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安使劲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他再熟悉不过了。
好家伙！这不正是自家酒坊出产的【百果香】吗。
对面坐着的小侯爷和几个公子哥儿都凑在酒壶前嗅个不停。
几位公子眉毛都挑得老高，小侯爷咂着嘴直乐：
“哎哟喂，真带劲！”
“这么冲的酒气，小爷我活这么大还是头回闻着。”
“二十两银子花得真值当！”
他忙不迭捧起三彩瓷瓶，先恭恭敬敬给上座的许平安斟满一盏：“丰林伯您快尝尝，这酒劲儿够正！”
许平安这会儿表情可精彩了。
端起酒盏抿了一小口，舌尖在嘴里来回打转。
米糠那股子特有的粗粝口感都尝出来了——这玩意儿酿酒的手法，全大晋除了他可没第二家。
许平安这下彻底明白了，手里这瓶神仙酿压根就是自家青山村酿的百果香。
再拎起三彩瓷瓶细看，瓶口封泥明显是后来重新糊上去的。
敢情这‘神仙酿’就是把自家百果香灌进贵价瓶子倒手卖啊！
许平安捧着瓷瓶直想笑。
自己还真是小瞧了这年头晋国人的生意经。
趁着北境离京城远消息闭塞，愣是把平价酒换个华丽包装，在京里卖出天价。
这些商业手段用得也太熟练了吧。
许平安现在还真想会会幕后主使。
小侯爷看许平安神色有异，赶紧凑过来问：
“丰林伯可是中意这酒？”
“您要真喜欢，我立马叫朋友跑遍全城酒楼去找。”
“只要上京城里还有第三瓶，掘地三尺也给您找来。”
许平安笑着摆手：
“倒不是这个意思，这酒我之前在别处喝过。”
“就是觉得这味道挺熟悉的。”
小侯爷这才恍然大悟。
许平安突然抬头问店小二：
“这【神仙酿】，应该不是你们店里最好的酒吧？”
许平安想探探底，看除了自家百果香，二锅头和茅台酒是不是也被换瓶装卖了。
店小二闻言一愣，赔笑道：
“客官您眼真毒。”
“咱们店确实还有更好的【仙人酿】。”
“不过现在店里只剩最后一瓶，还被人预定走了。”
许平安眯起眼睛，心说这仙人酿八成就是自家二锅头或者茅台，随后接追问道：
“那这仙人酿多少钱一瓶？”
店小二忙答：
“这酒可贵了，五十两一瓶呢！”
“就这价，全京城也找不着第二家了。”
一听这话，连向来挥金如土的小侯爷都倒抽凉气。
“五十两？这酒是金子酿的不成？”
“本少爷倒要开开眼。”
“这酒到底有啥稀罕。”
“喂小二，订酒的是哪路神仙？”
“这么着，本少爷加十两银子。”
“把那劳什子仙人酿匀给我！”
店小二急得直搓手：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万万使不得。”
“咱们金玉楼最讲诚信！”
“听说订酒的这位爷。”
“正是上京城头号才子，国子监学生李慕白。”
“哈？！”
吴签听见这名字，顿时火冒三丈。
“又是那个穷酸秀才！”
“今儿这酒本少爷要定了！”
“八十两！赶紧把酒端来！”
许平安看小侯爷一听李慕白的名字就炸毛
猜这两人八成结过梁子。
店小二愁得直挠头：
“小侯爷您行行好。”
“别为难我们跑堂的。”
“咱这金玉楼可是百年老店，真要坏了规矩，小的担待不起啊！”
正吵得不可开交
门外忽然传来清朗嗓音：
“吴兄是要截胡李某的美酒么？”
众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珠帘外立着个白衣书生
丹凤眼斜飞入鬓，薄唇微抿
浑身透着股清高劲儿。
许平安眯起眼睛
这派头准是那位李公子。
果然小侯爷梗着脖子嚷：
“秀才，我就抢你酒了，怎么着？”
“最烦你这种假模假式的酸文人！”
对面的李公子嗤笑一声。
“强盗就是强盗，连坛酒都要抢。”
“罢了，懒得跟你这泼皮费口舌。”
他扭头冲店小二抬了抬下巴。
“我要的酒备好了没？”
“赶紧给我拿来。”
店小二赶紧点头，一溜小跑去取酒了。
没过多久，伙计就捧来个雕花檀木盒。
李公子慢条斯理接过木盒，指尖轻轻一挑盒盖。
从里头摸出个流光溢彩的五色瓷瓶。
凑近嗅了嗅，露出陶醉神情。
“嗯，确实是仙人酿。”
“这香气还是那么勾魂。”
他忽然转身，冲着雅间里探头探脑的众人扬了扬酒瓶。
“这可是天上才有的琼浆玉液。”
“今夜本公子在状元楼办诗会。”
“以文会友。”
“请的都是京城顶尖的才子。”
“这酒要赏给诗会魁首。”
“你们这些粗人莽汉，也配喝这等仙品？”
说完把【仙人酿】往盒里一搁。
咔嗒一声扣紧锁扣，抱着盒子就要走。
边上小侯爷吴签气得直瞪眼，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刚要冲上去理论，却被许平安抬手拦住。
吴签在许平安跟前不敢造次，只能把火气往肚里咽。
李公子转身时瞥见许平安，突然愣了愣神。
实在是因为许平安那张脸在人群里太扎眼。
他上下打量几眼，撇了撇嘴：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丰林伯呀。”
许平安听见对方报出自己的名号，赶紧站起来抱拳行礼——这是最起码的规矩。
没想到那位李公子压根不回礼，还轻飘飘甩出一句。
“居然跟吴家那群纨绔厮混。”
“哼，粗鄙的武夫。”
说完这话，李公子把木盒往怀里一揣，甩着袖子扭头就走。
许平安愣在原地，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心想这姓李的哪儿冒出来的，怎么这么没规矩？
他扭头问小侯爷：“这谁啊？什么来头？”
小侯爷咂了咂嘴：“他叫李慕白，是大学士李荣的儿子，更是首辅王文正的得意门生。”
“王文正自封大晋第一文魁，这厮就跟着自吹上京第一才子。”
“要我说他们师徒俩就是一对儿装模作样的货色。丰林伯，您可得当心这人。”
许平安追问道：“这话怎么说？”
小侯爷盯着李慕白的背影咬牙道：“跟您说实话吧，当年这小子为了在上京出头，到处造谣编瞎话抹黑我！”
“就这么着，我俩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原来小侯爷和这李公子是老相识了。
这位李公子为了出名，学着他老师王文正的法子，给自己编了不少英雄故事在街头巷尾传。
什么当街怒斥恶霸救姑娘啊，替冤案写状纸平反啊。
他把这些故事配上插图印成话本子，在老百姓手里传得可广了。
故事里的大英雄永远是他李慕白，而大反派十有八九都是小侯爷吴签。
为啥专挑小侯爷？还不是因为吴公子平时在街面上名声差。
拿他当故事里的丑角，大家看了都觉得像那么回事。
但让吴公子火大的不是当丑角，而是话本里那些缺德事他压根没干过！
吴公子气不过找李慕白理论，人家轻飘飘来一句：“话本故事你也当真？”
气得吴签抡拳头就要揍人，结果反被自己老爹广进侯关了一个多月禁闭。
打那以后，这俩人见面就跟斗鸡似的，非得掐上一架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