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上帝已死。
哥谭，旧港区。
圣加百列教堂的建筑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外墙的砖石被侵蚀到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彩色玻璃在某一年的暴风雨中碎裂。
至今仍散落在长满了杂草的地面上，偶尔会在月光下折射出一星半点陈旧的光。
从外面看...
这里只是哥谭数百栋被遗忘建筑中毫不起眼的一栋。
但如果你恰好拥有某种超出常理的感知力，你就会注意到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
路过这栋建筑的行人，无论是喝醉了酒跌跌撞撞的水手，还是抱著公文包匆匆赶路的保险推销员，他们的自光都会在触及这栋建筑的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拨开，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捏住了他们的下巴，将他们的视线引导向别处。
遮蔽咒。
魔法屏障裹住了整栋建筑，将它从所有凡人的认知中彻底抹除。
地下室的入口在告解亭的背面，沿著螺旋阶梯往下走二十七级台阶，便是一间拱顶密室。
密室不大，一张长条木桌，几把椅子。
桌面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潦草的符文阵，阵中央插著三根快要燃尽的白蜡烛，融化的蜡油顺著烛台的铜座淌下来，在桌面上凝固成了白色的蠕虫般扭曲细流。
蝙蝠侠靠在密室深处的石壁上。
约翰·康斯坦丁则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后背靠著椅背，两条腿翘在桌面上，左手夹著一根已经快要烧到滤嘴的丝切烟，烟灰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米色风衣领子上，他却连拍都懒得拍。
带著高帽的绅士站在长桌正中央。
他的面孔隐藏在一片垂落的阴影里。
这个被上帝亲手判罚、注定要在世间永恒行走直至末日降临的古老存在，此刻依旧不为任何外力所动。
长桌侧面，则是一位身著暗紫色长袍的女人。
上都夫人，又名妮缪·印万都。
她手背上蜿蜒著淡蓝色的咒纹，面前摊开著一副塔罗牌。
「宇宙不是在打仗吗？」康斯坦丁开口，「你在这里真的好吗，蝙蝠侠？」
「那个在你头顶上停了一百多艘战舰的小疯子？」他耸了耸肩，「蝙蝠仔，那可是你的家务事。外星人打架，我一个倒霉催的英国佬能帮上什么忙？去甲板上给他们倒茶么？」
「达米安的舰队还有两个小时发起最后决战。」
蝙蝠侠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超人正在和他友善的沟通」。」
「去帮他修一下飞船引擎？」康斯坦丁挑眉，「我的堪萨斯好侄子是不是什么都会修？我上次在纽约碰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帮一个老太太修洗碗机。」
「够了。」
蝙蝠侠打断了这个乱攀关系的人渣，「相信超人。」
他转向长桌的中央。
「陌客。」
魅影陌客微微侧过头。
「说正事。」蝙蝠侠开口。
帽下的阴影沉默了片刻。
「米迦勒失踪了。」他说。
康斯坦丁：
他咽了口唾沫。
不好。
他三十六张信用卡的循环平衡要被打破了！
「三个月前，造物的右手从天堂的最高殿堂中消失，没有留下任何讯息，没有向任何天使交代任何事务。」魅影陌客低声道，「在他失踪之后的第七天，天堂开始出现紊乱。
低阶天使失去了方向，中阶天使停止了运转，高阶天使开始争夺空悬的权柄。」
」
」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康斯坦丁深吸一口气，「米迦勒隔三差五就会玩一次失踪。」
「这次不一样。」
上都夫人摇摇头。
「天堂是在腐朽。」
女人将手指从塔罗牌面上抬起，显然是刚从某种古老的占卜仪式中抽身而出。
「地狱正在燃烧。」
「撒旦三巨头停止了内斗，这在地狱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他们在集结兵力，所有的地狱领主都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
「向上。」
「你是说.
「」
「地狱与天堂之间的战争，或许就在我们呼吸之间的某一个间隙里爆发。」
康斯坦丁眨眨眼。
「还有别的好消息么？」他忍俊不禁。
这是好事啊。
死的恶魔天使越多，他欠的债越少。
这是好事啊！
「砰—！」
蝙蝠镖钉在了他的脖子旁边，削下了一缕金发。
」5
」
「好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中喷出来，「好吧好吧好吧。」
「天堂在腐朽，地狱在燃烧，还有别的坏消息吗？趁我这根烟还没抽完，一次性都说了吧，谢谢。」
「妮缪。」
魅影陌客转向了上都夫人。
女人点了点头。
她从长袍的内侧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之后，里面躺著一面巴掌大小的黑曜石镜。
上都夫人将黑曜石镜放在桌面上，双手覆盖在镜面的两侧。
咒文从她的唇齿间流泻而出。
蜡烛的火焰开始向同一个方向弯曲，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存在正从镜面的另一端向这间密室施加著无形的引力。
烛光在弯曲。
影子在拉长。
石壁上凝结了不知多少年的水珠开始沿著墙面向上逆流攀向拱顶。
上都夫人的呼吸粗重起来。
「我看到了..
「」
她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虚无...
66
「到处都是虚无。但虚无之中没有......没有..
」
「没有什么？」康斯坦丁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没有二元。」
上都夫人的瞳孔开始急速扩张。
「没有光在定义黑暗，没有黑暗在衬托光，没有任何参照物在证明它的存在......黑亦非黑，光亦非光，只剩......虚无...
」
「妮缪！」
魅影陌客厉喝一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咔—！」
上都夫人的双眼..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褪去了所有色彩，虹膜、瞳孔、巩膜，一切坍缩为一片死白。
上都夫人松开了黑曜石镜。
她的身体在颤抖。
双手摸索著桌面的边缘试图找到支撑。
「妮缪，什么情况？！」
魅影陌客已经移动到了她的身旁。
「黑暗..
」
上都夫人的嘴唇翕动著。
已经彻底失去了视力的眸子望向拱顶，仿佛在花岗岩穹面上看到了某种只有盲人才能看见的东西。
「黑暗已死。
」，蜡烛噼啪一声炸出了一朵火花。
魅影陌客后退了半步。
「黑暗与光明相生。」他难以置信，「黑暗若死...」
「难道说......米迦勒已死？」
众人沉默...
直至...
「错。」
一道声音从密室角落最深处的阴影中传出来。
普通的蓝色西装，领带歪歪扭扭，脸上没有任何五官。
问者。
「你这家伙..」
魅影陌客向前迈出一步，「谁让你来了？」
「我。」
蝙蝠侠在角落里开口。
魅影陌客一愣。
他缓缓地转过头去看向蝙蝠侠，帽下古老的眼睛里翻涌著某种介于愤怒与困惑之间的复杂情绪。
「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她是谁？」他抬手指向问者，又指向自己，「你知道我是谁？」
「你如何知晓我们的身份？」
蝙蝠侠从石壁上直起身来。
他走出阴影，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全身，黑色的蝙蝠战甲在火光中似是燃烧。
「我是蝙蝠侠。」
66
」
「弗朗西斯卡告诉你的？」魅影陌客深吸一口气，「所罗门的智慧......沙赞？」
蝙蝠侠没否认。
魅影陌客闭上了眼睛。
弗朗西斯卡..
封存在沙赞体内的所罗门王之智慧的化身。
知晓的东西自然远比任何凡人有权知晓的要多得多。
「行了行了，你们谁是谁、谁告诉了谁什么，这些都不重要。」
康斯坦丁不耐烦地从嘴里拔出烟。
「重要的是.——.」他指了指问者，「这位奇怪的先生刚才说了个错字。」
「什么错了？」
「上都夫人说黑暗已死，这没有错。」问者从他一直站著的那个角落里走了出来，「魅影陌客说米迦勒已死，这有可能。」
他在长桌的尽头站定，双手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但这些都不是因，而是果。」
」
「」
「真正的因。」
问者偏过头来。
「是因为——
」
「上帝已死。」
蜡烛在这一刻同时熄灭。
它们...停止了燃烧..
密室陷入了黑暗。
无人说话。
黑暗中唯一能被感知到的声音，是康斯坦丁猛吸了一口烟时烟头灼烧出的那一声细微的嘶啦，橘红色的火星在他的面前亮了一瞬。
「嗡」
魅影陌客抬起了右手。
一团惨白色的光从他掌心中缓缓浮起，照亮了密室中所有人的面孔。
在这片白光下，他的右手在颤抖。
这只手曾经接住过从巴比伦通天塔顶端坠落的砖石，曾经在死海的盐柱之间引导迷途的灵魂，曾经在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触碰过造物之手投下的第一颗微粒..
它在抖。
上帝已死。
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他这个被上帝亲口判罚、注定要在人世间行走直至末日降临方可获得救赎的古老灵魂..
他将永远行走下去。
永远。
「不可能！你怎么知道？！」
「万一...这也是伟大存在的安排呢？」
「我上次刚在哥谭见过祂。祂亦是曾消失过，但祂也回来过。这一切，也许只是又一次考验！」
问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偏过头来。
「你有多久没有听到圣音了？」
」5
」
「我问你，你有多久，没有听到祂的声音了？」
魅影陌客沉默了。
自从上次哥谭那场与幽灵的战斗之后..
他确实很久没有听到了。
问者微微点头。
「黑暗已死。」
他将上都夫人方才说出的四个字重新拎了出来，「黑暗似乎是一个实...该死的，我真的想不起来那家伙是谁，但总之它与光明互为定义。」
「没有黑暗，光明就失去了参照物，没有参照物，光明就无法被感知。无法被感知的东西，等同于不存在。」
「上帝自造物中消失，当然，也可以说是隐匿。」问者纠正自己的措辞，「从定义中被抽离。就像你从一本字典里删掉了光这个词条，那么暗也将同时失去意义...」
「因为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暗曾存在过。」
，」
「所以......」康斯坦丁低声道，「天堂的那些鸟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饥饿。」问者回答。
「什么？」
「天使以圣光为食，圣光源自造物主的意志。当造物主从定义中消失，圣光也随之枯竭。」问者摇摇头，「低阶天使最先陷入饥饿，它们的翅膀开始褪色、脱落，它们的光环熄灭，它们的形体从纯粹的光之存在退化为介于灵魂与肉体之间的半透明残骸。」
「然后，它们开始进食。」
「进食什么？」蝙蝠侠在角落里开口。
「同类。」
众人惊骇。
「高阶天使吞噬低阶天使的残余光芒以维持自身的存在，中阶天使在绝望中互相撕咬，整个天堂将崩塌成一片自相残杀的修罗场。」问者叹息，「这就是如今天堂的现状。」
「而大天使米迦勒却消失了。」
「消失。」魅影陌客重复了这个词。
「或者死亡。」问者补充，「目前无法确认。」
」5
「」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天界真的崩了，天使在互食，米迦勒跑了或者死了。」康斯坦丁气笑了，「而地狱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撒旦们将停止内斗集结兵力，目标向上。」
他深吸了一口没有烟的空气。
「操。」
他骂了一声。
「这他妈不就是诸神黄昏么。」
「天界的失控迟早会波及人间。」金色的刘海遮住了康斯坦丁的半边脸，「圣光枯竭之后，所有依赖于圣光运作的魔法屏障、封印阵列、驱魔仪式都会逐步失效。地球上被封印了几千年的老东西会一个接一个地苏醒过来。」
「而下界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如果撒旦们真的向天堂发起远征，那些从战场上溢出来的余波足以把人间碾成一张纸。」
「好了，这个不是我们现在该管的了。」问者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蝙蝠侠冷声问，「为什么？」
「因为有更麻烦的东西来了。」
问者抬起头，视线穿过密室的拱顶，仿佛在凝视著某种只有他才能感知到的的存在。
「复仇之灵？！」魅影陌客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猛地开口，「隐匿！妮缪！」
但来不及了，上都夫人目前还处于头痛欲裂的状态，此刻根本来不及施展手段。
「轰——！」
密室被一道绿焰从外部贯穿。
魅影陌客在上都夫人面前张开了双臂，斗篷化为一面巨大的半透明护盾，将热浪与碎石挡在了外面。
蝙蝠侠的披风裹住了全身。
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脸都绿了。
「******！」
他口吐芬芳著被碎石掩埋。
「嗡！」
白色的斗篷从火焰中垂落。
绿焰在他周围燃烧...
幽灵。
上帝之怒、复仇之灵！
造物主赋予这个宇宙的惩罚工具。
祂的使命是代行神罚..
审判罪人，惩戒邪恶，将一切违背造物之律的存在碾碎为尘埃。
可如今...
「罪。」
「原罪。」
惨绿色的目光落在魅影陌客和问者的身上。
「罪孽烙于灵魂之上。」
幽灵抬起右手。
惨绿色的火焰在他的掌心中凝聚、旋转，内部似有什么东西在尖啸。
「吾来惩罚！」
」
」
「砰——！」
魅影陌客跟跄后退了数步。
「该死...他不应该被束缚在宿主体内？他怎么..
」
「上帝已死。」问者冷冷地重复，「被束缚的怒火自然挣脱牢笼。」
话音落下。
所有的阴影都被驱逐殆尽！
光球脱手！
然后...
「砸瓦鲁多——！」
光球悬停在半空。
「啪嗒一」
脚步声格外清晰。
金发，赤眼。
白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下摆塞在黑色西装裤的腰带里，袖口在前臂的位置随意地卷了两道。
迪奥·肯特从废墟的边缘走进来。
径直走向悬浮在废墟中央的的恐怖存在。
迪奥在幽灵面前站定。
他仰起头。
「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大的脾气。」他随口评价。
「砸瓦鲁多。」
他平静地开口。
金影从他身后凝聚而出，胸口三种截然不同的光芒在彼此之间交织碰撞。
「世界」举起双手，按在了幽灵肩上。
随即三颗宝石之间的空隙骤然扩大，形成了一个漆黑的入口。
下一瞬...
绿焰被从幽灵身体上一缕一缕地剥离下来。
火焰挣扎著试图抵抗来自「世界|的吞噬之力，可是在三颗宝石同时运转产生的虹吸效应面前，所谓的上帝之怒...
一层。
又一层。
每剥离一层，幽灵的形体就矮小一分，那具白色斗篷下的身躯就缩水一圈，原本遮蔽了半个天穹的庞大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从一尊横跨废墟的巨像退化为一个正常人类的大小，然后继续缩小，继续萎缩，直到最后..
「砰。」
一具人类的躯体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摔在了碎砖上。
吉姆，哥谭警探，幽灵的宿主。
而失去了宿主的惨绿火焰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团翻涌挣扎的绿球体它就这么试图向四周扩散，打算重新找一个新的容器来承载自己..
可「世界」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金色的巨大人形将惨绿色的球体一把攥住，然后用力地朝著自己胸口那个由三颗宝石构成的黑色漩涡中塞了进去。
「嗡一光芒大盛。
紧接著一切归于平静。
「世界」闭上了嘴。
它的胸口，在三颗原有的宝石旁边..
一颗新的宝石正在缓缓地凝聚成形。
金色的。
宝石的内部隐约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如果你凑得足够近，如果你的眼睛足够锐利，你甚至可以看到惨绿色的火焰在宝石内壁上拍打嘶吼著什么...
上帝之怒被关在了一颗该死的宝石里面。
时间恢复流动。
迪奥站在废墟的中央。
「世界」在他身后缓缓消散，化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向四周飘散。
他吐出了一口浊气。
气流从他微微张开的唇齿之间溢出，在夜风中凝结成了一团短暂的白雾，在他面前停留了不到一刻便被风吹散了。
男人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味道不错。」迪奥·肯特如此评价。
他低下头。
看了一眼地面上昏迷的吉姆·柯瑞根，然后抬起脚跨过了这具失去了寄生物的人类躯壳，走到蝙蝠侠身前。
身后，四个人...
一个金色头发的英国骗子、一个绿色斗篷的永恒行者、一个失去了双眼的预言者、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的问号..
用各自截然不同、但同样震愕到了极点的目光，注视著金发男人的背影。
魅影陌客沉吟了一会儿，只觉得当年的纸尿裤没白送，随即他缓缓地蹲下身去，在吉姆·柯瑞根的身旁查看著这个已经失去了幽灵寄生的普通人类。
呼吸还在，心跳还在。
但幽灵确实已经不在这具躯壳里了。
它在那颗金色的宝石里。
在那个金发男人的替身胸口上..
那名为替身的人影竟反倒成为了幽灵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