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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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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彤华一字一字地吐出这个名字,忽而笑了一下。


    扬灵啊,好扬灵,她那样聪明,她如此了解娄延,她只是在自己临死之前看到了娄延的到来,就知道他还是决定站在了彤华的这?一边。


    但时机不对,他的做法也不对。


    那日走进牢室的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但绝对、绝对不该是?娄延。


    他足够聪明,所以他应该能?想到,此刻不该由他来挑破彤华的杀计,他该隐藏自己?的所想,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扫清麻烦。但他也太?狂妄了,所以他不惧这?些行为可能?会?带来的对他的忌惮,他认为自己?在彤华一无所有的时候只要能?表露出足够的能?力,她就会?抓住这?个难得的部下。


    他错了。


    月色昏暗,他还是?没能?看清。


    他不该让彤华知道,他看清了她对最亲密的朋友的狠心?与杀心?,他不该以此为投名状,在此日之后的每时每刻成为主君无情?的罪证,让彤华一日又一日地看到他,就要想到今日。


    死亡抹杀了所有的错误,使错误不需要被修正或者道歉就可以消失不见。他想做她的部下,却偏偏成为不死的见证。


    他大错特错了。


    扬灵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最后一刻从颈间摸出了自己?贴身?佩戴的信物。她已用风月作掩,与他周旋日久,死别之时,流露出生前不表的三分真情?,就足以让他一时茫茫。


    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刀锋不在彼时落,藏于此刻方见血。彤华只要瞥一眼这?截红绳,就读懂了扬灵想要她小心?娄延的最后忠告。


    但她不想要费心?地去?小心?注意?了,她在这?次内廷行动之中从平襄那里学会?的最大的一个道理就是?,与其终日谨慎惶惶,不如杀尽了才好坐享安定。


    尔娘站在阵外等候,彤华很快从水下出来,将手中两枚玉戒放进了尔娘手中,其中一枚上还悬着一截红绳。尔娘自如地收好,没有露出分毫,听见彤华道:“处理掉,阵中不要留痕,撤罢。”


    她当先往既定的退路而去?,尔娘招呼了使官,前后散布开,将彤华护在中间向外而去?。


    两仪山地界大概是?个圆形,山势恰如两仪交错。在原本的计划之中,彤华是?打算不走回头路的,从另一边迅速撤离,退到离昭元封地相对更远的那一方,这?样即便她派部下来堵截,也会?晚上一些。


    但实际的情?况却不对劲。


    此日前来,直到彤华顺利破阵之时,都实在太?过顺利,偏偏就是?在她开始撤离之时,却突然不太?平起来。各处的法?阵悉数变化流动而起,山内竟有仙卫使官随即发动。饶是?彤华再蠢,也知道是?昭元知道了自己?的这?项行动,所以故意?引君入瓮。


    她手中长剑未收,此刻径自脱手释放而出。既然昭元非要在此处治她,她也不必如先前所想那般简单来去?。更何况她所带的部下并不多,真的交起手来,并不多占优势。


    那长剑在黑夜里自如来去?,凝成一道锋利的剑光,又裹挟着彤华抛出的红英神火,威力惊人。对方初时来堵截的使官与仙卫并不算多,彤华没想让自己?的部下折损,一一处置之后,带着部下往原定的退路上飞快前行。


    但这?一路上都有使官前来堵截。


    昭元是?有备而来,又下了决心?,截击的使官与仙卫越来越多,彤华愈发发起狠来,下手并不留情?,但对方人多势众,即便力量并不如她,也足以造成不少麻烦。


    尔娘劝她先走,她掌中剑与火锋芒不息,狠声?道:“我们自有来援接应,何必惧她昭元堵截?”


    她要保留自己?的部下,势必便要消耗自己?的力量。原本无论再多的使官,也敌不过一个天生神女?,而昭元早做了准备。


    两仪山是?有灵源的,所以在两仪山外围设置好结界之后,便等同于阻隔了定世洲的灵气向内流动,在彤华破坏两仪山灵源之后,两仪山的灵气便开始迅速枯竭。


    但彤华的神力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她的神体已经?破损了,在没有灵气补充的地方,体内的灵蕴就会?源源不断地外泄。两仪山已经?没有灵气了,但她又在不断地消耗神力,对方虽不敌,却早晚能?耗到她体内神力枯竭。


    尔娘见情?势不好,不敢让她再多做消耗,当即命部下断后,无论如何要护着她优先尽快离开两仪山。


    可惜的是?,他们已在昭元的彀中了。


    那日早晨的朝阳很快就升了起来,可直到日过中天,渐落西山,他们都没能?走出两仪山。堵截的力度越来越大,而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彤华的神力在对方祭出的法?器之下缓缓耗尽,最后需要尔娘在旁边搀扶才能?继续向前行去?。


    她的神火环绕在她身?边保护着她。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所以那火焰也只是?微微地燃烧,却再也不是?最初时那样炽烈的迫人之态。


    退路已经?被尽数堵死,他们始终没有看到前来支援的使官。彤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在听到部下对自己?说坚持、说步使君一定会?来的时候,她心?里清晰地意?识到,他不会?来了。


    他在小兰山表达过自己?的心?意?,她不敢应,但她心?里是?真的信了。她觉得他无论如何也一定会?站在自己?身?边,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自己?,之所以默许他继续去?做这?样无用的反抗,是?因为她明白定世洲里这?种愚蠢而疯狂的内斗,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愿而彻底平息。


    她心?里没有在除了大荒以外的任何方面防备过他,所以即便是?在和昭元争斗的关?口,明知道他与昭元交好,她也没有刻意?隐瞒过自己?的什么安排。决定前来两仪山之前,他还曾站在使官殿前,用深长眷念的目光看她。


    她怎么能?想得到,他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心?里却用她的落败来作此事最后的终结。


    她唯有一败了,她身?边使官不多,已全部倒在两仪山内,只剩下一个尔娘最后陪在她的身?边,强忍着将所有修为转移到她身?上,帮她缓解身?体仿佛被抽干一样的不适。


    彤华感到流进自己?身?体内又不断消失的力量,低下头去?看尔娘,正对上她不舍又担忧的眼神。


    除了扬灵以外,她的确是?她身?边唯一一个完全知道她做过什么事的人了。她在她幼时就来到了她的身?边,看着她的成长与变化,恼她怎么做出这?样荒唐的大事,又为了护住她的性命而去?奔波。她不在定世洲的那段时间,都是?为了去?查明查明昭元那边的探查轨迹,将外面的痕迹替她清理干净。


    尔娘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尊奉二主,将来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她只是?没想到这?样快。


    她心?中好遗憾,但这?遗憾不好说了,她尽可能?将分离做得温柔,让她珍爱的小少主不要再一次承受失去?的打击。她拉着她的手,尽可能?将声?音放得轻柔道:“少主,不要怕,要回家?了。”


    这?一切结束,她就要回家?了。


    彤华看着她阖眼,看着她低下了头,就还在自己?的身?边。


    菁阳宫的使官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兵刃反在身?后,不曾上前。昭元终于现身?,孤身?而出,步步走到她面前。她似乎是?轻轻叹了一下,而后伸出了一只手,有神力渐渗入彤华的身?体之中。


    彤华却将她的力量抵御在了身?体之外,冷笑着看她道:“怕我若折在此处,回去?不好交代吗?”


    昭元没生气,将封禁两仪山的结界放开了一道口子,让灵气涌了进来,而后才俯下身?来,与她轻声?道:“现如今,即便是?漏网之鱼,也都死在两仪山了。我纵然对不起你,今日也足以交代了。”


    她的眼神在尔娘的身?体上来回一圈,最后又与彤华对应,眼里的笑意?带着一股微微的讽意?。


    她们的目光相对,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今日在两仪山看似惨重?的伤亡,是?一场比盗灵案更加不讲道理的清洗,为免有心?人猜到她们清理内廷背后的真意?,盗灵案的余音不能?再这?样激烈,所以总要有另一件事来遮掩。


    今日之后,终究是?要彻底干净了。


    昭元用一种轻飘飘的、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恶劣的口吻问她道:“若是?我今日干脆将你斩杀在此处,彻底免了这?桩麻烦,尊主会?不会?也像这?样护着你一样,来护着我呢?”


    那一瞬间,彤华看着她清亮的一双眼睛,觉得她也许什么都知道了。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寻常的姿态,道:“尊主留不得他了,你回去?之后,早作决断罢。”


    彤华心?里都知道,但是?他们之间这?点相处的不堪被昭元拿出来明说,便让此刻本就狼狈的她觉得更加难以忍受。她逞强道:“我留他又如何?”


    昭元望着她,道:“他留在璇玑宫,是?给你添了不少好处,你这?些年屡屡挑衅于我,不就是?有了他这?点底气吗?但你心?里总是?明白的,其实即便只有我一个人,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我之所以与步孚尹合谋,是?要让你看看,你留下他,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


    她语调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说最近更加激烈的姐妹争斗这?一件事,但她知道彤华一定可以联想到此句里真正的内涵,是?在说关?于大荒的那一件事。


    她已经?看清,彤华是?为了他而付出许多代价都不曾回头了,时至今日,这?种挽留究竟是?爱或是?不甘,分辨起来已经?毫无意?义。当为一件事付出的沉没成本太?大的时候,头脑也总会?被冲击得昏聩愚蠢,被推动着一次又一次做出错误的选择。


    平襄利用了彤华的这?一点,推得她走上不归路,昭元看清了,所以才要当头一盆冷水泼下去?,让她好好地冷静下来,好好地再去?想一想。


    看清了他是?随时会?背叛你的人,看清了他并不是?那个值得你豁出一切去?拥有的人,再来看看来时这?一条长路,看看这?条路上被永远丢在身?后的那些人或事。


    再来想值不值得。


    第276章


    偿债 好一场虚妄戏言,好一场镜花水月……


    昭元回?到封地时,便听仙侍来报,说步孚尹已来此处等待她?许久。她?表示知道,让仙侍退下了?,这才?步入室内将房门阖上,面对?步孚尹抬起的双眼。


    若不是提了?大荒,倒也从不见他为她?办事?如何?积极。


    讨债倒是快。


    昭元落座于他面前,看?着?他肃然?的脸色,半晌后眼睑垂下来,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


    他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她?说着?,却没解释自己在可惜什么,只是很快地调整好了?心里那一点在见到他时浮起的怅然?,直接地问他道:“你知道自己和彤华有婚约吗?”


    步孚尹是来听有关于大荒的事?的,骤然?听见这么一问,明显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目中生出明显的困惑。


    昭元猜他就不知道,这么一问,便算是完全的确定了?。她?道:“尊主理事?的殿中藏着?一封婚书,写着?你和彤华的名字,是她?与你父亲一同定下的。如果大荒没有出事?,看?时间,应当?是在你生辰礼上公布的。”


    她?望着?他,问道:“贺礼之上,你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步孚尹怔然?又迟缓地想?,那日的贺典上有什么不妥吗?一切都如往日仪典的热闹,他父母用骄傲又爱护的眼神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次什么婚约的话来。


    可那日的礼物是什么呢?那一年,他还没有收到父母送给自己的生辰贺礼,就披着?坚甲上了?战场。


    但牧弘并不是全然?没有说过的。他曾经?提到过定世洲,并不是带着?怒色,反倒有些低落,且也没有后话。那个时候,他一直以为是父亲想?到定世洲秉持中守正之道、却也一同随天界来犯,必然?是早已达成共同利益,大荒覆没已成定局,所以才?哀之叹之。


    如今看?,不当?全然?如此。


    大荒不仅仅是被诬陷了?,也是被放弃了?,被曾经?可以结为姻亲的定世洲放弃,或者?说,是背叛了?。


    步孚尹当?即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步伐又快又大,一瞬间都耽误不得。昭元转头看?他,在他身后出声道:“话已至此,你非要去看?了?才?能做出分辨吗!”


    平襄放弃联姻,必然?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祸事?。先前瞒着?步孚尹,是要利用他成为定世洲针对?天界的一把尖刀,如今故意告诉他,自然?是要达成另一桩目的。


    昭元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却没有拦到他的身前去,只是在他身后道:“内廷多?日风声鹤唳,尊主坐镇中殿从未离去,偏就今日要赴道友棋约,将内宫空了?出来。你此刻去,正入彀中,岂不愚蠢?”


    在看?到中枢的手段以前,她?原本是打算听从彤华的警告,不再插手任何?事?的,可是内廷的反应实在是太极端了?,甚至她?放在天庭的暗线都回?应了?她?,内廷的动作绝不仅仅只限于定世洲内,甚至暗暗扩展到了?天庭。


    她?就想?,彤华小小年纪,北穹的帝姬挑衅到她?面前去,她?也最多?就敢摔掉自己的琵琶,这样无能又无力的妹妹,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她?这次非常谨慎,即便查,也没有声张,等线索渐渐拼凑出来,觉得似乎真的不大对?劲,便又及时清理了?这些知情者?,由她?亲自去做最后的确认。她?想?到了?彤华曾经?从平襄殿中匆忙走出来迎接自己与嘉月的那一幕,便自己走进了?那间殿中。


    后来想?想?,孤身走进去的自己,和当?初孤身走进去的彤华,也没有什么两样。一张塑造了?两族之好的漂亮的婚书,在事?前毁了?彤华一段人为故意的天定良缘,又在事?后毁了?她?一段难得的知音之交。


    就只有平襄落子不败,前前后后,教训了?她?两个不听话的女儿,让她?们狠狠吃了?一记教训。


    步孚尹立在那处,安静地回?过头来望她?。他从前对?待挚友尚算温和的眼睛,此刻深沉又寒凉,他并没有那种被辜负的失望和愤怒,就像早已预想?到了?这一天一样的哂然?。


    他反问道:“我便是不去,又岂在局外?”


    定世洲不无辜,当?初进犯大荒的时候,定世洲的仙卫与使官堂而皇之地踏上了?大荒的土地。昭元也许不知道为什么,但走在最前的就是她?。所以她?也许会成为他的知音,却也只能成为这一时的知音,待将来他举起复仇的屠刀,这茫茫一道余音,连刀刃的寒芒都无法阻隔分毫。


    他与定世洲是注定站不到同一边的。定世洲是神族,是和天帝长晔一样的神族,所以从一开始他面对?彤华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将来注定要与她分道。


    但现?在,他为了彤华一步又一步地退让忍耐,不成平襄嘲弄的戏闹,却成她?判定为阻碍彤华舍绝人性的绊脚石。她?要将她塑造成一柄冰冷而无情的剑,要她?锋刃所指,先断鞘。


    于是她?将婚书再一次拿了出来。


    现?在,这一切,都不再与彤华无关了。


    当?初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依旧不知道,但也不需要知道了?。在彤华被扯进这桩官司的时候,他就会立即想?到彤华对?平襄所有的逆来顺受,以及她?所有完全令人无法理解的疯狂与不管不顾。


    她?为什么要杀昭元的使官?是因为恨昭元吗?


    她?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朋友?是因为不敢求情吗?


    她?是真的无能又愚蠢吗?还是说,对?这件事?,她?其实也并非全不知情。


    因为她?知道,所以才?不敢告诉他,因为不能让他知道,所以才?一次又一次,用谎言弥补谎言,直到今日,要付出连她?自己都承担不起的代价。


    今日平襄不在,那殿中有一封他从未见过的婚书。那张红色的薄纸在引诱着?他上前去看?,在讥诮地无声询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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