会有任何变化,但?你一定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简氏又来只忠于尊主之位,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就效忠于谁。他们坚决地投效定世洲,所以无论是现在的平襄,或者将?来?有谁即位,都不会对他们做什么,他们也自然能永葆荣光。
但?简子?昭不会。
他自己打破了族中的规矩,先是尊奉平襄,后来?又归于彤华阵营,在家磋磨几年?,如今便再次倒向昭元。将来无论是谁,都不会留他这样的不信不忠之人。
简子?昭听得懂这话的意思。
但?他不打算回头,也没?有回头路可言。
简氏是二虎相争。对平襄而言,昭元与彤华将?来?谁能即位,简氏自然就会决定出最后的归属。
简子?昭从一开始就被抛到了彤华的那?一边,而彤华在这场继承人的争锋里,从来?都并不占优。
他因此从来?无法真正在族中?握有绝对的话语权。
简子?昭的确有过?彤华最后或可得胜的幻想,但?从他被迫离开中?枢的权力中?心开始,他就深刻明白彤华这样的任意妄为,绝不会是平襄可以包容到最后一刻的行为。
他无法容忍自己成为弃子?。
他无法容忍自己丢掉了属于自己的仙族,丢掉自己的荣耀,最后再丢掉本来?属于自己的一切。
包括紫暮,包括因为他和彤华这一段传闻而再也无法与他走近的紫暮。
都是为了所求如愿,手段低劣一点,可耻又如何?
他对着昭元微微躬身,仿佛是敬重的一礼,却看得出他对待命运的轻蔑:“那?就期盼昭元主可以得胜了。”
他向她告退,只是临去?前又转过?身来?,仿佛是忘了说,这才要提醒她一回:“对了,还有一件事,务必请昭元主留心。”
他意有所指道:“我对彤华主尚算有些了解,她一向护短,不肯受人欺辱。她身边那?个?使官倾城,被您拿去?多时了,不知彤华主可来?向您讨过??”
他合掌一礼,道:“简子?昭告退。”
昭元看着他出去?,脸上的冰冷和厌恶这才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
她一把打翻了手边的茶盏,顺势站起了身:“早知属族狂妄,敲打不足。他简子?昭算个?什么东西,对着中?枢神?主也敢挑挑拣拣!”
她身边的主事仙官碎玉默默用仙力将?地上的碎瓷收了,走到她身边道:“少主何必动气?如他这般反复无常,将?来?不是我们,也自有尊主或是彤华主找他清算。”
昭元听到这句,便道:“他自然是活不了的,但?是尊主的心思?,莫说是你,恐怕我也猜不明白。”
她这话却是真心话。
当日彤华破阵前,陵游已?斩杀十二部领主。虽然法阵经过?步孚尹与段玉楼两回后已?精进许多,但?再妙的法阵也不会没?有破绽。他二人本就神?力深厚,又无布阵之人,昭元的确不觉得那?是必杀之局。
若要杀彤华,趁他们破阵后重伤的当下便该动手,昭元没?下这个?命令,让陵游带走了彤华,便借冲击的伤势为理由关闭了封地。
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内廷,也没?有向平襄报信。但?平襄那?边居然不曾来?问,甚至在如今流言纷纷的当下,都没?有过?任何动作。
这样大的变故,却虎头蛇尾,突然销声匿迹。演变到如今,竟是动也动不得了。
昭元皱着眉,问碎玉道:“内廷如何说?尊主还是没?有安排?”
碎玉摇头道:“没?有,密雪一直盯着,不见动静。嘉月仙君处也安稳,听说元灯都还是亮着的。”
昭元又问道:“倾城呢?”
碎玉道:“东和管着呢。还押在使官殿的暗狱内,没?出什么意外。今日他还回了消息,说璇玑宫那?边还是封闭的,包括明镜湖封地在内,使官们依旧还是闭门不出。”
昭元只是听着就不相信:“陵游带着彤华,如今只能去?白虹原。使官们明知道她陷于危难,会留守在定世洲按兵不动吗?”
元灯不灭,代表彤华未死?。璇玑宫和明镜湖多半已?是空城,使官们只怕早已?暗中?转移到了白虹原。
昭元自己能想到,平襄自然也能想到。要杀彤华是平襄的主意,她为什么毫无动作?
时间太久了,越安静,就越让人心慌。简子?昭的到来?是一个?暗号,证明属族已?经等不及了。
有人等不及,就有人生事。这件事结束的时候,不会太远了。
昭元思?忖许久,吩咐碎玉道:“立刻给东和传信,叫他不必关注中?枢了,立刻撤离。”
碎玉看她沉了脸色,微微犹豫一下:“彤华主可用的势力几乎已?经完全退出定世洲,少主若是担忧她卷土重来?,那?定世洲才是最保险的地方。何必要退出不可?”
昭元沉声反问她道:“是啊,她的人都撤出去?了,那?内廷里还剩下些什么人?”
碎玉听到这话,立刻意识到问题,转身便出去?向东和传信。
昭元手指紧攥,侧身走到墙边推开窗户看向中?枢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事不妙。
下一刻,她双眼?骤然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