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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神通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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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晓雾未晞。


    南阳城西,八人八骑,轻踏郊野,因天色尚早,兀自按辔徐行。


    遥望前方山岗,其势逶迤。如潜龙伏地,首尾皆隐烟树。


    娄若丹的心情略显复杂。


    “常闻江湖高客,樵隐深山,但也只是道听途说居多,真要说见.”


    她微微摇头,没再朝下说。


    昨日闻听陈瑞阳之言,她即刻出去调查,果有其事。


    甚至陈瑞阳之言更为朴实,市井荒诞之说,多涉阴阳幽冥,众口描绘,栩栩生动。


    纵然她是个女中豪杰,此刻临近卧龙山,看一派烟笼,心下也多添异样。


    陈瑞阳望着山岗:


    “昔日武侯躬耕,茅檐听雨,今虽苔痕侵阶,岁月有迁,风致犹存。”


    “或许.”


    “这一方水土对能人异士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吧。”


    娄若丹认可点头:


    “苏运是南阳帮老人,最早跟随杨镇打拼的几人之一,这位易真人叫南阳帮欠了好大的人情,倘若他开口,这份人情中的一部分要转到咱们牧场身上。”


    “帮主有何顾虑?”陈瑞阳不明其意。


    娄若丹举袖抹掉面上湿气:“其实我挺愿意接受。”


    “哦?”


    “场主奉行祖训,绝不参与江湖、朝堂争斗,一贯以商言商。易观主乃是江湖异人,不同于大家门阀,故而无此顾虑。”


    陈瑞阳听她这么一说,心觉有理。


    “真要得了这份人情,帮主打算怎么去还?”


    “我还持昨日意见,不可生债。”


    娄若丹提起缰绳:“等我见过这位易观主再说吧。”


    “况且,荆山派这事没那么好解决。我要权衡一番,不能担了人情,却不成事。”


    “陈老哥放心,我自有分寸,不提他是奇异人士,单凭南阳帮这份恩情,我也不会开罪于他。”


    陈瑞阳本打算再啰嗦两句,这时把话压了回去。


    卧龙岗并不远,他们骑马赶路,盏茶功夫便到。


    天色尚早,没忙着登山。


    娄若丹带人在山下游逛,看到一排竹篱茅舍,旧年桃符犹挂,户户相连,村落极多。


    南阳商业繁荣,人口众多,这一景象不算奇怪。


    只是


    岗下白河村竟有早集,烟火气甚浓,娄若丹停马,自己下去打听问询。


    逛了一圈下来,心中对于阴阳诡事的忌惮消除大半。


    就连陈瑞阳都是如此。


    乡民朴素,有什么说什么,当阳马帮的人只听到他们说五庄观的好话。


    大家行走江湖多年,自能分别话语真假。


    在他们眼皮底下伪装,没那么容易。


    故而,众人接受了易观主风评极好这一事实。


    娄若丹逐渐露出一丝笑容:“我对此行更有期待了。”


    “五庄观守一方平安,又对这些乡里大行方便,看来易观主这个异人身上,要加上宅心仁厚、心慈好善八字。”


    “场主知晓我们与这样的人来往,也会大加赞同。”


    陈瑞阳笑道:“如果不来此地,属实料想不到。”


    “这算是错打错着。”


    “帮主,现在登山吗?”


    娄若丹看了看天色,神情更显郑重。


    她的想法已有改变,飞马牧场向来不排斥与各大势力结交。


    既然有这样一位品性高洁的方外之客,怎能错过?


    哪怕南阳的麻烦事处理不了,也可为场主结交一份善缘。


    “走!”


    娄若丹并不是往山上走,而是打马返回南阳城。


    等他们再出城时,从八人变成了十二人。


    其中不少人手上带着礼物。


    拜山规格,变得更高。


    陈瑞阳见到娄帮主的举措,心下大感认同。


    若娄帮主没有这份眼力、判断,也不可能有能力朝塞北做生意,与草原部族、塞北大派打交道可不简单。


    初阳破云,金晖斜照。


    春寒料峭稍得平复,此时登山,正合时宜。


    沿着古柏森森的道路,当阳马帮众人牵马上山,此处远不及飞马山城巍峨富饶,却岗峦含秀,独有他山之静。


    溪涧初喧,石濑轻鸣解冻春水。


    众人闻得溪声渐大,便拐过一弯。


    入目是一座古观,静卧高岗,门前二鹤欲飞,木柱庄墙,大罗仙姑瞩目于鹤上。


    陈瑞阳正要上前拜山,吱呀一声。


    另外半扇观门从内打开,这时走出四条大汉。


    这四人一个个肌肉虬龙,高大威武,眉目中各有霸气。


    皆是修练霸王火罡的后遗症。


    只此四人,当阳马帮这十二人,就找不出一个块头比他们大的。


    叫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四人之后,又冒出四条大汉。


    同样的威猛高大。


    一时间,像是看到肌肉丛林。


    哪怕他们慈眉善目,也叫人不敢小觑。


    娄若丹往前一步,见两位小道童从观中走出,各怀灵秀。


    “娄若丹携当阳马帮一众前来拜山,不知观主可在。”


    “在。”


    “娄帮主,诸位朋友,请。”


    晏秋夏姝笑着请他们进门,夏姝又道:


    “此间尚早,我家观主每日必修早课,请移步殿中。”


    陈瑞阳有些好奇:


    “怎不见单、章两位老兄?”


    晏秋道:“两位大哥昨日傍晚下山办事,现在还未回来。”


    陈瑞阳点了点头。


    娄若丹对几名帮众叮嘱一声,叫他们放好礼物,只与陈瑞阳两人往前。


    谈事情用不到那么多耳朵。


    在鼎坛敬香后,被两小道童引入大殿。


    殿中正有一人,面朝黄老二像。


    看他的样子,像是刚刚起身,右手正执一卷经书。


    他们才一入殿,那人便转过身来。


    陈瑞阳与娄若丹对“易观主”这三个字早已熟稔,听说观主年轻,却不详其貌。


    此时一见,二人不禁对视一眼。


    这观主确实年轻,却瞧不见半分轻浮,与场主相仿,又似有股迥异场主的俊逸出尘之气。


    只当他在山中清修,不以为怪。


    “易观主!”


    二人抱拳走了上来。


    “两位帮主请坐。”


    周奕微微一笑,这时已有观中门人送来茶水,两小道童各接一盏,为他们奉上。


    “多谢。”


    晏秋夏姝来到周奕身后,娄若丹的目光不由朝大殿高阁上的那幅《太平神剑赋》瞧去一眼。


    正对应三人。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这位观主没有画中威严,也不见浮尘神剑。


    娄若丹见过不少高手,却一点感觉不到眼前这位的武功底蕴。


    越是如此,心下越是重视。


    陈瑞阳见过真人,心中更为安定:


    “今日匆匆拜访,颇为唐突。只因帮内之事被荆山派搅乱,心烦意乱,难得从容,还请观主不要见怪。”


    作为飞马牧场的下属势力,说出这话,已是大给面子。


    周奕自然不会端架子,“此事我早有耳闻,也知道你们的来历。”


    娄若丹见他神态,不由问道:“难道观主认识我家场主?”


    周奕摇头:“我与你家场主仅一面之缘。”


    娄若丹微感奇怪,抱拳道:“请恕本人直率,不知观主为何要插手此事。”


    “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加之我听闻飞马牧场有神驹,却又极难购得,若经两位帮主之手,恐怕不算难事。”


    陈瑞阳与娄若丹像是出现了幻觉。


    真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牧场的好马确实紧俏,但买马的难度与处理荆山派的麻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娄若丹顺势道:“观主若能助我们摆脱麻烦,我家场主定以神驹相赠。”


    “好,”周奕一点也不还价,“七日以内,你们定能收到消息”


    什么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当阳马帮的几位算是有所感触。


    没过多久,他们就从卧龙岗上下来了。


    白河村边的早集还没赶完,就是这么快。


    拜山前脑海设想过的各种交流,或者被留在观中用饭喝酒等等都没发生。


    娄若丹本就是一个办事直率干脆之人,可今天碰到这位,比她还要利落。


    真是惜字如金,一句多余的话没谈。


    甚至,她都有些怀疑.


    “陈老哥,他真的只是要几匹马?”


    “而且,城内不止荆山派一家,镇阳帮与阳兴会与荆山派密切,也在其背后站队,有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吗?”


    陈瑞阳道:“我本就晕乎,今日见过之后更晕乎了。”


    “不过,他对本帮应该没什么恶意。”


    话罢连连摇头:“七天还是等得起的,先等等看吧。”


    娄若丹觉得只能如此。


    一行人回到当阳马帮,中午用饭时,他们还在商量。


    “干等太过被动,我还没去过杨镇那里,今次由我去问。”


    娄若丹吃过一顿饭,还是坐不住。


    陈瑞阳没反对。


    只是娄帮主还未动身,马帮门口一阵骚动。


    来人竟是官署差役,虽说是官署中人,但都是城内大势力的门人手下。


    “娄帮主,陈帮主,你们那匹货确实有问题,还请与我们走一趟。”


    “有什么问题?”娄若丹皱着眉头。


    “是我表达有误,”那差役笑道:“其实是货物扣得有问题,范堂主亲自来到官署,任掌门已经松口,你们可以将这批货取走了。”


    二人闻言齐齐色变。


    陈瑞阳确认一遍,差役还是这样回答。


    不及细究,娄帮主点齐人马,派出五十余人一道去拉货。


    官署在城北位置,近日湍河涨水,能听到城外哗啦啦水声,官署的仓库就在靠河较近的位置。


    在官署仓库附近,娄帮主遇到了南阳帮的冷面办事人,八臂鸷刀范乃堂。


    罕见的,范堂主朝他们露出一丝笑意。


    同时又将一封官署文书递给他们。


    “劳烦范堂主。”


    “不必,”范乃堂道,“此前多有误会,任掌门丢的那批货找到了,与贵帮没有关联。”


    陈瑞阳心中有气,但此事与南阳帮关系不大。


    人家是南阳大龙头,胳膊肘不能总朝外拐。


    “多谢。”


    陈瑞阳拱手道:“本帮南北奔波赚点辛苦钱,一直为商作买卖,从不参与各大势力纷争,是绝不会与朱粲勾结的。”


    “此次给大龙头添乱,还请代为转达歉意。”


    范乃堂道:“你们还是感谢易观主吧,他为此出了不少力。”


    话罢不愿多提。


    二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然如此。


    范乃堂带着他们去了官署仓库,当阳马帮的人当面点货,一车不少。


    这才告辞。


    路过官署的大门,娄若丹与陈瑞阳还碰见了任志。


    这位荆山派掌门摸着稀疏的胡子,一脸阴沉地走了上来。


    “飞马牧场果然厉害,不过南阳周边最大的皮毛生意还是由任某人在做,两位真的不考虑与我合作吗?”


    “牧场从不排斥与人合作,但任掌门狮子大开口,本帮还怎么赚钱。”


    娄若丹轻哼鼻息:“总不能叫场主贴补我们吧。”


    “言过其实。”任志摇了摇头。


    娄帮主鄙夷一笑:“任掌门若真想做此合作,何不上牧场山城寻我家场主?”


    “你此刻去山城,牧场一定欢迎得很。”


    任志冷冷一笑:“娄帮主有胆魄,飞马牧场势大,但别忘了这里是南阳。”


    “不错,这里是南阳,”娄若丹昂首与他对视,“本帮按照南阳的规矩做买卖,任掌门也不允许吗?难道郡城是任掌门的后花园?”


    任志将冷笑收敛,转以一个充满阳光的笑容:


    “任某在南阳经营二十余载,从未有人这样与我说话,好,好得很。”


    他又慢悠悠走入官署之中。


    “帮主,你将他得罪到死了。”


    “他是个贪利小人,买卖与他重迭,他却没胆量竞争,只要没打算与他合作,本就会与我们为难。”


    娄帮主看得通透:“都这样了,还不能叫我赚点口舌便宜,让他难受一下?”


    “再言之,难道我真的怕他?”


    “若在塞北叫我遇上他的人手,哼,你瞧他的羊皮能不能运的回来。”


    陈瑞阳无奈摇头。


    牧场中似她这帮彪悍的不在少数。


    “可想而知,咱们的麻烦还在后头。”


    “陈老哥不必心慌,等把这批货处理完,我们再去一趟五庄观。”


    娄若丹眼中闪着异色,“易观主比我们想象中还要神通广大,你也发现了吧。”


    “那是自然。”


    陈瑞阳恢复认真之色:“七天?这才半天都不到,而且阳兴会与镇阳帮这两家今日也没见着。”


    “更离谱的是”


    “那范堂主说,荆山派丢的货又找到了。”


    “哪怕是杨大龙头,恐怕也没这位的办事效率高。”


    “帮主,你不会真的只送几匹马吧?”


    娄若丹道:“我没那么蠢,几匹马才值多少?而且,我欣赏办事干脆的人。”


    “这位比杨镇办事快,似乎也能靠得住。”


    “不过,得先写一封信送往山城,把帮内状况与这五庄观之事告诉场主。”


    陈瑞阳吸了一口气:“易观主说,与场主有过一面之缘。”


    他没来由地添了一句:“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他们之间是认识的,只是不愿与我们说。毕竟,这位长相不俗,场主更是美丽动人。”


    “所以才对本帮的事这样上心。”


    娄若丹惊悚地望着他:“厉害,陈老哥还想做月老是吧。”


    “要不要我把你这胡说八道的话写在信里。”


    “别别别,”陈瑞阳胡子一抖,急忙摆手,“那以后我哪有胆子回牧场,你就当我放屁.”


    ……


    “侯帮主,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镇阳帮内堂,任志一脸愠怒地看向面前的马脸大汉。


    桌上的江南好茶,也没心情去尝。


    “说好一道瓜分当阳马帮,你怎临阵退缩?还有,我那批货在哪是不是你抖落出来的?”


    镇阳帮的侯言眉头大皱:


    “你应该怀疑是不是门内出了叛徒,那飞马牧场不缺金银,想收买你几个门人还不简单?我出卖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任志用指尖叩着桌子:


    “今日范乃堂过来,季会主去应付海沙帮的人不在此地尚能理解,你又没有急务,怎不与我一条心?”


    侯言叹了一口气:“任兄弟,不是我不够义气,当阳马帮之事我不能再管。”


    “哦?”


    任志面色阴沉:“侯兄有何苦衷?”


    “飞马牧场被各方势力看重,影响奇大。”


    侯言耸肩道:“你可知道,因为你这一点羊皮,我已被关中势力点名。”


    “什么?”


    “我的兵器买卖源头在关中矿场,这点你不会不知,侯某的一点关系,便是在沙家、独孤阀与关中剑派,这三家在关中矿场属于联盟关系。”


    “这一次,我收到了独孤阀的令牌,叫我不要插手飞马牧场之事。”


    “你叫我怎么办?”


    “虽然我在南阳不惧怕这些人,可一旦违背他们的意思,我这矿场生意至少凉去一大半。”


    “那么这上千号人,就只能跟着任兄你做箭囊、马鞍等皮毛制具了。”


    任志才知有这回事,眼中闪过凝重之色。


    没想到独孤阀会插手南阳之事。


    “难道飞马牧场已与独孤阀达成交易?”


    侯言的马脸拖得更长了:“我久居郡城,岂能知晓这等密事?”


    侯言低着脑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他又道:


    “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其实与南阳城无关,如果不是牵扯关中矿场,侯某必然奉陪到底。”


    “此事侯兄可以询问阳兴会的季兄。”


    “上次海沙帮的狮王、宇文家的公子死在南阳,如今有宇文阀高手来此,季兄与他们联络在一起,底气比我足得多。”


    “……”


    又聊过一会,侯帮主将任掌门送走。


    “帮主,马帮的事咱们真要放手?”


    方才一直端着茶盘,负责在旁倒水的老者问道。


    “当然不管。”


    侯言冷冷一笑:“咱们在其中的生意远不及任志,得小利承大害,岂能为之。”


    “而且”


    他变了脸色:“那是独孤家老宗师的令牌,这什么意思?得罪飞马牧场,岂不是等于和独孤阀死扛?”


    “我再插手,咱们在关中的人,恐怕要被关中剑派杀个干净。”


    那老者欲言又止


    侯言道:“可是疑惑我为何不告诉任志?”


    “你想想看,我和他有多少买卖是做在一起的?他若是和罗长寿一样死掉,咱们不就发财了?”


    “湍江派倒下,其手下被各家接手,郡城总体又没什么损失。”


    “少一个说话的人,那可正好。”


    “如果任志跟着完蛋,城门防务轮换就成了六家,我们镇阳帮一年能轮上两次,只这一点,就能给我们多大的方便。”


    “任志如果没傻的话,现在该去与当阳马帮和解,再让利合作,这事就摆平了。”


    “总想着一口把人家吃完,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侯言不屑一笑,一旁的老者也笑了


    任掌门出门后,并没像侯言预料中那样去寻当阳马帮。


    今日在官署前冷言对峙,现在妥协不是把脸送给别人踩吗?


    任掌门一路走到城中一家旺铺,匾额上写着“霍记”二字。


    这家店铺的老板叫霍求,是个武功高手,且出手极其大方,与城内诸多大势力走得近,故而生意兴隆。


    此人有路子,能从漠北搞来各种稀罕货。


    南阳众多掌舵人中,唯有任掌门与漠北势力常打交道,故而对霍求的底细,有所了解。


    霍求只是他的汉人名字,他还有一个突厥名,叫做.


    “科耳坡,”任志见到铺中一位鹰钩鼻男人,直接喊出这个名字。


    霍求顿时会意,咧嘴笑出大门牙:“任掌门,你终于肯拥抱草原,突利可汗知道此事,定然欣慰。”


    “我们可以有更多合作。”


    任志说话间与他来了个拥抱,霍求将他拉到顶楼密室。


    草原势力对中原多有渗透。


    这科耳坡,便是小可汗突利安插在南阳的眼线。


    半个时辰后,任志坐上科耳坡提供的马车,朝着城南而去。


    靠近城郊位置,马车停靠在两株巨大的柳树旁。


    树边有一条小河,不算干净,河对岸有一连排木屋,停了不少马匹。


    正有一大群汉子一边喝酒一边围着矩桌赌钱,哄闹喝骂。


    门口挂一木牌,上书“猿驮”。


    这是一家口碑不太好的马帮,此前还与当阳马帮有过冲突。


    任志私下处理过他们的脏货,所以往来密切。


    几位赌钱的汉子朝任志看了一眼,他着一身长袍,头顶戴着兜帽,故而看不清脸。


    一位持刀大汉准备将他喝停,却看到任志手举一块身份玉佩。


    凶脸转为笑脸,请他入此地最雅致的天井院落。


    大院中有二三十人,正商议着什么。


    见有客来,领头四人打出手势,周围人搬来一把椅子,之后全部散去。


    这四人一眼认出了任志。


    虽说对面是一派掌门,四人也丝毫不怂。


    如果动手的话,任掌门面对他们联手,活着出去就算赢。


    “叮~!”


    猿驮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一齐弹起铜板,又落在手上。


    反复如此,动作整齐一致。


    而他们的眼睛,则齐齐盯着任掌门。


    四当家面带微笑,“稀客呀任掌门,有什么生意关照?”


    任志道:“人头买卖。”


    登时,三位当家的都握住铜板。


    四当家谨慎道:“任掌门应该晓得规矩,城中几大势力的人我们决计不碰,因为我们要在南阳吃饭。”


    “如果牵扯到大派门阀,那更是不碰,因为我们还要在江湖上吃饭。”


    “不怕你笑话,哥几个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


    任志道:“我要杀一个乱卖人情之人。”


    “理由管不着,你只说是谁。”


    任志望向城西:“卧龙上有个年轻道士,唤作易道人,杀了他。”


    四当家摇头:“道门的人我们不碰。”


    “乡野偏观,算什么道门,只是有几个闲散门人。”


    四当家又道:“这人我知道,听说有沟通幽冥之能,是个奇异人士。有风险,我们不碰。”


    “江湖谣言,有什么可信度?”


    任志声音变冷:“巧的是他有一手破罡煞的真气,这才与南阳帮有恩,其余稀松平常,一个不及弱冠的年轻小道士,你们怂成这样?”


    “那下次也不必找任某处理脏货。”


    他起身要走,四当家笑着阻拦:


    “可以,但是得加钱。”


    “多少?”


    “一千贯,外加两家东城铺面。”


    任志嘴角一抽,想到今日所受憋屈:“做得干净点。”


    另外三位当家各都一笑,又开始用大拇指反复抛弹铜板。


    四当家极为专业:“杀完人,直接朝白河一丢,飘到下游,南阳帮想找都找不到。”


    “我再给他写个牌子,贫道云游不在家,保管干净。”


    任志很爽快:“明日给你们送钱。”


    四当家也是爽快人:“见钱当天磨刀磨斧,第二天动手,第三天给您传讯。”


    “好。”


    任志说完就走了.


    当天晚上,有两名精瘦的黑衣汉子出城西跑到五庄观内。


    鲲帮从去年就一直盯着任志,此刻耽误半天就搞来了最新消息。


    周奕看完情报,立刻从大殿朝后院走。


    一盏油灯下,回纥少女正在调配颜料,很是生疏。


    “表妹,正事来了。”


    阿茹依娜放下画笔,抬起眼睛望着他,因被打扰到,微微有些不满。


    “什么正事?”


    周奕瞧着那些颜料,朝天上一指:“这云压得越来越低,多半明日就要下雪。”


    “你对作画感兴趣,那必须要明白,只在室中,难求真谛。”


    “作画,需要写生。”


    “写生?”


    “没错。”


    周奕一本正经:“写生是艺术的呼吸,画师能借此触摸到真实世界的肌理。”


    “这也对你修炼娑布罗干大有帮助。”


    回纥少女不是太懂,但也没有拒绝:“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依娜望着他,幽蓝色的眼睛微微泛着光亮,轻念了一声“好”。


    “你继续配色,”周奕满意一笑,转身离开。


    回纥少女坐了下来,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


    那似乎是某天师得逞时嘴角笑起来的弧度


    “师兄,为何不是今夜动手?”


    夏姝与晏秋围在周奕身旁,看他给陈老谋写锦囊。


    城内有一个情报头子坐镇,优势实在太大。


    巴陵帮海沙帮接连受挫,加上周奕现在的关系,鲲帮已在南阳如鱼得水。


    “哦”


    周奕写字条时抽空回了一句:“因为今夜任掌门的钱还没有送到,明晚正好。”


    “任何大派掌舵人,都必须懂得理财,尤其咱们起于微末,更要兢兢业业。”


    “师兄英明!”两小各趴一边,笑着夸赞。


    翌日。


    就如周奕预料,一场春雪飘洒南阳。


    早春的清光与雪色相映,天地皎然,直如琉璃世界。


    这是平静、安宁的一天。


    直到夜色降临。


    两道身影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声下了卧龙岗,周奕没有带湛卢,依娜也没带那柄火剑。


    “这就是你说的写生?分明是争斗杀人。”


    回纥少女早猜到了,只想听他怎么回应。


    “今夜我们不下山,明夜他们就会上山,还是要动手,我在极力维护观内安宁。”


    “如果你一直待在观中,不理会当阳马帮,这些人就不会找上门。”


    “那还会有别人找上门,只得一时之静,我想要永远的宁静。”


    回纥少女还要再辩,又听耳畔传来声音:


    “宁静到就算大尊善母找来,表妹也可以安心作画。”


    少女扭过头,不再看他,清清冷冷道:“走,去杀人。”


    “艺术不要这样直白,我们是去写生。”


    “嗯,找猿驮马帮写生”


    二人绕城而走,走向南边。


    翻过城墙,正好在城南之郊。


    虽然陈老谋在信中指了路,周奕还是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找到。


    他们远远待在一棵大柳树上。


    “你觉得杀那四个当家的难不难?”


    “不难,只要他们不跑。”


    依娜继续道:“这里人有点多,如果四下跑散,想全部杀光几乎不可能。”


    “有人走脱的话,会不会有麻烦?”


    “任志对这边的事门清,哪怕灭口也是一样的效果,不过得把那四个领头的做掉。”


    周奕叮嘱一声:“待会你跟着我,先不要说话。要么等我先动手,或者你觉得有把握一下杀掉两个领头之人时再动手。”


    “如此一来,这四人一个也跑不掉。”


    依娜点了点头。


    又等了一会,猿驮马帮散在外边的人三三两两回屋。


    门口还有一圈人赌钱,比较集中。


    更外边,有几个放哨的。


    差不多了。


    两人从树上跃下,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回纥少女本能的收敛脚步,但见到一旁的天师正常行走,她便有样学样。


    二人光明正大走向马帮驻地,又在晚上,自然引人怀疑。


    “什么人!?”


    最远处的放哨之人低喝一声,提刀走来,木屋前赌钱的人不禁抬起头张望。


    周奕压着嗓子低声道:


    “任掌门有话,明日计划有变,当然,我们也愿意多添些金银。”


    “带我去见几位当家的。”


    放哨那人哦了一声:“来吧。”


    他在前领路。


    赌钱的那帮人没听清他们说什么,但是放哨的将人从远处带来,那便不用担心。


    敢这样与他们接触,多半是熟客。


    “来来来,继续继续!”


    “押押押,快押!”


    “……”


    放哨的汉子一路将他们领到一间大院,大当家与三当家正在喝酒。


    二当家的刀刚磨好,与四当家一道走来。


    二人都皱着眉头。


    正常夜里来人,都是提前说好的。


    对于生客,他们可是防范得很。


    “两位是什么人?”


    放哨汉子往前一步,正要开口.


    突然,


    那放哨之人包括二当家与四当家在内,三个各听到一声刺入脑海中的剑鸣之音!


    在这个位置被阿茹依娜偷袭出手,


    娑布罗干的天顶精神秘要,在先天真气的鼓动下,几乎被三人吃满。


    他们的眼睛中只剩下剑影,


    还有一阵迫切想要喝水的干枯之感。


    无垠的沙漠,将三人彻底埋葬!


    二当家才磨好的刀,砸在地上。


    火妹出手突然,周奕却是最快反应的那一个,大蓬血雨尚未溅洒,大当家和三当家愣神的刹那,


    周奕已展轻功,一剑递向那最魁梧的汉子!


    “轰!”


    大当家与三当家在极致关口,同时按在矮小的酒桌上。


    二人真气灌入桌内,


    猛然掀起!


    可这依然挡不住长剑刺穿酒桌,


    大当家抱着自己的喉咙,朝后滚去。


    他的手全是血,喉咙劈洞,脑袋越来越昏。


    “啊!”


    三当家怒吼一声,一掌打来,周奕聚气,翻手间,左掌回击!


    才一对掌,三当家神色大变。


    直觉掌力泥牛入海!


    面前这人嘴角泛笑,浑身衣袂忽然狂舞,


    那倾泻出去的劲力,竟是自己的真气所化!


    周奕早不是当初的铁脚仙。


    如今开凡穴为气窍,斗转星移之法,便能将对手劲气化入气窍中,再以气发手段倾泻体外。


    这便是他脉气循环配合气窍的逆天法门!


    对于这种内力不算高强的武者,简直就是神乎其神。


    三当家的表情就和见了鬼一样。


    这岂不是相当于不断用劈空掌力打空气吗?!


    “你就这点本事,也要来杀我?”


    三当家闻言面色惨变!


    他心志失守,提气不稳,顿有一股浩然真气猛冲入体!


    完了!


    此时难以撤掌,被周奕以大禹谟破罡破气法门打入经络。


    “轰!”


    三当家身体才撞在墙上,心脉已被追刺一剑。


    “任志,我草拟娘,你选的对手”


    周奕纵身朝屋外跃去,依娜已在大开杀戒,地上躺了十来具尸体。


    除了四大当家之外,其余人的武功只算稀松。


    几名好手第一时间冲进来时,各都饮恨。


    周奕感觉少女火气很大,不知是谁惹到她,简直化身为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猿驮马帮这伙人当真是欺软怕硬的好手,


    等周奕这个怀着杀人技的第二魔头冲入瞬间连杀六人后,已是将这些人吓破了胆。


    片刻后.


    猿驮马帮彻底安静下来。


    依娜站在屋顶,静静望着周奕在院中翻找。


    将一包金银铜钱收好后,又在四大当家的尸体上做了一些手脚。


    出门之后,将外边赌桌上的银钱收起。


    这时忽然想到什么,折返到方才的天井院中,顺手一拽,将一样东西塞入怀内。


    这才跃上屋顶。


    回纥少女的心情不是太好。


    她望着茫茫夜色,望着满地的尸首,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


    似乎又回到了在漠北杀戮的日子。


    这与在大明尊教没什么两样。


    对于这样的“写生”,此时的她一点也不喜欢。


    “你好像很不高兴,这帮人怎么惹到你了?”


    二人沿路返回,上到了城墙上。


    “我讨厌别人乱看。”


    周奕瞥见她姣好的身材,又见她目色暗淡,脸上像是泛出不好的回忆。


    雪夜城墙上,这位异域美少女正怀着一种周奕没法体会的淡淡忧伤。


    于是他从怀中摸索,将天井院落中一物拿了出来。


    “别生气,送给你。”


    依娜一呆,又听耳旁的声音道:“这是从四大当家躺尸的院中取回来的。”


    “你方才折返回去,为了这个。”


    “是。”


    那是几株琼苞玉蕊、独爱冰雪之净的梅花。


    血腥气还在,但是压不住梅花清而不冽、淡而弥永的香气。


    少女凑近,闻到一股血中暗香。


    这一刻,杀戮、尸体、争斗.


    与漠北一样的环境,却又全然变了。


    依娜眸中的淡淡忧伤不见了,不着痕迹地看了身旁的某位天师一眼。


    他赚了一波大钱,心情很好。


    少女现在的心情也很好,所以是皆大欢喜。


    “这算‘写生’吗?”


    “当然算。”


    “接下来你就以梅为题,如果画出一株生动的梅花,就算初步成功。”


    依娜嗯了一声,两人下了城墙,逐渐消失在雪夜之中.


    ……


    “谁干的?!”


    荆山派内,任志打碎茶盏。


    猿驮马帮一夜死绝,他感觉到自己被人针对了。


    下手边还有两人,皆着劲装武服。


    其中一名四十余岁的汉子道:“会是五庄观吗?”


    另一位老者摇头:“他们不可能有这么快的动作,更没这个实力。”


    “要么是这位四位当家得罪了人,一切都是巧合,要么就是飞马牧场的人干的。”


    “我觉得后者可能性极大!”


    老者目光深沉:“马帮的人全死在剑法高明人之手,而独孤阀,正好有碧落红尘剑法。”


    “结合掌门从镇阳帮得来的消息,如果是独孤阀出手,便大有可能。”


    任志与另一位长老闻声点头。


    “胡老,你觉得该怎么办?”


    副掌门胡兴罗将五指一拢,抓碎瓷盏:“在我们的地盘上,自然是主动出击。”


    “如今我们有突厥小可汗的支持,科耳坡会全力协助我们,何必怕他飞马牧场?”


    “而且,这是一次极好机会。”


    “哦?”任志来了兴趣。


    副掌门胡兴罗阴恻恻一笑:


    “飞马牧场名动天下,今次将要在我们手上栽一个大跟头”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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