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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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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现在问不得了,那些昔年迷蒙的悸动,即便想?起,也好像已如死灰一捧罢了。


    洪炎仙族保不住了,就剩下一个扬灵,此时被关在内廷的牢狱之中,谁也不曾得见。


    他想?,既然平襄特地留下了扬灵,是不是就在等着彤华来?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哪怕付出许多代价,也是有办法留下扬灵的?


    他想?到这里,又抬起头来。


    “你?……”


    而彤华已经越过?他走进去了。


    她来到殿中,站在平襄的面前,看着她用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眼神看着自己。


    彤华没有运用她始终没有停止修炼的读心之术,但她已经太了解平襄了,她非常明白她此刻是如何悠闲地在等待着自己恳求,是如何期待她为自己身边这么最后一个可用的心腹而拼尽全力。


    她只?是在想?:她可真自如啊。


    原来这就是定?世洲神尊的权利。


    刀已经捅了出去,好处已经收到了手里。她坐在最高最好的观赏位上,说着此日无趣,叫他们相遇相知,相逢相爱,待酒过?半巡,看厌了和睦戏码,便摆摆手臂,叫他们厮杀不休,生死离分?。


    场中已是尸横遍野,她却?笑?得开怀。没有谁有这个胆量和权力,可以走到她身边去告诉她,提醒她——那是你?的姐妹,那是你?的女儿,那是你?的亲族,那是你?的故友。


    当然,她也不在乎。


    底下躺着的是谁,那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她仍站在这里,只?要定?世洲仍然站在这里,她就不会有任何可惜与悲伤。


    但彤华想?,她总不能一直这样得意罢?


    九死一生的庆幸与哀求吗?她这一生都不会再?恳求她了。


    她平静地说道:“我要去看一次扬灵。”


    平襄仔细地打量着她,也许是拾雨和衔云的事已经让她有了准备,所以当扬灵与洪炎仙族也被搅入这趟浑水的时候,她并没有多么失控的神色行为,就只?是站在自己的面前向她提出要求而已——她已经明白了恳求是无用的狼狈,既定?是无法改变的结果。


    于是她的目光,因此都染上了些虚假的慈爱的意味——她伤心过?头、却?也不甘过?头的女儿,依旧没有学会及时止损,即便是死尽身边人,她也依旧不愿回头。


    她固执以至偏执,疯癫得让她怜爱。她满意又欢喜地点了点头,允准了她的请求,以一种极其轻松的口吻答应她道:“好啊,去罢。”


    就当作是她给她的小小奖励好了。


    第271章


    所愿 发狠做的决定,凭的是一腔孤勇。……


    扬灵对于自己的入狱,并不算非常惊讶。


    既然已经知道了是平襄着力清理知情者,连拾雨和?衔云这样的无关者也一同被查办,那么她这个直接的经事者,就一定是跑不掉了。


    洪炎仙族能?不能?保住,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但她并不担心族人会被内廷拷问出什么来。她唯一担忧的只有一点?——她此刻依旧活着,是平襄想要彤华以什么作为交换?


    她坐在昏黑的牢狱之中,手中伸向颈肩,自衣领向内伸指,恰能?触到一根柔软的红绳。东西还?在,她因此定下?心来,保持着一贯冷静而清醒的姿态,开始思考眼下?的情势。


    她想若是平襄残忍些,也许会让彤华来见她一次,这也没什么不好,即便之前她已经与彤华做好了准备和?提醒,她还?能?当面?再提醒她一回;若平襄干脆不让彤华过来……


    那就更好。


    不见面?,还?更省心些。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彤华来了,还?来得很快。


    她前脚被内廷的使官从璇玑宫中押到这里,还?没坐多久,后脚就听见牢狱门前禁制浮动,有人迈步走了进来。


    扬灵估算着时间,就知道她要么就是一口答应了和?平襄的交易,要么就是没经过平襄直接过来,她心中希望是后者最好。


    她半紧张半无奈地起身看她走近,道:“你来得太快了。”


    看管牢狱的仙卫请彤华上前,为她解开了这间牢室的禁制。彤华因此而走近,还?让仙卫退后等待,那仙卫也就老实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个。


    扬灵心中一凉,脸上的表情也落了下?来,道:“你莫要告诉我,你去寻她谈过条件了?”


    彤华瞥她一眼,道:“你与我耳提面?命多日了,我岂敢不听你的话,还?去寻她谈条件。”


    扬灵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彤华坐到她身边,道:“我进来看看你。他们可有问过你什么?洪炎仙族应当也被关押了,但是还?没有被处置,你进来时可见过?”


    扬灵一概摇头。


    彤华于是道:“我来得急,还?没顾得上问他们,等会儿?出去了……”


    扬灵知道了她的意思,捉住她的手,沉声?道:“你不要管我们。”


    她非常严肃地看着她低声?道:“内廷这次是为当初之事收尾,但也不想将事闹大,此番本就是想要借你杀属族之事立威,若是将你身边亲近的少?君全斩尽了,便又有一番惩你之意,反倒使威慑之意全无作用,所?以她一定会谨慎行事。”


    她一一盘算到了将来的情形,逐个道:“若是她放我一回,自然是好,若她不肯放我,你也不要再与她交换任何。我可以保证,即便我死,洪炎仙族上下?依旧对你绝对忠心,只要你有需要,我族中绝不推辞。”


    她说?到此处,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微微顿了顿,有些无力道:“若是她连洪炎也不放过,你……就当作无事发生?,将我们尽舍了罢。勿要可惜,也勿要挂念。”


    定世?洲的内宫之中不过是死地一处,真正可以掌握生?杀的唯有神尊一位,所?有人的生?死不过是她所?念之间罢了。


    谁也无力抵抗,谁也不能?脱逃。


    扬灵已经看清楚了这些生?存法则,也早在当初为彤华作刀时便已经替今天做好了心理准备。视死忽如?归,原来不过如?此而已。


    彤华看着她,又忽然伸臂靠向扬灵,像以前每一次靠在她怀里那样,小声?道:“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了?你都对我说?过了,我只是想要来看一看你。”


    扬灵口中说?着“怎么又撒娇”,但是还?是把她揽在了怀里。


    小的时候,彤华没想过要和?昭元去争去抢,平襄知道怎么拿捏她,就去为难文宜,用文宜来逼迫她。文宜性子?本就内向柔软,被几次施压后心情郁郁,又没有解决的法子?,在宫中偷偷哭了好几回。


    她自然不敢与旁人哭诉委屈的,但彤华还?是看出来了她的恐惧和?委屈。那个时候的她也害怕高高在上又漠然的平襄,这个与她们算不上亲近的母亲盯着她们,让她们毛骨悚然,但是为了文宜,彤华还?是站出来站在了她的前面?。


    平襄目的达到,收回了对文宜的桎梏。


    文宜这些年是安安稳稳地度过了,风刀霜剑都让彤华拦了下?来。她总说?自己是姐姐,总该要护着文宜的,可她明明是和?文宜一起出生?的,她也是需要被偏爱照顾的。


    扬灵自幼洞察秋毫,入内宫以后,很快找到了俘获神主信赖的手段,承担起了这个作为知心姐姐的角色。也许初时确实有些谋划所?求,但后来也尽然都是真心了。


    彤华在有些阴冷的牢狱之中紧紧地抱住了她,低声?道:“我都听你的,没有去求过她,也没有和?她做过任何交换。但我今天来见你,的确是经过了她的允许的。”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复杂。扬灵拢着她的动作没有任何改变,心中的感受却好像是终于看到那一块悬于头顶的大石落地一般,因为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甚至轻松到让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笑了起来,说?道:“做得很好,少?主。”


    作为我一直以来尊奉追随的少?主,您真的做得很好了。


    她感到彤华愈发用力地收紧了抱在她腰间的手臂,虽然被勒得有些发痛了,却没有想要推开她的意思。


    她亦用力地拥抱着她,说?道:“这次之后,身边都干干净净的,你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想要什么就去得到,不会有任何事再阻拦你的脚步。少?主……暄暄,千万不要回头看,不要为已经失去的东西伤心,你一定要记住。”


    她重要的身边人,都因为她当年一念之差而失去了,若是错误不能?改正,那么就只能?将错就错。扬灵已经做好了为此牺牲的准备,但更欢喜于看到彤华没有因此而被击溃。


    那么这一路血流成?河、尸骨成?堆,只要能?见到最后登于至高,就不算是一错到底。


    而在此之前,失去是最无用的过去,请你一定要记住。


    彤华沉默了好久,她在如?姐姐一般的扬灵的温暖的怀里栖息。她以为自己在看到终局前夕的时候,也许是要因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哭泣的,但此刻诡异的是,她的眼眶干涩,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她似乎也没有纠结和?痛苦,没有后悔和?难过,她麻木而空旷地靠在她的怀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浮上来,像死水一样安静而空寂。


    她在寒冷的空气里微微拉开些距离,抬起头来望着扬灵。她们已经是将近两百年的挚友了,她们是定世?洲中最熟悉彼此的那一个,她们白日携手相游,夜晚抵足而眠,她们有着彼此最熟悉的一张面?孔,彤华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扬灵来。


    但她此刻想要仔仔细细地看一看她,因为还?没有分别,她已经觉得自己在遗忘她的模样了。


    也许这是她再一次变化的前兆,就像她已经快要忘记章苑的长相。她知道自己也许到将来的某一日,终究会因为眼前的神座而忘记过去所?珍爱的一切。


    明明没有变,明明只要看着她,就知道一切都没有变,为什么今时却不同往日呢?究竟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她唇齿间踌躇许久,最终才缓声?道:“你许久没见过父母了,我去找他们来。”


    扬灵却微笑回应道:“别找了。”


    她摇摇头,面?上有些思念和?惋惜,但依旧还?是决绝的:“发狠做的决定,凭的都是一腔孤勇,此日虽不后悔,却也不想破了声?势。都是早就悟到了的道理,何必此刻多此一举去见,难免又要哭哭啼啼的,反惹出许多笑话。”


    她拍拍她的手背,道:“快走罢,免得她又反悔。”


    彤华被她轻轻推着站起了身,扬灵又与她多言道:“子?昭也就算了,他自己有成?算,即便留在内宫,也不会太过难熬。但他家中不好过,你也要防着他偏执太过。至于司滁那边,你且低低头罢,让步使君去也好,终归让昭元主抬抬手,将他放出去做个散仙罢。”


    她轻轻叹道:“他太不适合在内宫了。”


    她的目光落于空寂,穿越厚厚的砖墙,仿佛又要放于遥遥。她这般说?,这般神色,不像知道了是司滁让她陷于囹圄,脸上没有慨叹和?怨怒,反倒是追忆的落索更多。


    彤华看着她,想起自己从前,总是因司滁的那句真言而悄悄地观察他们。人前时,司滁一贯的爽朗细心,对待扬灵与对待其?他朋友没什么不同,笑着看向她的时候,姿态与对待其?他朋友一般坦荡。而扬灵更是对谁都落落大方,活泼的听她话,闹腾的听她话,连简子?昭那样谁的话都不听的,也愿意听她的话。


    没有人会觉得司滁爱慕扬灵,没有人会觉得他们之间异于旁人。也许是当真两个人都掩饰得太好,又也许是,动心的那个从没奢望,而被仰慕的那个又从没回应。


    彤华和?扬灵那样亲密,却也从来都不能?确定她的心意,即便有过委婉的试探,也什么都看不出来。扬灵当然也有过为司滁不顾一切出头的时候,上次在殿中她忍无可忍的起身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如?果换成?是其?他的好友,扬灵也会那样做的。


    爱本该就是一件无法控制的事,即便再如?何遮掩,也能?从细枝末节无可遏止地流露出来才对。


    可是,可是——


    彤华侧目看着扬灵,想,如?果你心中从来无意,为什么现在提到他,会是这样的表情呢?


    天色还?亮,宫道还?长,司滁刚刚才从这里孑然走出,如?果此刻立刻去追,还?来得及在他离开内宫前拦住他。


    阴阳相隔之前还?有时间,若是从前的恐惧使它难见天光,那么起码最后一刻之前,抛开一切,总该说?个分明,才算不留遗憾。


    彤华想到这里,便要迈步出去,可是扬灵却又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少?主!”


    她回过头去,隔着牢室禁制的流转灵光,看见扬灵端端正正地面?对她跪了下?来,双手合于身前,俯首磕于地面?。她起身的时候,衣领微微折了一段,于是颈间系着的链子?,就那么滑了出来。


    那是一段红绳编织的链子?,上面?简简单单地坠着一个白玉的戒指,各方面?都平平无奇,只有戒圈上镂刻的老虎图案上,有一点?晶莹的橙黄,如?同落日浮光一般亮眼。


    彤华原本急促的脚步因此而停下?了。


    她不能?去追司滁了。


    因为这枚戒指,她非常确信该是一对,因为另一个戒指她曾经见过,同样的橙黄,与之相配的卧虎美人,戴在另外一个人的手上。


    ……是娄延。


    那年因为章苑离去,平襄将章苑补在了璇玑宫中。彤华始终不肯轻信,嘱咐了扬灵前去试探。后来一起游玩的时候,隔着湖光水色,她看到娄延遥遥地长望扬灵,那时候她就知道娄延对扬灵动了心。


    但扬灵始终没有改变,始终以她为首要之务,始终如?从前一般,不曾让任何人事阻碍前路。所?以彤华从来没有想过,扬灵这样心坚如?磐石,也有滴水击穿之的那一天。


    关于娄延的那枚戒指,彤华只是偶然一见,并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戴在手上,只以为是寻常饰物,若非是图案颜色别致些,她也不会记得。但关于扬灵的这一枚戒指,彤华清晰地知道,她不曾有一日戴在手上。


    但她显然是珍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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