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后院。
夕阳斜斜压在墙头上，陈有良只露出一个脑袋埋在土里，脸上还挂着惊恐和茫然，而一大一小两个叶诚，就这么隔着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对视着。
小号叶诚嘴里还嚼着半块馒头，眼神很警惕，但警惕里面又有一点藏不住的好奇，他看了看大号叶诚，又看了看陈有良头顶那块写着【人参果，陈有良版】的小木牌。
沉默两秒之后，小号叶诚咽下嘴里的馒头，忽然开口：“你也是叶诚？”
陈有良：“？？？”
不是。
什么叫你也是叶诚？
这里不是只有一个叶诚吗？
叶诚低头看着小号自己，眼神里面出现了一瞬间的意外，但也就只有一瞬间，很快就变成了某种理所当然的欣慰。
“不愧是我。”
“小小年纪，就已经有这种离谱的洞察力了。”
小号叶诚看着他，没有因为这句夸奖露出多少高兴，反而又往后退了半步。
“少来这套。”
“我一般这么夸人的时候，都是准备白嫖对方。”
叶诚：“……”
好。
确实是他。
这味儿太正了。
叶诚拍了拍手上的泥，十分自然地越过陈有良这个人参果，走到旁边石阶上坐下，顺手还把陈有良脑袋上的小木牌扶正了一点。
陈有良眼皮狂跳。
你还挺讲究？
小号叶诚低头看了一眼被埋在地里的陈有良，又看了看坐在石阶上的叶诚。
“你不怕他听见？”
叶诚回头看了一眼陈有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价院子里一块石头。
“没事，他现在只是一个有听觉功能的人参果。”
陈有良：“……”
你礼貌吗？
小号叶诚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居然很有道理，于是也走过去，在离叶诚不远不近的位置蹲了下来。
两个叶诚一坐一蹲，中间隔着一个被埋进土里的陈有良，场面诡异得像是什么福利院未解之谜现场。
叶诚看着小号自己，率先开口：“你为什么不震惊？”
小号叶诚反问：“我为什么要震惊？”
叶诚指了指自己。
“你面前忽然出现一个长大版的你，正常小孩不应该怀疑人生吗？”
小号叶诚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这里是梦。”
叶诚：“……”
小号叶诚继续说道：“既然这里是梦，那出现一个长大版的我，有什么好奇怪的？”
陈有良埋在土里，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呆滞。
他完全听不懂。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院长当得好像有点低端了，两个小孩讨论的东西已经明显超出他的业务范围。
小号叶诚抬手指了指叶诚胸口上的校牌。
“而且你身上的身份不对。”
叶诚低头看了一眼。
【初二三班，叶诚】
【插班生】
小号叶诚啃了一口馒头，继续分析：“我现在才小学一年级左右，福利院里确实有我，但你胸口上挂的是初二三班的校牌，说明你不是这个时间点正常存在的我。”
叶诚眼神一点一点亮起来。
小号叶诚又指向自己。
“如果按照这个福利院的时间来看，我是真的，你是假的。”
然后他又指向叶诚。
“但如果按照你刚才说的，这里是梦，你是从外面进来的，那你才是真的，我是假的。”
陈有良眼睛逐渐失去焦距。
什么真的假的？
到底谁是真的？
他是不是也是假的？
不对，他为什么会开始思考这种问题？
小号叶诚最后总结：“所以最合理的结论是，这里有两个叶诚，一个是梦境按照记忆补出来的小号叶诚，一个是外面进来的大号叶诚。”
叶诚看着他，忽然有点感慨。
“你这脑子，真不像七八岁。”
小号叶诚看着他。
“你是在夸你自己吧？”
叶诚：“……”
妈的。
这小东西怎么这么难忽悠？
平时他用脑子欺负别人，基本都是降维打击，可现在面对小号自己，他忽然发现这玩意儿不太好骗。
因为对方的底层逻辑跟他太像了。
小号叶诚也在打量叶诚，十三四岁的身体，洗得发旧的白衬衫，旧书包，还有那个明显不属于这个福利院时间线的校牌。
他已经基本确定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冒牌货。
如果是别人假扮叶诚，不可能上来就把陈有良埋成这种缺德样子。
这个下手风格，非常真诚。
真诚得不像外人。
叶诚问：“你知道这里是梦之后，不害怕？”
小号叶诚想了想。
“怕有什么用？”
“怕了之后梦会给我发钱吗？”
叶诚：“……”
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小号叶诚继续啃馒头，语气很平静：“而且你都能进来，就说明这里不是死局，既然不是死局，那就先弄清楚规则。”
叶诚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那现在规则很简单，这里是唐玉瑶的梦境，她认知里的东西会被补全，她觉得合理，梦境就稳定，她觉得不合理，梦境就重开。”
小号叶诚听到唐玉瑶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
“唐玉瑶是谁？”
叶诚看着他。
“你不知道？”
小号叶诚摇头。
“不知道。”
叶诚眯起眼睛。
果然。
小号叶诚只是这个福利院时间点被梦境补出来的自己，他拥有这个阶段叶诚该有的逻辑、性格和部分经历，但并不继承未来所有记忆。
这就很有意思了。
梦境补得很像。
但不是完整复刻。
叶诚又看向陈有良。
陈有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虽然他现在只有脑袋露在外面，理论上已经没什么头皮发麻的操作空间。
“老东西。”
“这里能补出你，说明梦境底层知道你这个人。”
陈有良一脸惊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诚没理他，继续自顾自分析。
“现实里的唐玉瑶应该见过你，也知道一点福利院的事，所以梦里才会有你这个老东西。”
陈有良眼神微微一缩。
叶诚看见了。
小号叶诚也看见了。
两个叶诚同时沉默了一下。
陈有良：“……”
坏了。
这两个小崽子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叶诚蹲到陈有良面前。
“你刚刚数的钱，不是唐玉瑶给你的。”
陈有良脸色一僵。
叶诚笑了笑。
“你紧张，是因为你自己知道那钱不干净，和唐玉瑶没关系。”
小号叶诚在旁边点头。
“他刚刚听见唐玉瑶的时候是害怕，听见钱的时候是心虚，两种反应不一样。”
叶诚看向小号自己。
“细说。”
小号叶诚指了指陈有良的眼睛。
“听见唐玉瑶，他先是愣，然后怕，说明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是完全陌生，但不是当前直接事件。”
他又指向办公室方向。
“听见钱，他第一反应是想藏抽屉，说明钱的问题才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叶诚点头。
“合理。”
陈有良：“？？？”
不是。
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研究我？
叶诚转回头，盯着陈有良。
“所以这笔钱是贪污来的，对吧？”
陈有良连忙摇头。
“不是！”
小号叶诚平静开口：“他说谎。”
陈有良：“？？？”
叶诚问：“依据？”
小号叶诚说道：“他说不是的时候太快，声音太高，而且眼睛往办公室方向飘了一下。”
叶诚：“懂了。”
陈有良彻底麻了。
这不是审问。
这是公开处刑。
一个大的问，一个小的拆，两个还当着被审问对象的面复盘细节，完全没有给他这个院长留下任何尊严。
叶诚用树枝戳了戳陈有良的脑袋。
“老东西，重新组织语言。”
陈有良嘴唇发抖。
“我……我就是临时保管一点经费。”
小号叶诚：“他说谎，但比刚才少一点。”
叶诚点头。
“继续。”
陈有良差点哭出来。
“真的是经费！”
“上面拨下来的，还有别人捐的，我就是……就是先放我这里。”
小号叶诚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自己只是挪用，不算贪污。”
叶诚恍然。
“哦，老东西还挺讲究罪名分类。”
陈有良：“……”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埋在地里也挺好。
至少不用腿软。
叶诚没有继续在钱的问题上纠缠。
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梦境里的陈有良确实不是空壳。
他有心虚，有反应，有被唐玉瑶现实接触过后留下的底层印象，也有自己贪污之后形成的梦境补丁。
这说明唐玉瑶的梦不只是单纯记忆播放，而是在把现实信息、潜意识认知和外来者记忆揉在一起补全。
叶诚看向小号自己。
“这个梦比我想的更麻烦。”
小号叶诚啃完最后一点馒头，把手上的碎屑拍了拍。
“麻烦不是重点。”
叶诚问：“那重点是什么？”
小号叶诚看向陈有良。
“重点是，这个人参果还有多少能问出来。”
陈有良：“……”
人参果这个称呼是过不去了是吧？
叶诚笑了。
“可以。”
“不愧是我，小学一年级就已经懂得废物利用了。”
小号叶诚皱眉。
“你再夸我，我就怀疑你想让我免费干活。”
叶诚：“……”
陈有良夹在中间，忽然有些怀疑人生。
这两个叶诚到底是什么品种？
为什么大的不像正常人，小的也不像正常孩子？
而在不远处。
后院侧门外。
唐玉瑶站在墙边，怀里抱着书，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场景……
“这是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