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八月底。


    刘备回到长安，刘协出长安数十里迎接刘备，并与刘备同车而回。


    这看起来像是刘协对刘备的依赖和信任。


    但刘备却有些不安。


    因为大半年不见，刘协身边多了不少人。


    不是官员，而是宦官和侍卫。


    这些人是刘协的舅舅王斌招来的，是重建的黄门署，也就是宦官内侍和黄门侍郎。


    宫内确实缺人，如今刘协年岁渐长，又在选秀，招人入宫重建黄门署是正当需求，也是应该做的。


    王斌确实也没什么别的心眼，为人也还算公平厚道，也不揽权，对刘备也极其恭敬。


    刘备知道王斌对自己没有敌意——王斌也不敢有敌意。


    但陪着刘协的那些近侍就很难说了。


    若那些近侍都是武艺高强的护卫也就罢了，天子确实需要人保护。


    但刘备在近侍中见到了士孙瑞的儿子士孙萌，也见到了山阳人王粲。


    士孙萌和王粲同年，眼下都虚岁二十，刚刚及冠。


    王粲也是名门之后，其父亲王谦是何进的长史，其祖父王畅是桓帝时的司空，曾祖王龚曾任太尉，而且王龚是陈藩的举主。


    眼下王粲已经很有名了，而且王粲出名还是因为蔡邕。


    几年前，蔡邕还在洛阳的时候，王粲曾上门拜访，与蔡邕交流文学，蔡邕极为惊叹王粲的才华。


    此后王粲再次登门求书，当时蔡邕正在与宾客饮宴，听王粲在门前，蔡邕立刻下榻出门迎接，鞋子都倒着穿的（这是‘倒履相迎’真正的出处）。


    把王粲接入府中，宾客们见王粲年纪小，身材矮，长得也不出众，看起来没什么奇特之处，问蔡邕为何如此礼待这小屁孩。


    蔡邕便说：“此王公（王畅）之孙，有异才，吾不如也。吾家书籍文章，尽当与之。”


    王粲当时十五岁，得到这样的公开夸赞后，立刻就有了神童之名。


    蔡邕对王粲另眼相看，或许多少有给王家面子的意思，但王粲也确实相当有才华，而且和蔡邕很像——都是博学之人，都擅长写文章，王粲的诗赋骈俪华美，与蔡邕非常相似。


    王粲任职黄门侍郎也很合理——名门之后，年少便有才名，这种文化青年是标准的黄门侍郎辟用对象。


    但现在刘备推行的是‘官出策试、将出军学’的用人政策。


    士孙萌和王粲可没有考过策试。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做了黄门侍郎。


    虽然黄门侍郎确实是正职官员，轶比六百石，但确实是可以不走正常选官途径的，可以直接走内廷辟用体系。


    以前的‘正途官’任用方式是先扬名，再举孝廉或是得战功，受公府征辟，经过考选（最初是经学考选，但后来就只看门第了）之后授官。


    而内廷辟用就不需要这些流程，就和收家臣一样，只要觉得合适就行。


    刘协似乎在有意识的培养他自己的人手。


    这倒也是应该的……可以理解。


    诸葛亮都在当贼了，还英雄救美来着。


    刘协也已经十五岁了，有自强之心也是应该的，大汉天子真就没有庸才。


    这是注定会出现的新势力。


    “丞相一路辛苦了……但丞相不该亲自奔赴灾疫之地，朝中大局尚需丞相主持，丞相离京，我颇为不安……”


    刘协依然像往日那样对刘备亲善无比，言语之间充满了关心，而且在刘备面前从来不自称朕。


    不过，他对刘备的称呼变成了丞相。


    “我是为了去给大汉寻粮啊……大灾刚过，天下大饥，粮食才是正国之本。”


    刘备也和往常一样笑脸相迎，只是心里多了几分警惕。


    上了车后，刘备问刘协：“陛下为何不安，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确实有个难事……”


    刘协点头道：“京中皆在催促立后之事，我不知如何抉择。”


    “选你喜欢的就好了，我说过此事该由你自己决定……我送诸葛贞入宫，只是遂她自己心意，仅此而已。”


    刘备很认真的说道。


    “若按我心意，自当以贞阿姊为后……但……”


    刘协有点吞吞吐吐：“但众人皆称董家女更合适。”


    董家女自然是董白。


    之前当江野的时候，刘协住在诸葛亮的小院，与诸葛贞相处得很好，两人是有感情的，而且还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感情。


    再说，诸葛贞的像貌、仪态、学识、性格等等各方面都比董白强得多。


    只要是正经男人，哪怕只从外表看都会更喜欢诸葛贞。


    刘协在同龄人中也很出众，聪明好学冷静稳重，不像诸葛亮那么胆大妄为，诸葛贞也确实是喜欢刘协的。


    如果刘协仅仅只是江野的话，这门亲事早就成了。


    可他偏偏是天子。


    “你的皇后，自然得按你自己的心意，若是连妻子是谁都要听别人的意见，那还做什么男儿？”


    刘备摇头，又问道：“你所言众人皆称……是哪些人？”


    刘协沉默了一会，苦笑道：“我身边人都这么说……”


    那就是王斌、士孙萌、王粲等人了。


    立董白为后确实有利于收编董卓余部，至少名义上董卓的家臣都会变成皇室家臣。


    但以目前的形势而言，董卓余部其实都已经愿意效忠朝廷了，现在凉州打成这个样子，只要刘备愿意提供支援，无论刘备支援谁，谁就能彻底倒向刘备。


    刘备批发凉州各郡太守，引发这场大乱斗，本就是为了一举搞定这群人，该施恩的施恩，该弄死的弄死，借着各自的矛盾才好处理。


    但如果此时刘协立董白为后——这就等于在和刘备争董卓余部的控制权。


    刘协是明白的。


    所以他才会不安，才会犹豫，才会问刘备的意见。


    其实刘备能理解，王斌肯定希望自家外甥能实控兵权，他确实是在为刘协考虑。


    只是考虑得不怎么完善，王斌本来就不是什么心思聪慧的人，甚至可以算是诈骗犯比较喜欢的对象。


    “陛下难道忘了灵怀太后之事吗？”


    刘备只提醒了刘协一句。


    灵怀就是刘协生母王美人被追立为皇后的谥号，刘协是个聪明人，他能明白的。


    刘协呼了口气，点了点头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