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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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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亦有私心,想抛开那些,在结束之前,说些尽可能完满的好听话。


    “送你的生辰礼,可还?喜欢吗?”


    当初他去往三途海,错过了她?两百岁的生辰,自然也就来不及亲自将礼物送到她?的手里。


    谁能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还?有机会问她?一句。


    彤华望着他,听见了这?一问,眼眶倏然就红了。


    于是他终于放下心来:“看来不算讨厌。”


    他轻轻浅浅地下了结论,温柔地望着她?,却不靠近半步:“不及在你生辰结束前回来,是我错了。”


    他像从前那般纵容着她?的刁蛮:“原谅我罢,暄暄。”


    彤华的绝情咒已经解了,但?在此刻,她?还?是觉得心脏在泛起?熟悉的异样感受。


    她?手指紧紧扣住身侧围椅的雕花扶手,气得无处发泄,心里觉得万分荒唐——


    他怎么敢这?么说话!


    他分明不是一无所知,他分明晓得如?今已非旧岁,他分明已经看到她?变了一番样貌,他分明能感觉到时移世易。


    但?他怎么还?能那般从容地、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接上当年从她?面前离去时的话口,说要让她?原谅他?


    是,是她?那时说,若他不能按时赶回来,她?就永远不会原谅他。


    可他怎么敢这?样若无其事!


    凭什么只有她?煎熬万分,凭什么他这?般泰然自若!


    她?宁愿他拿起?剑来,趁她?重伤取她?性命,义正辞严地为?他死去的族人报仇,如?此这?般又?算什么?


    彤华扬手便将手边的围椅砸了:“当初不回来,就该在三途海死透了。如?今留着力气攒这?一点魂魄来戏耍我,可有意思吗?”


    他那般了解她?,明知自己如?此说她?会生气,但?还?是不想说难听的重话。


    他们从前说过的难听话太多了。


    他强自凝着自己这?一点零碎的魂魄不散,唇角抿起?些笑意来:“平白无故,戏耍你做什么?生辰的好日?子?,热热闹闹的,叫你见我死了又?难过。”


    他只是觉得遗憾,这?些年的变故无法视而不见,即便他刻意装作不察,终究没法和她?好好说一说话。


    彤华听见这?话,心里更是气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和他说话时,心里就只剩下撒不完的闷气。


    她?将手边的东西砸了,气犹不顺,手里却没东西,连拿剑劈他都做不到。她?看到沉光那样乖顺依赖他的样子?,更是忍无可忍:“把剑还?我!”


    这?句话终于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手里一个剑花,沉光便是一声清越剑鸣,听得他眉眼淡淡舒展开来——


    这?么多年了,沉光还?记得他。


    所以,沉光的主人,也就还?记得他。


    他走?上前去,再?次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剑尖对着自己,将剑柄递给了她?。


    在她?伸手来拿剑时,他却不肯松手,向前半寸,碰到了她?冰凉的手。


    她?只觉得触感异样,退开来一些,强硬地要将剑拿回。他便也就不再?和她?争这?一时意气,顺着她?的力量向前,展臂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不做任何防备,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但?他也不做任何遮掩,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从前一贯恃宠生娇,让他半分都不敢让她?,生怕叫她?尝到甜头,给她?一寸空余,便叫她?犯进十丈。


    也不知她?这?些年是如?何过来,连那一点难得的娇气都散尽了,就这?么一面之间,瞧她?无时无刻,都是在忖度打量,谨慎万分,叫他瞧着都觉辛苦。


    就这?么一回,就趁着这?么一回,他稍放肆些,不谈那些隔阂的仇怨,就如?此直白地与她?袒露一回。


    他虽不说,也知她?必然能感受得到——暄暄呐,我心中?其实真的很喜欢你。


    他的拥抱热忱又?有分寸,既将她?揽住了,还?留下一点余地,叫他低下头去,便能多看一刻她?的样子?。


    他手指抚过她?眉宇,便将她?紧绷的那些错杂的情绪全部拂开,最?后落到耳侧颊边,捧宝似的捧了捧她?,叫她?只专心给自己这?一会儿的安生。


    长眉连娟,色授魂与,都将尽了。


    第161章


    暗渡 步孚尹一生算无遗策。


    彤华当然能感觉到他的消失。


    她知道自?己不能触碰他,因为只是这一个拥抱间的亲昵,就?足以让她荒唐地忘记他们之间的旧仇,让她只想要沉溺于这点久违的温存。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有温度、有触感的拥抱了?。


    彤华眼眶温热,只是轻轻偏一偏头,便蹭到他宽厚的掌心,仿佛这些年走过的坎坷长路都是幻梦一场,只要她肯低头,就?还能回到过去?的好时候。


    她眼里?闪着破碎的希冀,像闪烁的星子光芒,语调也渐低了?下来:“你留下来,我便原谅你。”


    她想她是疯了?。


    果然,没?有平襄的强硬约束,她什么疯话都说得出来,什么疯事都做得出来。


    她明知道步孚尹是个惯会哄她沉溺的骗子,他不止一次利用她的心意对她下手?,为着斩草除根永除后患,她也必须杀了?他不可?。


    道理她都明白。


    但他只是走到她身前,唤她一声暄暄,便足够让她丢盔弃甲。她这些年着实是没?有丝毫长进,一遇到他,便输得一塌糊涂,流着血还要说着再来一局。


    他果真笑了?,不知是在笑她和往日一般的天真,还是笑她和往日一般地待他:“怎么还和从前似的?”


    其实早该了?断的。


    就?是因为她一次次不舍,因为他一次次不舍,所以到现?在都没?个结果。


    但她听不出他的怜惜与?不舍,耳里?只自?以为是地捕捉到他的讥诮与?作弄,在这一句里?又激出和他针锋相对的恶劣性情。


    彤华手?里?攥着他的衣角,冷笑道:“你别当我想不到。你大仇未报,自?然用尽千方百计也要保自?己一命,何必惺惺作态,装得此?刻倒如将死一般?”


    当年他去?三途海,明知是算计一场,早做好了?会被人暗害至死的准备。岂能真那般尽如人意,丢下自?己作为大荒神主的责任不管,由着旁人心愿达成?


    她有衔身咒在,这些年早对他作为段玉楼的那部分残魂的气息熟悉万分,面前这一团,是心魔,是他残破魂魄的其中一块,却不是这些年里?陪在她身边的那部分。


    难怪她当年在三途海时不曾收全他的魂魄,原来是如今在这等着!


    还有当初在弗陵里?瞧见的,他在墓道里?刻下的那一朵烙月雅兰,既然不是段玉楼刻的,那是谁操纵的,如今岂不分明?


    休忘了?,步孚尹一生算无遗策。


    她想到自?己这些年努力想要叫他重生的行径,只怕落在他的眼中,都是跳梁小?丑一般可?笑,于是指尖愈发用力:“你别当我想不到!”


    他闻言便坦坦荡荡地笑了?,是一个并不否认的姿态,但却绝没?有要嘲讽她的意思。如果要爱恨分明地来计算,在这个方面,她的确算得上是他最信任托付的那个人。


    “暄暄。”


    他有些无奈而慨叹地唤她的名,打?断她虚张声势的嚣张气焰。


    “我想再来见你一回,不是来和你吵架置气的。”


    他想,说到这个份上,她该听得懂了?。


    大荒是怎么回事,她清清楚楚。昔日身死以前,他费了?些气力查清了?,但也从来都没?有明言说破。


    兴许就?为着那么一点贪恋的私心,不说破便仿佛还能如常。只要隔着这一层脆弱的窗户纸,在背过身去?整顿刀剑的同时,还能毫无负担地高声念着蜜语甜言。


    于是他们竟在这种地方达成了?一致的默契,都念着要先下手?为强,却似乎是谁也没?找到合适的契机。


    就?这么僵持着,僵持到他都死了?这么一回,僵持到如今几乎已经要亮出明牌,却依旧没?有揭穿。


    一场大戏,总要角色之间互相配合,才能演的下去?。他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勉力护着这层纸,想再和她多这一刻的情真意切,她也不该太过分,拆了?台,叫彼此?都下不了?场。


    他宛若情人絮语,如此?地威胁她。


    而彤华果然听懂了?。


    这感觉真叫她熟悉。他们从前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永远的缱绻佳时,三言两?语之间,就?变得这般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她咬了?咬唇,果真被他熟稔地拿捏在了?掌中,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可?她依旧不忿,即便要演两?心相悦的有情人,也要做最恶语相向的那一种:“我好言留你了?,你肯点头吗?”


    分明心中有情,却不肯明言剖白,分明愿意容忍,却不肯退步谦让。明知将来是殊途逆旅,现?在又贪恋一时好梦,只是仍不忘烦恼遗恨,所以总也不能其乐融融。


    两个倔强至极的人凑到一起去?胡作非为,稍有一点碰撞,心里?便被烧得分毫不剩,就?剩下一句,凭什么?


    彤华这话说得桀骜,骨子里?一股不驯的骄傲,这骄傲拔得分外高,谁也不能将她从云端拖下来,他也不可?以。


    她就?只给他选择,但绝不求他。明知道他不会同意还要求他,那她又成了?什么?


    而他确实是不会点头的。


    他若肯点头,当初就?不会孤身杀到上天庭。他若肯点头,就?不至于和她折磨到今日。


    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表情有些像很多年前站在使官殿前那般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样,即便待人含笑又客气,但没?有人敢同他玩笑。


    他铁了?心要将今日这出脉脉绵绵的大戏唱到底,到底是没?有直接干脆地拒绝她,只是毫无征兆地躬下身来,又紧紧地将她按在怀里?。


    她正要挣脱,便听见他在她耳畔低声道:“时间要到了?。”


    彤华紧抿着唇,心里?万分委屈。她强作声势,在他眼里?只是徒增笑料的不自?量力。


    他就?这样忽冷忽热,惹她生气了?,又逼她心软。有的人命里?相遇,便是一段孽缘。他终归奈何不了?她,她也对他束手?无策,这么无计可?施地消磨下去?,一次又一次地戛然而止。


    彤华亟待说什么,却一时无力,昏昏地阖上眼,彻底陷入一片无知无觉里?去?。


    他将她稳稳抱住了?,走到房间一旁的软榻放下,自?己也跟着坐到了?榻边,手?里?揉一团月白色的浅浅光芒,轻轻落在她那处惨烈的伤口。


    她顺服地靠在他的肩头,他垂眼看着她,寒星冷月般的眼睛里?,此?刻安静又深沉,锁着她的脸一刻也不曾离开。


    他知道自?己能看一时是一时了?。


    昭元拧着眉,看见彤华的腹部一点一点愈合,而他的身体却一点一点地趋于透明。字句在她唇齿间咂摸几番,怎么也没?能说出口来。


    他背着身,却好像看见了?似的,头也没?回道:“昭元君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昭元无法确定,在昨日与?自?己相见的那人,究竟是不是面前的这人,如何开口发问,倒真是一个难题。


    但她也无法否认面前这个不是步孚尹。多年前那般清透如玉的神君仿佛是穿越了?岁月长河,就?这么跨过年年岁岁,停在了?今日此?刻,由不得她不认。


    她开始回想之前的每一次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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