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沉入弱水之中。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全部堵住了。


    黑色的水像一层厚厚的幕布，把整个世界都遮住了。


    他的身体还在往下坠。


    弱水没有底，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脚踝，一点一点地往深渊里拖。


    他的金身在崩溃。


    痛。


    不是某一种痛，而是所有能想象到的痛叠加在一起。


    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痛，痛到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的意识也在往下坠。身体下沉，


    意识也在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灵魂，要把他拖进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深渊。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深渊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光。


    不是外面世界的光，而是他脑海深处的光！


    那些光从一片混沌中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又一盏灯。


    光芒是金色的，温润的，不刺眼，但很亮。


    那些光芒凝聚成了文字。


    金色的文字。


    江枫认出了那些字。


    那是太虚养神经的经文。


    他太熟悉了，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海里刻了无数遍，这些文字就像烙印一样烙在了他的神魂深处。


    他以为自己的修为被废了，这些东西也就跟着消失了。


    但他错了。


    修为可以被废，金身可以被磨灭，但烙在神魂深处的印记，谁也拿不走!


    那些金色文字从他的意识中浮现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是一条金色的锁链，从他的脑海深处一路延伸到他的身体表面。


    它们穿透了他的皮肤，穿透了他的血肉，悬浮在他的身体之上，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了。


    金光从他的体内向外扩散，先是微弱的一丝，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那些金光像是一件铠甲，贴在他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上，把弱水隔开了一寸的距离。


    弱水侵蚀不到他了。


    但那种被腐蚀的痛苦还在，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伤得太重了。


    金色的文字包裹着他，阻止了进一步的伤害，但已经造成的伤害不会立刻消失。江枫在黑暗中蜷缩着身体，金身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骨头。


    皮肤已经没有了，肌肉也烂了大半，森白色的骨骼露在外面！


    上面布满了被腐蚀出来的坑洞，像是一块被虫蛀过的木头。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但就在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不是外界的变化，而是他体内深处的变化。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苏醒了，一种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力量，从他的骨髓深处渗透出来，顺着他的骨骼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全身。


    他的意识开始复苏。


    像是有人在他沉入深渊的时候伸出了一只手，把他从水底捞了上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痛。


    血肉相磨的痛。


    江枫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赤红。


    弱水上方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赤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把整个天空都烧着了。


    红色的光芒照在黑色的水面上，把弱水也染成了暗红色，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


    他站在水里。


    不，准确地说，他是从水里走出来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弱水的边缘，脚下的水越来越浅，从没过胸口到没过腰，再到没过膝盖。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水从他的身上流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弱水从他的身上退去，像是一层黑色的壳从他身上剥落。


    那些黑色的水顺着他的腿流下去，流到地上，渗进泥土里，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岸边的湿地上。


    他的样子很狼狈。


    衣服早就烂完了，挂在身上的只是一些破布条。


    但他站住了。


    他站在弱水的对岸，站在这片赤红色的天空下，站着，没有倒下。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那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灰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摆。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目光落在江枫身上，没有移开。


    陆吾蹲在男人脚边，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枫。


    它的四条小短腿猛地蹬了一下，从男人脚边窜了出去，吧嗒吧嗒地跑向江枫。


    它跑得飞快，几条缠在一起的尾巴在身后飞起来，像一面小旗。


    它跑到江枫面前，一个急刹车停住，仰着头，金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


    “吱呀呀呀！”


    江枫低头看着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他蹲下来，用还在发抖的手摸了摸陆吾的脑袋，手指从它的耳朵后面滑过去，摸了摸它下巴上柔软的绒毛。


    “我出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吾叫得更欢了，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然后在他身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蹲在他脚边，仰着头，金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江枫站起来，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负手而立，灰色的长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江枫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他走到男人面前，停下来，站直了身体。


    “前辈。”


    男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江枫没有在意。


    他已经习惯了。


    陆吾从他脚边跑过来，跑到男人面前，仰着头，对着男人叫了好几声。


    “吱呀！吱呀呀！”


    男人低头看了陆吾一眼，没有理它。


    陆吾又叫了几声，见男人没反应，就又跑回到江枫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嘴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男人看着江枫和陆吾之间的互动，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能过弱水，倒是让我很意外。”


    江枫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男人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接下来的关卡对你来说才是最难的。”


    “你要是觉得自己过不了，可以趁早告诉我。”


    江枫听到这句话，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甚至没有让自己喘一口气。


    “请前辈指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


    “江枫，绝不退缩。”


    四个字，掷地有声。


    男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但江枫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满意。


    男人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赤红色的天空，右手从身后抬起来，长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大手一挥。


    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头顶的天空消失了，岸边的湿地、远处的弱水、身后的风雪，全部消失了。


    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光，五颜六色，交杂在一起，像是一桶被打翻的颜料。


    他的身体在急速地下坠，又像是在急速地上升，他分不清方向，分不清上下，分不清自己是在飞还是在掉。


    他的耳朵里全是风声，呼呼呼，大到什么都听不到，连自己的心跳都被淹没了。


    天地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