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怒吼和藤条并没有到来。


    甜圆圆默默地走上前，先是小心地将他们从冰冷的、边缘可能锋利的破桶碎片里抱了出来，放在旁边干燥的空地上。


    然后，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两条干净柔软的毛巾，开始一言不发地、细致地擦拭他们湿漉漉的头发和脸颊，动作轻柔，连沾染上的花瓣都轻轻拍掉。


    她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甜匿他们感到不安。


    擦拭干净后，甜圆圆只是将他们往火堆旁推了推，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吃饭吧。”


    说完，她便转身，去收拾地上狼藉。


    她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是低着头，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堆放到一边。


    那沉默的背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竟显得有些单薄……某人头也不抬随手又砍断数条黑手。


    ……彪悍。


    甜匿怔怔地看着母亲的背影。


    看着她小心地避免被碎片划伤手，收拾满地狼藉。


    前世的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他还是一个魔法学徒的时候，好不容易放假回家。


    他不小心在一次重要的魔法演示中失败了，昂贵的魔法水晶球从他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他的母亲，那位高贵而严厉的贵族夫人，当着所有宾客和导师的面，用冰冷失望的眼神看着他，语气如同寒冰：“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太让我失望了。回去禁闭，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那种被当众否定、被严厉责备、感觉自己一无是处的冰冷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从此，他更加努力，也更加害怕失败，害怕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


    这种被压迫的挫败自责，让他记了整整一辈子，即使他成为神域强者，即使他经历了300多年后，对那一幕依旧记忆犹新。


    而现在……


    比当时候的情况更严重。


    可是，疯女人没有骂他，没有打他，甚至没有说一句重话。


    她只是默默地收拾残局，还让他们……


    好好吃饭？


    为什么……


    不一样？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困惑、愧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情绪，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就在他沉浸在自责的漩涡中时，一股浓郁诱人的焦香混合着肉香猛地钻入他的鼻腔。


    他愣愣地抬头，看到甜圆圆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碎片，正将两个小砂锅端到他们面前。


    揭开盖，米饭香飘散开来，锅里米饭粒粒分明，米饭表面铺着金黄的鸡蛋和油亮诱人的咕咕兽肉，锅底正在滋滋作响——


    “真·煲仔饭”！


    甜圆圆熟练地撒葱，添加酱油，将饭和材料打散后，各盛了满满一大碗，递到他们面前，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兄弟俩都愣住了。


    甜圆圆看着他们不动，“傻愣着干什么？吃饭。”


    甜匿握紧勺子，定定看着她，“你不生气？”


    【当然生气！】


    甜匿手中的勺子更紧了紧。


    没想到下一秒，又传来毫无不意外的答案。


    【那可是唯一能用的锅！败家崽，打架就不能出锅后再打吗？】


    甜圆圆没好气地说：“但是我更生气的是你们又不顾自身安全去冒险。”


    然后，她用力蹂躏着手下两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甜匿先生、甜觅先生，你们是不是忘记自己只是五岁的小屁孩，别总想着扛起所有。”


    末了，弯腰与他们平视，指着远处躺着的里奇“大人”，后又指着自己，“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接收到崽子们的死鱼眼，甜圆圆直接用自己“母亲”的身份专制盖章定论：“孩子，就要有个孩子的样子。”


    “调皮捣蛋，可以。”


    【只要你能接受我“藤条”洗礼。】


    “破坏公物，可以。”


    【只要你不后悔，破坏后我给你们一个完整“童年”。】


    “兄弟打架、聚众斗勾，我还可以给你递刀。”


    【我那迷人的老祖宗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


    她握着他们伤痕累累的小手，认真地注视着兄弟二人双眼，让他们看清她的决心和承诺。


    “不用急着长大，不用急着成为大人，我会成为你们兜底的人，所以，再等我一下好吗？”


    【虽然饼好像有点大了，但是这次我好像真的给他们兜底了了。】


    甜圆圆一个眼刀，将蠢蠢欲动的黑气又逼退，十分满意这次自己的“兜底”能力。


    甜圆圆的这句话，如同一道温暖的阳光，猛地穿透了甜匿心中那层由前世的冰冷记忆和今生的自责构筑的坚冰！


    孩子……就要有个孩子的样子……


    所以，可以犯错？


    所以，可以不用时时刻刻都完美？


    所以，可以……被包容？


    他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又看向那个已经转身去给甜觅盛饭、背影依旧普通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的母亲，眼眶突然一阵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低下头，拿起勺子，狠狠地挖了一大口煲仔饭，塞进嘴里。


    米饭的焦香、肉块的鲜嫩、蘑菇的独特风味在口中炸开，温暖的食物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带来无比的满足和踏实感。


    这一次，嘴里的味道，是纯粹的，温暖的，没有任何阴冷的杂质。


    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甜觅。


    甜觅也正捧着碗，安静地吃着，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他知道甜觅也被甜圆圆的话冲击到。


    看着甜圆圆的洗脑演讲以及被她的发言感动到的小崽子们，小七低声嗤笑，语气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酸溜溜，“还是老样子！”


    “兜底……吗？”半阖的眼眸掩盖眼底幽暗。


    脑中闪过孤儿院的画面，一样的内容，一样激情演讲的人，只是听众换成了幼小的自己。


    小七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啧，还真是见谁都想给兜底。”


    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体。


    盯着她的笑得开心的侧颜良久，记忆中满身是血的纤瘦身影与现在的甜圆圆背影重合。


    看着她开心地去蹂躏两个小崽子。


    小七暗自无奈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宠溺，长叹一口气，阖上眼将满眼的杀意关了起来。


    算了，她玩得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