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是一家回收废旧玻璃的工厂。院子里堆满了各种颜色的酒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停！”李卫国再次下车，指着满地的酒瓶，“程书记，你看看这像什么话！固体废物露天堆放，没有进行有效覆盖，一旦起风，这就是严重的扬尘污染！”
程瑞民看着那些沉甸甸的玻璃瓶子，实在无法想象它们能飞起来：“领导，这都是玻璃瓶子，风再大也吹不起来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李卫国严厉地批评道，“酒瓶子上面的灰怎么办？风一吹，灰不就起来了吗？而且我观察了，这是你们协谷镇的通病！凡是露天的，必须覆盖！”
程瑞民彻底没脾气了。得，既然领导说灰能飞，那它就能飞。
“好，我们马上改。”
接下来的几天，协谷镇上演了一场奇观。
甭管你是什么企业，只要是露天堆放的材料，甭管是酒瓶还是石头，都被盖上了一层绿色的网子。
从高处俯瞰，整个协谷镇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竟发的景象。
而这片“景象”的背后，是防尘网价格的疯狂暴涨。
镇上的五金店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原本几毛钱一平米的防尘网，一夜之间翻了十几、几十倍，还供不应求。
工厂的老板们拿着现金，在五金店门口排队，就为了抢那点塑料网。
郑为民看着满世界的绿色，心里却在滴血。市面上这些便宜的防尘网，全是劣质再生料做的。太阳暴晒三个月，就会风化破碎，变成无数细小的塑料微粒，渗入土壤，流进河流。
等督察组走了，网烂了，这片土地受到的污染，恐怕比之前的扬尘严重一百倍。
然而，这会没人去关心这个，大家关心的，只是督察组进驻省里之前，这层“绿皮”能不能糊住上面的眼睛。
终于熬到了八月份，环保督察组进驻省里的日子进入了倒计时，协谷镇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焦躁的尘土味。
协谷镇这会已经经历了四五轮环保督导，大伙都有些麻木了。
为了确保镇上的企业能够顺利过关，郑为民这阵子都住进了开发区。每天天不亮就一家家企业转，盯着那些绿色的防尘网有没有破损，盯着那些污染污染净化设施有没有正常运行。
这阵子，他几乎把全镇的企业主都得罪光了。
今天是周日，下周四环保督察组就入驻省里了。这天晚上，难得有点空闲，郑为民忙完一天回到了雪纺厂。
郑红英和黄娜炒了几个菜，大伙一块喝了起来。
“什么时间停产？”
虽然雪纺厂没有任何污染，但郑为民依然不放心，怕运行的机器，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东西。
“到周三吧，最近订单太多了。”
郑红英正在为订单发愁，今年雪纺行业大爆发，现货超级紧缺，每停产一天，都少赚不少钱。
郑为民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冲淡了心头的烦躁。
“再忍忍吧。”郑为民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得嘎嘣响，“督导组说是要待一个月，其实真正来咱们县里，估计也就一两天，风吹一阵就走了。等确定了日子，咱们再调整生产时间吧！”
周三停产那是对县里有交代，但真正停产的日子，还得看环保督查组什么时间来检查。
“唉！”
郑红英叹了口气，又给他满上。
酒过三巡，郑为民的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是曹峰打来的，声音还有些急促：“郑镇长，赶紧回来！紧急会议！所有人必须到场，不许请假！县里分管环保的刘部长亲自来了！”
郑为民心里“咯噔”一下，酒意醒了大半：“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气氛很严肃，刘部长脸色很难看。”
曹峰着急通知下一个领导，就匆匆挂掉了电话。
郑为民不敢耽搁，赶紧往镇政府赶。到了镇政府大院门口，他看到一辆警车停在镇政府门口。
这让他非常纳闷：这查酒驾怎么还查到镇政府门口来了？难道是抓住哪个干部酒驾了？
走进会议室，里面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分管环保的刘部长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色铁青。台下稀稀拉拉的坐着一些镇班子成员和科室负责人，大伙都一脸的迷茫，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郑为民跟大伙点点头之后，就坐到了一排的位置。其他人可以往后躲，他作为班子成员，只能在前排挡枪。
又过了好一会，大伙陆陆续续的赶来，刘部长见来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讲话：“同志们，环保督查是当前的政治任务，是天大的事。我来之前，听说有些同志还在吃喝玩乐，毫无紧迫感！”
台下一片死寂，郑为民连忙缩脖子，怎么感觉这好像是冲着他来的？
“我今天来，没别的事。”刘部长指了指门口，“就是想看看，咱们协谷镇的干部，有没有这个觉悟！有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管不住嘴！”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两个交警，手里还拿着一根酒精测试仪。
台下瞬间炸了锅，一片哗然，今天是周日晚上，绝大多数人都喝了。
“晚上喝酒还犯天条了？”
“上面也没发通知说禁酒啊？”
“这不是整人吗？”
……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刘部长猛地一拍桌子：“安静！环保督察这么重要的事，没下通知你就能喝酒？这是什么作风？这是侥幸心理！”
得，你是领导，你说啥是啥。郑为民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交警们开始挨个测试。
“滴——”
“滴——”
……
仪器在每个人嘴边过一遍，发出单调的蜂鸣声。
郑为民看着那个交警，越看越眼熟，那贼眉鼠眼的模样，不是孟昌明的司机小赵吗？怎么干起了基层交警的活？
很快，轮到了郑为民。
小赵走到他面前，冲他眨了眨眼，然后仪器递到他嘴边。郑为民深吸一口气，对着吹气口轻轻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