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爱 人生不过一念之间。
彤华站在这一片由她守护了许久的人间之中,望着黝黑混沌的天?幕。
日月星辰是由上古神执掌,他们今日了结在了她的手中,将来,在长晔重新任命之前,恐怕这天?象会紊乱好些时候。
白?昼无日,黑夜无月,没了光源,这世间要在黑暗中独行许久。
但就?是因为?黑暗,让她忽而想起?了之前的闲话,他们说?大荒的夜色静谧美丽,可惜她是从没见过。
他们说?的大荒的月啊,清冷又温柔,即便?是走丢的小兽,也能循着找到?归去的方向。
她没见过大荒的月,但她的确见到?了一个人,宿命般出现在她的面前,来时如月光一般寥落。
在无光的黑暗里,他向她走来了,千年?前,千年?后,一次又一次,都这么?向她走了过来,最后停步在了她的面前。
英气的眉,沉寂的眼,清隽的面目,挺拔的身形。他披着一身月色走到?近前,仿佛是看?到?了少?年?时的光景。
彤华这么?安静地望了许久,心里恍恍惚惚地想到?——
他不像他。
谢以之的命数太薄,早就?死在两?朝的对?战之中,偏是他借这一副身躯,走完了万里山河,征南定北,全了数百年?未成心愿。
但这身躯不是他的,即便?是谢以之这般眉目,也不像他。
她看?清他的元灵已经合为?一体,那些被遗忘的过去也应当已经通通回来,他走过这一遭,什么?也没换回来,她走过这一遭,失去了自己所有?。
他们对?面而立,想要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话可以去说?了。那些披着一件外袍就?可以说?到?夜深的日子,那些只要见到?就?忍不住先要相拥的日子,都过去了。
情谊的消磨也许需要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但消失只是一个瞬间的事情。
而现在,他们非常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瞬间,已经过去了。
他们无声又安静地跨过了这个瞬间,接下来,只是相对?一眼,都要觉得漫长而难熬了。
彤华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失望,但在这一刻,她的确没有?想到?来的会是他。她有?些怅然地问道:“符舜与地界联合害死了陵游,我要找他寻仇,但你却要来拦我?”
那是被你幼时便?赶出了家乡的弟弟,那是到?死都记挂着你、却始终不得一见的弟弟。
他无力地死去了,天?际的星辰都落了下来,他一定见到?了,但他没有?来。
他没救他,也没见他,最后这一回报复,他还要来拦她。
她不想都知道是谁想出了这种招数:“是薄恒找你来的?你只记得要对?付天?界,只记得长晔是你的仇人,所以此刻,可以站在那边忘记陵游吗?”
她从来就?不懂他在想什么?,此刻也不想探究他在想什么?了。她的疑问并不尖锐,反而透出一种千帆过尽的浓重无力。
步孚尹尽数都听在耳中,她的声音,像坠地砸碎的冰雹,融化了,和土壤落叶和在一起?,变成不肯沾染的泥泞。
“如果不是为?了陵游,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如果不是为?了这些始终未尽的旧恨与新仇,他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以杀止杀从来就?是一个伪命题,这般无休地杀戮下去,也许能止得住新杀,可是死去的人,无论如何也是回不来的。
他的人生?始终被沉甸甸的仇恨重压,他没有?办法忘记,但比起?将仇敌一个又一个地杀尽,他更想换回族人与大荒的生?路。
他心里藏着沉重的秘密,这秘密压得他连再次向她迈出的步伐都滞缓,又或者他们之间的这一程本就?是沼泽泥潭。他在她身前,看?到?了她眼中的暗色,和远山那一圈模糊的轮廓混在一起?,看?也看?不清了。
那双从前明亮又潋滟的眼睛,都看?不清了。
步孚尹心中微叹,微微俯下身来,伸出手臂,将她缓缓地拥抱在自己怀里:“你很累了,暄暄,我们快些结束罢。”
这是最后一次了,拥抱之后,我们之间,就?该结束了。
他已经对?这样的自己十分厌倦了,是从什么?开始的呢,控制不住永远都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可是从心底里散发的痛恨和杀意却海浪般一层又一层将他淹没。
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感受到?她的防备,她没有?推开他,但她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僵硬绷直,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垂下的手掌之间已经在暗自蓄力,如果他敢借这一个拥抱偷袭,她便?可以最快做出还击。
如果一个尽可能摒除杂念的纯粹的拥抱,最后却被人解读到?这般地步,那么?这点道别的温情,就?会显得无聊而可笑了。
彼此都无法全情投入的姿态里,他感受到?离别的前兆。
他不再自讨没趣,慢慢退开,只是右手顺着她手臂滑落下来,指尖扣住了她腕上的那一枚玉镯。
她下意识抬了抬手背,别住了它的位置。但他没有回避,稍稍用?了些力气,就?将这枚她自己都脱不下来的手镯,轻易地褪了下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呐,他亲手送出的这一回情愫,也该由他收回才?好。
步孚尹笑意温柔地望她,温和地批判着她:“当初是你宁肯犯滔天?罪孽,也不肯与我成婚,如今这东西再留就?没趣了。暄暄,我收回此物,就?当与你清算了。”
彤华听到?“成婚”二字,眼中微动,想,他果真还是知道了。
当初她为?保地位权势,暗中设计,借长晔之手铲除大荒,此事做得隐秘,连平襄都不得不替她隐瞒,她自然觉得无人知晓。
她怀疑过他知道了,所以才?对?他下了杀手,才?决定让他去三途海送死。
但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一句话,清晰地表示过,他真的知道了。
这是第一回 。
说?破了此言,代表着说?穿了过去的一切隐秘。那一张无人见过的婚书,那一场无人证实的婚事,那一桩无人知晓的婚约,本该是宿命给?他们惊喜一般的相见相识,最后却变成一次血腥无比的仇恨伊始。
他不知道自己的那场生?辰礼上,本该惊喜地听说?那个他在往生?潭里见过的姑娘,即将成为?他的妻子。
而她也不知道自己亲手抹杀的这位未婚夫君,会是她未来无数年?中苦求不得的执念。
一切的开始都太荒谬了。她那时候,只是看?到?了平襄与牧弘的来往密信,除了知道自己日后要嫁给?大荒西境的少?君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决定要杀他。
十四岁的彤华,满心都是得到?定世洲,她看?着信上说?,待少?君满了十八岁,平襄会带着她出席少?君的成人之礼,届时宣布婚约,待到?她及笄之礼,便?是二族成婚之日。她看?到?这些,捏着婚书的手都在抖。
她十四岁的生?辰很快就?到?,虽不知那少?君的生?辰在什么?时候,但她明白?这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她没有?给?任何人说?,在头脑一片混乱里去暗暗查大荒神洲的卷宗。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太过周密的计划,但是她记得要借刀杀人,要撇清自己,即便?没有?什么?人知道这一份密约,也不能让任何人联想到?她。
那一年?的生?辰,她过得兵荒马乱。
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这不过是未曾相见的陌生?人,这不过是她日后染血路上的一笔,这无甚大碍。
为?了得到?想要的一切,她不能停手。
她轻贱人命,冷血无情,她虽不是什么?好人,却是执掌定世洲的不二人选。
她那时觉得自己没有?错。她要得到?定世洲,便?不能嫁给?任何人。她的时间不多,只要杀了他,就?能阻止这场婚约,她为?什么?不做?只要杀了他阖族,就?能掩盖她只想杀他一个人的明显意图,她为?什么?不做?只要嫁祸给?长晔,就?可将她撇清,她为?什么?不做?
她决定去大荒神洲的时候,长晔的屠杀已经进行了许久。大荒神洲天?岁一族覆灭,唯独他还活着。她心里一边怨恨长晔无用?,一边焦虑急迫。她不是为?了去救他,只是为?了去杀他。
既然到?了这一步上,哪怕弄脏了自己的手,她也不得不永绝后患。
她后悔过,但后悔也是无用?的事情了。既是清算,既是他都要与她清算了,她终于不用?再像从前那般艰难万分地遮掩了。
于是她也第一次提起?了这事,与他坦诚道:“婚书,我已毁了。”
平襄死前说?的一点也不错,这不是什么?良缘天?定的纪念品,而是仅存的罪证,只要她毁去了,就?可以抹杀掉这桩旧事。
这婚事早就?不成了,婚书留着,又能有?什么?用?呢?
步孚尹听她如此说?,想起?了自己当初看?到?那张婚书的复杂心情。
他有?些迟疑地问她道:“婚书上的内容,你可都看?过吗?”
彤华道:“看?过了。”
二族交欢,敬兹新姻。一张不见天?日的婚书,却被写得浪漫美好,任谁看?去,都能觉出那虚伪字句的荒谬。
步孚尹只是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是如何想,就?知道她必然从没仔细算过,必然从没认真看?过。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平襄在蕴灵池中孕育她的时候,他曾被剔出一缕心头肉骨中血,是这分骨血融进那朵照古兰中,塑造了她幻形的神体。而他割除血肉后受伤的身体,也是用?她逸散而出的神息修补完整。
她不知道,他们两?个的生?辰,其实是两?族精心计算过的结果。她出生?的日期和时辰,是合着他的八字定下,虽说?是人为?故意,却也勉强了成就?一回天?作良缘。
她不知道,他即便?不知婚约也不知她,却仍旧在往生?潭里见到?了她的模样,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他已经悄悄爱慕了她许久,他一直在守着她长大,想着她会长成什么?模样。原本她该成为?他的惊喜,像天?赐之礼一般让他知道,她终究会属于他。
她不知道,他举行成人之礼的时候,婚约会昭告天?下四方,她会如何出现在他面前,他又会如何向她介绍自己。等到?她及笄的时候,他应该会给?她做一枚华簪,去定世洲为?她绾发,而她该穿着嫁衣,盖头被他戴上又取下。
她不知道,他会在婚礼之上,对?头顶万千星辰立誓,他将一生?都忠于她,爱慕她,直至死亡到?来,将他彻底抛在时间的长河。
她不知道,他会爱她到?死,即便?成婚也无法使她爱他,只要容忍几十年?,等他死了,他依旧会将这个天?岁送给?她,让她借着这个后盾去做一切她想要做的事情。
她什么?都不知道。
彤华听见步孚尹此问,隐约觉得这一问的背后必然还有?什么?故事,但那些都是他再也不会讲而她再也不会知道的事了。
她恍然明白?了他们这一回相见的意义。
步孚尹向后退开了,捏着手镯在她眼前晃了一晃,指尖一松,便?由得它落到?地上,七零八落地碎成几段。
他想舍去了,他想要它碎,于是连软烂的泥土也留不住它东西南北地崩溅而去。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一只在当初就?被他打碎了,剩的这一只,今日也了断。
这些年?爱恨都了断,你情我愿都收回,自己的心,自己管。
玉镯落下的那个瞬间,谁也没去看?它最后的结局。步孚尹扬手而起?,她的佩剑沉光倏然回到?他的手中,由他破空而来,直指彤华咽喉要处。
而彤华抬手时十指迅速运转,神火在她指尖熊熊燃起?结印,气势汹汹地扑向步孚尹。
他们在此刻交手,完成许多年?前没能了结的那一场对?决,谁也没有?留情,所以杀机和恨意都无所遁藏。少?年?爱意消磨到?如今不知还剩了多少?,好的是终于都要结束了。
他越过印记凶悍的力量,在缝隙里不断变换位置,找她最软弱的地方蛰伏等待攻击;而她攻势狠厉,招招致命,处处向着他要紧之处狠攻。
神印紧紧贴上他胸膛的那一刻,他收回了执剑的手,一掌推到?她面前。
结束了。
他们的动作都快得惊人,最后一刻她的眼神透过他手掌落在他眼底,他不知道她是在看?着他,还是穿过他看?着别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那一刻,她是生?是死。
那一刻目光相对?里,破碎的除却她的神元,还有?他身体的一部分。在她逸散的时候,他感到?他的身体仿佛也在分崩离析。
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是一体的了。
长剑落地,她闭上了双眼。
心头肉、骨中血,都还你。
血脉还给?你,性命也还你。手镯还给?你,誓约也还你。兵器还给?你,姻缘也还你。前尘还给?你,爱恨也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