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河在看到黄涛此时的表情之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黄涛的脸涨得通红,眼球里布满血丝,呼吸粗重,握着枪身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整个人像是绷紧到极点的弓弦,又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眼神里混杂着滔天的悲痛、无处发泄的愤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偏执。
怎么看都像是被巨大的刺激和愧疚彻底击垮了理智。
他慢慢地走上前几步,脚步沉稳,声音刻意放得平和,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黄老哥,把枪放下。别这么激动,有话好好说。我说了会带着你一起进山,就一定会做到。”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那群畜生付出代价,让你亲手给你侄子报仇。”
他目光扫过旁边吓得脸色发白的医生和不知所措的组员,语气加重了些。
“你现在的行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给你自己,也给帮助我们的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先把枪放下。”
听到这话的时候,黄涛的呼吸略微一滞,充血的眼睛瞪着陈冬河,似乎还在挣扎。
但也许是陈冬河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起了作用,也许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样做的后果。
他握着枪的手松动了,五指一根根无力地松开,那支五六半“哐当”一声掉落在牛车粗糙的木板上。
下一秒,这个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的汉子,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
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直接蹲在了地上。
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呜咽声传了出来。
那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无边的痛苦和自责。
“那是我侄子啊……我的亲侄子……小名叫栓子……”
他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声音被手掌闷住,更加含糊不清。
“他爹,我大哥,把他交给我,说跟着我学本事,见世面……可我……我把他带进了死路!”
“为了给我们断后,让我们能活命……他……他抱着枪就冲着狼群最多的那边去了……喊都喊不回来……”
“我回头……就看到他被狼扑倒了……掉进了那个石头窝子里……”
黄涛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变成了嚎啕。
“到现在……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留着囫囵身子……”
“我这个当叔的,自己逃了命……你们知道我的心现在是什么样的吗?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啊!”
“要是不能给栓子报仇,我……我哪还有脸回去见我大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来,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一个中年男人如此崩溃的痛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任由谁遇到这样至亲为自己惨死的情况,恐怕都会觉得心里难受至极,犹如被冰冷的钢针反复穿刺。
陈冬河沉默地看着。
他无法完全体会黄涛此刻那种剜心蚀骨的痛苦。
但上一世,他并非没有经历过战友、伙伴在执行任务中的生离死别。
那种看着鲜活生命在眼前消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需要对方牺牲来换取自己生机的愧疚和空茫,他懂。
只是漫长的岁月和重生带来的抽离感,让他的情绪表层覆盖了一层坚冰。
看着黄涛几乎失去理智、完全被悲痛吞噬的模样,陈冬河内心微微叹了口气。
他原本的计划是自己一人轻装进山,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身手,迅速找到狼群,解决隐患。
同时尽量搜寻可能残留的遗骸。
这样效率最高,风险也最小。
但现在看黄涛这模样,如果不让他参与,不让他亲眼看到“复仇”,不给他一个发泄悲痛和愧疚的出口,这个人可能真的会垮掉,甚至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让他永远活在无尽的内疚和梦魇里,那种精神上的折磨,或许比死更难受。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一个人又能撑得了多久?
想着这些,他轻叹了一声,目光转向旁边眉头紧锁,叼着旱烟袋的陈老根。
“老根叔,这边没事了。你先赶车回村吧,把这几位的同志也捎回公社卫生所安顿好。”
“这边的事情,等解决完了,我自然会回家。”
陈冬河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要去办一件寻常事。
“狼群而已,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你告诉我爹娘一声,让他们不用担心,顺便跟我媳妇说一声,我进山办点事,可能回去的时间会比较晚,让她夜里锁好门。”
陈老根看着地上痛哭的黄涛,又看看一脸淡然的陈冬河,咂巴了一下嘴里的旱烟,点点头。
他根本没想过陈冬河会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
他可是亲眼见过更震撼的场面,陈冬河赤手空拳放倒猛虎,独自进山猎回大熊。
现在有枪有刀,准备充分,对付一群饿狼,虽然麻烦些,但在陈老根看来,问题不大。
至于黄涛这个“帮手”,最多算个会开火的累赘,有冬河在,兜得住。
“成,那你小心着点。我就先回了。”
陈老根干脆地应道,开始调转牛车车头。
黄涛此刻猛地抬起头,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睛红肿却死死盯着陈冬河,里面是近乎哀求的期待,声音沙哑哽咽:
“陈同志,我们……我们现在立刻就进山,行不行?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陈冬河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
“如果现在立刻进山,那就只能我一个人去。”
“你若是真想跟着,而不是去送死拖后腿,就必须先处理伤口,恢复一点体力。”
他指了指黄涛依旧在渗血的裤腿,以及对方苍白憔悴的脸色。
“像你现在这样,伤口感染随时可能发烧,体力精力都透支到了极点,别说爬山追踪,走平路都费劲。”
“你这样进山,不是去报仇,是去给你侄子添乱,让他在地下都不安生。”
“你先在卫生所处理伤口,打上必需的针,好好睡一觉。”
“明天一早,如果你还能站起来,神志清醒,我带你进去。”
黄涛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陈冬河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像冰水浇在他发热的头脑上。
是啊,自己现在这样子……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卫生所那扇刷着绿漆的木头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围着灰色围巾的中年女人冲了进来,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惊惶。
目光在屋里急切地扫了一圈,立刻锁定在蹲在地上,满脸泪痕的黄涛身上。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刹那,女人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嘴唇哆嗦着,什么都没说,几步冲上前,抬手“啪”地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黄涛的脸上。
这一巴掌把黄涛打懵了,也把屋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女人打完,手还悬在半空,浑身颤抖,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往下掉,终于发出压抑的哭声。
“黄涛!你这个混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孩子怎么活?!”
“栓子……栓子已经……你怎么还敢……”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陈冬河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女人的身份。
黄涛的妻子。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黄涛那几个垂头丧气的组员,发现他们全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显然,在黄涛等人失联后,厂里或者家属这边已经得到了消息,他妻子是赶过来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这种夹杂着生离死别的悲痛场面。
陈冬河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退到了卫生所的门外,顺手把门虚掩上,将里面的哭诉、争吵、安慰和压抑的绝望暂时隔绝。
对于这件事,他心底也有一丝无奈。
如果当时他在场,或许能救下所有人,但他不在。
世事没有如果。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完成承诺,并在这个过程中,为自己将来的路,铺垫一块有用的基石。
至于黄涛侄子的尸骨,他会尽力搜寻带回。
这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让生者得到慰藉,欠下人情的关键。
但时间确实拖得越久,希望越渺茫。
这个道理他懂。
黄涛在悲痛中可能不愿深想,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提醒。
那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他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经济烟,就站在卫生所门外的屋檐下,默默抽着。
冬日的寒风卷着地上的积雪末子,刮在脸上生疼。
这样的场景,他上辈子其实经历过不止一次。
打围猎是刀头舔血的营生,再厉害的猎人也不敢保证次次平安。
遇到熊瞎子、野猪群、或者狼群,折损人手是常有的事。
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炮手尚且如此,更别说黄涛这群毫无山林经验的门外汉了。
热血和勇气,在山林的残酷法则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一根烟快要燃尽的时候,卫生所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出来的是黄涛手底下一个年纪较轻的组员,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他看到陈冬河,眼神里立刻流露出浓浓的恳求、羞愧和一丝卑微的希望。
陈冬河和他对视,刚想开口问情况。
那个年轻组员却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在了陈冬河面前冰凉的土地上,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哀切的祈求。
“陈同志……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把栓子……把黄组长侄子的……带回来?”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哪怕……哪怕只是一块骨头,一件衣服……也行!”
“黄组长他……他刚才情绪太激动,加上失血和疲劳,医生看了,说是急火攻心,悲伤过度,人已经晕过去了。打了针,刚睡下。”
“他爱人来了,肯定……肯定也不会允许他再进山了。”
年轻组员后面的话说得艰难,也不好意思抬头去看陈冬河。
他们现在个个带伤,身心俱疲,就算想跟着进山,也是有心无力。
可他们却在这里,祈求一个刚刚认识,甚至救了他们命的陌生人,去狼群盘踞的险地,做一件甚至可能搭上自己性命的事情。
这简直……太自私,太无耻了。
可一想到栓子最后看他们那决绝的眼神,想到那凄厉的惨叫,他们就觉得喘不过气。
如果不做点什么,这辈子都无法安宁。
陈冬河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别这样。”他声音平静,“告诉我你们最后和狼群分开的准确位置,越详细越好。”
“到了那边,我会尽力搜寻。如果……如果人真的不在了,我会尽量把能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
“如果实在……那也只能算是我尽力了,你们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年轻组员急忙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口中感谢的话说个不停。
他努力回忆着,连比划带说,把他们遇袭的方位,周围的地形特征,以及最后看到栓子倒下的大概位置,尽可能地描述清楚。
陈冬河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听完,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方位图,那片地方他熟悉。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照顾好黄组长,等他醒了,告诉他,我进山了。让他安心养伤,等消息。”
陈冬河拍了拍年轻组员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停在卫生所墙边的自行车。
他得先回村一趟,做些进山的准备,也和家里交代一声。
骑上自行车,顶着寒风回到村里。
陈冬河先回了家,父母和李雪都在。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
省略了其中的凶险和算计,只说是公社那边有人在山里遇险失踪,需要组织有经验的猎人进山搜寻和清除狼群隐患。
他是这一片的守山人,遇到这种事情当然责无旁贷。
父亲陈大山抽着旱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该去!咱们靠山吃山,山里的规矩不能坏。狼群吃过人,就不能留。小心点!”
母亲张桂芳则是满脸担忧,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默默往陈冬河的挎包里塞了几个还温乎的玉米面饼子和两个煮鸡蛋。
李雪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陈冬河面前,仔细帮他整理了一下棉袄的领子,又检查了他随身带的武器和背囊,低声说:
“早点回来。家里有我。”
陈冬河看着她清澈担忧的眼睛,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放心,一群狼而已,很快。”
狼群吃过人,是绝对不能留的隐患。
就算他今天不去,村里或者公社迟早也会组织打狼队。
他出面,既能解决问题,还能落个人情和威望,一举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