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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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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子昭坐在简惑下首,手里捧着酒杯,眼里看着微醺,心里却万分清明。小八进来的当?下,他就反应过来,冷静地放下酒杯起身。


    他面色波澜不惊,从高座之上走下,对彤华屈膝躬身,高声行礼道:“拜见尊主。”


    他这一声出来,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行礼,叩拜在地。


    简惑动作慢了,下来时被衣摆绊了一下,还?不待他滚下来,倾城已经?一鞭子将他抽了下来。


    他顾不上伤口剧痛汩汩流血,迅速拜倒,向彤华见礼。


    彤华这才浮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垂眼看他道:“惑老过寿,怎么也不往中枢递张帖子?你是老臣了,我该来瞧瞧的。”


    她没说起,简惑哪敢起。这话听着客客气气的,字字都是嘲他不尊神主,虽然语气温和,但?地上跪拜众宾客,无不是冷汗直流。


    简惑胆战心惊地回话,简子昭在一旁轻轻抬起眼睛,看向了站在彤华身边的简雪衣。


    小小的一个孩子,抓着彤华柔软的裙边,眼睛直直地瞪着简惑,许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又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知道这孩子不喜欢自己?。


    今日带他来参宴,一时没看住,叫他跑了出去?。他想?着今日难得叫他松快些,打算过些时候再吩咐人出去?找,谁知道彤华来了,先让他和彤华遇到。


    这一遇,还?不知他对彤华说了什?么。


    简子昭面上没有表情,只是看向简雪衣的眼神深沉。简雪衣到底是惧于从前种种,见他如?此,便有些害怕地往彤华身后缩了缩。


    彤华眼光倏然扫向简子昭,但?简子昭早已埋下头去?,一派恭敬之色。


    她盯着简子昭那副样子,冷笑质问道:“我瞧着今日人齐,怎么不见表姐?”


    无人回答。


    简惑心里惴惴不安——她口中称“表姐”而非姓名,就是在昭示她的态度,也不知是否有人提前去?准备,好歹将紫暮囫囵放出来?


    但?见她走到这里都无人通报,只怕是外头早就被控制了罢?


    倾城上前一步,性情凛冽又张扬,一鞭抽在简惑身前,将地上那奢靡至极的玉砖直接崩碎。


    她厉声喝道:“尊主问话都敢不答?你截风简氏好大的脸面胆量,竟连中枢都不放在眼里了!”


    简惑埋首向侧后方看了一眼,简子昭低着头权当?不见,一句话也不主动开口。简惑心中暗骂,只好赔笑道:“使官言重了……”


    倾城备足了嚣张的气势,尖锐地打断了简惑这话,讥笑道:“你们简氏的规矩真有意思。你既知我是使官,如?何能?不知尊主?你不答尊主问话,却先来答我一个使官的问话,岂不可笑?”


    简惑知道倾城难对付,心里暗暗叫苦,又不敢答,又不敢不答。


    倾城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又甩出一鞭。她鞭子有毒,可使伤口自愈和血液凝固的能?力?消失,莫说凡人,神仙妖魔无一例外。


    她铁了心地要打他。


    “啪!”


    清脆的一声响后,简雪衣拉着彤华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简子昭站在简惑身前,伸出的手臂上缠绕着倾城的长鞭,因倾城使力?,那鞭子将他骨肉死死绞住,鲜血流出,染红了他半边衣袖。


    第170章


    认输 你就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吗?


    简子昭也不知是何时起了身?,动作极快,挡在简惑身?前。分明手臂上流血不止,面上却依旧淡淡,平静道:“子昭冒昧,代叔父受过?,还请尊主宽宥。”


    彤华眼神落下?时,余光将简雪衣扫了一眼。那样小的孩子,躲在她身?后,探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简子昭,居然能看得出厌恶的恨意。


    倾城的长鞭未收,反而越勒越紧,渐痛得简子昭颤抖起来,但他依旧没有?让开。反倒是简惑藏在了他的身?后,颤颤巍巍地?不敢抬头言语。


    彤华轻声道:“我初次见?你时,各家属族少君,数你最是优秀,最得中枢看重。如今寂寂无为也便?罢了,简惑算个什?么东西,你身?为少君,居然甘愿替他受罚?”


    简惑脸上五光十色。


    而简子昭只?是在彤华尖锐的诘问声中面不改色道:“让尊主失望了。”


    他打定主意不做任何辩驳,如今的彤华也不会有?再一遍两遍多?问他的闲情。她移开目光,周身?倏然散发出一道红光,眨眼间便?以她为中心横扫整片属族地?界。


    “东南。”


    她淡淡说?出一个方位,简惑霎时浑身?发抖。


    有?使官在话音落定时便?飞身?而去,彤华垂眼扫了简惑一眼,转身?便?带着简雪衣往那个方向而去。


    倾城冷哼一声,收鞭时手腕微动,彻底划烂简子昭整条手臂。她转身?前对这叔侄二人道:“还不跟上!”


    彤华顺着感知的方位走,立刻便?能确定紫暮身?在何处。这东南之处有?一座奉灵阁,里头供奉着简氏仙族的至宝,正可用以压制外族。


    她只?扬手一挥,便?破去门上结印,神力径自闯入其中,将那宝器压制得毫无气力。使官将此处团团围住,彤华迈步走入其中。


    这楼阁之中,宝物底座之下?,仍有?一层。彤华走进这近乎暗无天?日的暗室之中,看到了几乎已是形销骨立的紫暮。


    她似乎是没想过?她会来,就?这么看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紫暮原本是这定世洲内所有?仙族里最骄傲霸道的仙主,天?不怕地?不怕,从没有?谁敢给她脸色。


    可如今不过?几年时间,便?在这简氏仙族之中被关押压制到这般地?步。


    彤华走上前去,只?停在她一步之距,垂眼问她道:“你身?有?希灵氏血脉,那法宝困不住你。你为了简子昭容忍至此,可值得吗?”


    紫暮抬起头来,眼睛通红,眼神却依旧倔强:“你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吗?”


    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在属族中横行无忌,从没有?不能如意的时候,头一次不如意的时候,是进中枢时遇到了彤华。


    那年她已有?十五六岁了,因避讳身?份,少去中枢,从来没有?见?过?几位中枢少君,几乎都要忘了她们的存在。


    但那年因为遇到了彤华,她被身?边的仙官拉着跪了下?来,向她行礼。


    除了尊主平襄,紫暮从不曾对谁跪拜,她已经习惯了自己这样的尊贵,习惯了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直到她跪下?的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虽然她们是血缘上亲近无比的表亲,身?体里有?一半都流淌着相同的血液,但彤华是尊贵的神主,她只?是个需要跪拜行礼的臣子。


    她头回对谁生?出不忿,就?是因为看到了彤华。她喜欢和彤华争,彤华要的她也去要,彤华有?的她也要有?。但是争起来了才发现,她其实根本赢不了她。


    彤华唾手可得的,她也许耗费许多?都难以得到。


    最典型的就?是她身?边那个步使君。她知道平襄君看不惯他,不想要他留在彤华身?边,就?去威逼利诱,想哄他来做荣氏仙族的座上宾。但他宁愿去做彤华的部下?使君,都不愿意来做她的贵客。


    紫暮渐渐长大?,渐渐懂得了君臣之别这样最简单的道理,渐渐明白了自己年幼的无知,渐渐知道自己和彤华暗自的较劲,其实只?是她一个人心高气傲又眼高于顶的不甘。


    但她习惯了。


    荣氏仙族落败,荣坤要她去求彤华。她看着父亲拿她当把柄砝码、妄图和中枢叫板的愚蠢样子,心里只?觉得荒唐。


    “我看你是糊涂了,别人对你尊敬惯了,你就?真觉得自己贵不可言了。你别忘了!他们奉承你,是因为你的妻子是含真君,你的女?儿是我!”


    她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的骄傲,实际上是一种冷漠到极致的自私,是希灵氏一脉相承的无情:“你做错了事,但你别想拖我下?水。我和你不一样,我的身?体里流的是希灵氏的血!”


    推开父亲的那一刻,紫暮觉得,她把以前那个天真的自己也推开了。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本质,低劣、却又自视甚高,无关身?份,只?在于她的心。


    她把自己捧得太高了,她下?不来了。她性情就?是骄傲又自尊,但她的身?份又远不及那样病态的高度。


    她那些矛盾的情感,具象化到了一个人的身上,落在了彤华的身?上。


    她不肯低头,不肯承认真相,也绝不肯向彤华认输低头。


    她看着族人死?去了,她宁可说?自己与他们不一样,她也绝不会向彤华恳求,求她看在自己的份上,放过?族人一回。


    她也许是错看了简子昭,也许是又一次因为自己的无知和自视甚高而落到这个下?场。她只?要伸伸手就?能摆脱这一切,但她不想对彤华承认自己错了。


    她已是绝对的赢家,但她,只?要自己不承认输了,就?还可以欺骗自己并没有?完全输掉。


    甚至于,在听到彤华所问的那句“值得吗”,她心中还会浮现出讽刺的诮意,想要笑话彤华也是个愚蠢之人。


    你就?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吗?


    死?也不肯承认自己输了错了,在一个没那么爱自己的男人身?上浪费这么多?,把自己害到救无可救的地?步——


    彤华,你就?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吗!


    彤华知道紫暮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她们已经对彼此非常了解。


    她知道紫暮这一句里有?千百重含义,最后都只?落于,为什?么你可以,而我就?不可以。


    她扯了扯唇角,道:“简子昭不服步孚尹,想自己那样的出身?修为,凭什?么来了中枢,只?能做步孚尹这样一个罪臣的部下??你不服我,想我那时怯懦无能任人宰割,凭什?么你要忍气吞声,按我的吩咐办事?”


    她从没和她说?得这么明白过?:“紫暮,我自认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我足够忍让你了。我从来没有?真的因为你心里的不满,而想要和你对抗过?。”


    紫暮咬牙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你可恶的。”


    明明可以拿规矩将她压得死?死?的,为什?么又做出容人的宽和之态,左一句表姐右一句少君,将她高高抬起,让她真以为自己与她之间,并没有?那么许多?的差异?


    彤华望着她憔悴又倔强的模样,沉默了许久不言,最后还是俯下?身?子坐在了她的身?边。


    她伸手将她轻轻拥进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说?那么多?狠话做什?么?我知道你委屈。”


    紫暮看到她时就?在落泪,说?话时硬生?生?忍住了,此刻又因这个轻柔的拥抱而再次满目湿润。


    “我错了。”


    她埋首在彤华肩膀,声音沉闷而无助:“我错了,彤华……”


    她终于低头,终于肯将自己心中早已了悟的现实道破。她从来没有?真正做成过?什?么事,没有?人会将她当作真正的神主,没了家族的支撑,她在旁人眼中就?什?么也不是。


    她一心想要抓住简子昭,想证明她不比彤华差什?么,想证明这世上终究有?一个人,会心甘情愿放弃彤华而选择她。


    她不满意简子昭和彤华那桩人云亦云的婚事,想要简子昭证明,即便?有?平襄君的强硬拉拢,他也会坚定地?选择自己。


    她想要留住简子昭,但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留住简子昭。这段爱情更像是一场惨烈的证明,为了让她证明,她有?一场轰轰烈烈到任何境地?都无法拆散破除的坚固爱情,即便?她一无所有?,但她有?爱。


    而这是彤华绝对没有?的东西。


    仅凭这一点,她就?能胜过?彤华。


    一次也好,这一件事也好,她只?想赢一次,来证明自己没错,来缝补自己千疮百孔的骄傲。


    可她没赢。


    她因为彤华站上赌桌,孤注一掷,最终满盘皆输。而最后将她从赌桌上带离的那个人,依旧还是彤华。


    “没事了。”


    她再一次对她说?。


    “雪衣还在外面等着你呢。我这就?带你走了……去他的简子昭,我们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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