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电影滤镜加工过的色彩。


    世界空间的窗口，林幼往里看的时候，所有色调都是阴沉的。


    世界末日已经在那个世界降临过一次，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仿佛无边无际的悲凉和绝望凝固在那一刻，成为宇宙的一粒小小琥珀。


    灰色的尘土覆盖大地，日月无光，唯有堡垒发出的黯淡余晖无力的照耀着，宛如末世的挽歌。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幼再次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博士坐在椅子上，脚一用力，身子就跟着椅子滑倒了一片宽阔无光的地带。


    整个世界都是灰黑色的，不存在一个活人。


    他独自留存在那里，只有他的身边有浅浅余晖，也只是如萤火虫般淡淡的光，根本照不了他所在的这个世界。


    “能造成这样的原因太多了……”


    博士罕见的对林幼放下所有情绪，不想当她大爹了，也没有呵责和不满，在这一刻，博士好像就是窗口里的青年，和林幼在平等的身份上陈述：


    “战争、瘟疫、灾难，太多了……我看过这个世界的一千种结局，没有任何一种不是末土。”


    “所以你选择了进化？”


    “没错。”


    “那也不是你把进化加到我这个世界的理由。”


    “看来你还是没听懂。”


    “不，我听懂了，很懂。”


    林幼将血手覆上空间世界的窗口，一滴一滴的血顺着窗口滴在空间世界的虚空里，消失不见：


    “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来我们的世界当个傻逼，现在我有点懂了，因为在你的世界里……你根本当不了傻逼。”


    她换了个站姿，看起来有些累了：


    “因为你的世界不行了，你救不了，所以就来祸害我的世界，你凭什么认为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一样，一定会走上末土之路？”


    博士：“相同的话送回给你，1001，如果宇宙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前进，那么不管哪个世界，不管因素存在着多少差别，同位体的基本故事线都不会变……”


    林幼：“可是你融合了你的所有同位体吧？博士，在其他的世界里，我可没有找到过完整的你。”


    无数窗口出现在空间世界里。


    在博士所在的窗口后面，密密麻麻排列像蚂蚁巢穴，是密集恐惧症看见会瞬间晕倒的程度。


    林幼的后背开始有大颗大颗的汗滴滚落。


    但她依旧一脸轻松无比的模样，这种现象表明，她在很认真很认真的在打这场异能战斗。


    在专门屏蔽博士的角落里，她开了无数条线去查找这个宇宙不同位面，单开一条线就足够耗时耗力，更别说多开这么多条。


    如今的她，已经完全不似当年那个看似强大，但本质上还是会被红雾管理者拿捏的红雾玩家了。


    在红雾爆发五年多的时间里，她迅速从一个玩家成长为了一个入世者。


    曾经的她天真以为，红雾爆发后，整个世界都将变成一场巨大的红雾实验，红雾实验舱中的黑暗面会放大，人性会更加经不起考验。


    事实证明，天真的她以为对了，但还是太天真。


    红雾爆发以后，整个世界确实都卷入了红雾末世，那些对人性更邪恶的猜测是对的，只是，不够全面。


    世界如此复杂，又不是单纯的她，所以怎么只是仅仅变成一场单纯的、规模更大的红雾实验呢？


    这个观念是，错，错，错的。


    红雾实验必须要有的要素是玩家和管理者。


    可这个偌大的红雾末世里，哪里有玩家？哪里有管理者？


    所以后来，她想通了。


    比起将红雾末世称作一场巨大的红雾实验，她更想称这为——一场巨大的红雾游戏。


    曾经，红雾游戏只是红雾玩家对红雾实验的诙谐称呼。


    但现在，这个称呼印进现实。


    进化者、异能者、普通人，更像游戏开局自带的卡牌，接下来持什么样的观念，怎么玩怎么打，都是持牌者玩家自己的选择。


    不再会有管理者收集数据。


    在游戏里，所有玩家要做的，不过是欢乐的游戏。


    玩家要做的，只是在这场盛大的、无尽狂欢的游戏里，用手上的牌赢得最多筹码，如果开局手气太烂，也可以直接放弃，要是轮回转世奏效，说不定还能重开一把。


    所以当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等到这一刻，林幼重新以林幼的身份站在博士面前时，她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她是入世，然后理解。


    所以她完全没法一开始就自诩神明从未入世的人解释……不是吗？


    “你毁了你自己的同位体，用他们篡改你的生命线，这么做延长了末土的你的寿命，但同时也让末土的你陷入混乱，对不对？”


    她就说了这么一段话后，不带任何解释，直接进入下一步，开打。


    千千万万个窗口同时掉出生命线，那是一根银线，无比坚韧，和普通人的生命线完全不同。


    “你是莱恩赫兹家族人！”她厉声喊道，手指成勾型收拢，将那些千万窗口中掉出的，整齐断裂的生命线捏起，朝博士锁在的窗口直直砸去！


    略粗的生命线一根一根缠绕在一起，变成一股穿透力极强的线条，穿越了窗口，直直捅了过去！


    博士所在的窗口，像被砸穿了一个洞的电子屏幕一样，开始崩坏。


    博士的语气也变了，不再是刚刚那样正常的青年人语气，而是苍老，年迈，恢复了来自亘古的死亡气息。


    “孩子，你错了……”


    他不停的重复这句话。


    空间世界里，刚刚那些荡出了断线的窗口开始闪烁起来。


    那股被林幼粗鲁的捆成一束的生命线，兀自退了回来，重新分散，回到各自原本的窗口里。


    而那回去的节奏、速度，都好像原本的窗口里存在一只手，在将它们拉回。


    每一根的节奏都一样。


    每一根的速度都平齐。


    “我确实牺牲了我的同位体，但那是我们达成共识的结果，我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我……”


    “我们选择来到这里，在这片已成定局的广阔的末土里称王，然后去寻觅新的可开发的世界……”


    “只要能找到那个世界，我们甘愿奉献一切，甚至接受无限延长在此的时间，我们会成为无限的神明，我们，就是无限的神明，我们从未陷入过混乱……”


    刷的一声。


    林幼被打了一巴掌。


    刷刷刷。


    紧接着是三巴掌。


    刷刷刷刷刷。


    五巴掌、十巴掌……


    她被线抽的节节败退，想要躲开那些线，却发现由于计算出那千万个窗口的人是她自己，所以博士现在抢夺算法，可以根据千万个窗口的结果，倒过来寻找她的坐标。


    所以，她避无可避。


    给扇了千万个巴掌。


    左右脸变得和手一样，表皮层被莱恩赫兹血脉坚韧的生命线刷得一干二净，只剩血淋淋的真皮。


    博士隔着窗口释放着那股严厉威压。


    这似乎是老年口吻的他才拥有的技能，将数万个时间和空间的压力推滞到一个坐标上……空间异能版本的，千万座泰山压顶。


    林幼跪了下来。


    博士居高临下道：“孩子，认清现实吧，你的弱小，完完全全比不过位面之主，比不过神明。”


    林幼嗤了一声。


    博士又给了她一巴掌：“孩子，对我说的话有什么不认可的吗？”


    林幼：“有。”


    啪——


    她又被扇了一巴掌。


    博士摁下她的脑袋，像个慈祥的父亲一样将声音贴在她的耳边，问道：“你有什么不认可的？”


    林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选我。”


    她用力抬起头，博士摁她脑袋的力气明显没有扇她巴掌那么大。


    她顶着一张没有皮只剩肉的脸，问出了那个有点困扰她内心，但其实也没多困扰的问题：


    “就因为我是学习能力最快的改造人吗？还是因为我是第1001个？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所以你选中我……一定要培养我？”


    博士对她一直挺奇怪的。


    说重视吧，前期又放养，甚至管都不管，一开始还让夏妈妈留在她身边，说是一点不担心她会跑，但这种理由也太单薄了，令人怀疑。


    说不重视吧，后期又直接抓人，还抓到大本营里，还重新改造大脑拼命洗脑，说是血库少不了1，排名也不能变，1永远只能是1，令人纳闷。


    所以，她猜测，博士之所以对她这么奇怪有更深层的原因。


    她在遇到k，发现k身上也有信息源钢印的时候，就开始和k想尽一切办法去除信息源钢印。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他们身上的信息源钢印和其他人身上的一样，只是寻常方法去不了，等异能到达一定境界，非常强大后，就能去除了。


    但后来他们发现，他们的信息源钢印，就是和别人的不一样。


    她和k都已经这么强了，甚至能看到这个世界的位面壁障。


    但他们身上的信息源钢印，还是不管怎样都去不掉。


    所以，基于这点，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就是她的身体里，其实藏着什么她也不知道的特别的东西。


    “在你面前我是没有多强。”她凝视着博士，将所有试探藏在心里，语气逞强道：“但在我的世界里我已经是巅峰的存在，博士，你是不是看重我这一点？我自学从空气异能变成空间异能？所以费这么大的精力培养我？你这么看得起我？”


    她的语气有点自大。


    故意的，就想套博士的话。


    她也想好了博士回答后要怎么做，回答“是”的话要怎么做，回答“不是”的话又要怎么做……


    但她没想到，博士的回答，即不是“是”不是“不是”。


    博士的回答是：“自以为是。”


    林幼：“……”


    啪——


    又是一个巴掌响。


    这一次，林幼整个被掀飞到虚空上，又掉了下来，已经是血手的那只手臂垫在最底下，一块肉被虚空磨没了，白花花的骨头露了出来。


    在空间世界受的伤都是真伤，所以这是真疼，她紧紧皱起眉头，博士嘲笑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不停的回荡在她脑海里：


    “1001，我不是为了单单一个你才重视你的，我说过，进化是人类避免末土的唯一道路……而进化，不是自主进行的，需要受到刺激。”


    播放着博士真实肉身所在的窗口，此时此刻突然变大，巨大的屏幕就这么横到了林幼眼前，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让林幼无法逃避，必须直视：


    “对我来说，你们这些红雾里的虫豸，你们这些视神明如无物自命不凡的异能者，并不是我想要让人类进化的目标，我想让人类进化的目标是……进化者。”


    “强大而热烈的生命，我可爱的进化者孩子们，才是这宇宙中任何宝石都比不上的珍贵宝物。”


    “而你们，虫豸一般的异能者，充其量也就只有你，1001，还有其他几个人，配继续留在这个世界里当我的孩子，以神明的孩子的身份继续刺激进化者进化……”


    林幼打断了他：“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博士：“？”


    林幼：“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博士的发言，踩到了林幼的雷线。


    她愤怒的发起算法，在将巨大屏幕缩小的同时粉碎了屏幕的一角。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淌着的血水，表皮尚存的胳膊也沾染上了血色，整个人的上半身都变红了：


    “红雾至始至终就是错的！！！！！进化是你强加给这个世界的悲剧！！！！！”


    “进化者种族是被你这个世界之外的力量制造出来的怪物！！！！！人类种族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人类种族才是最终的受害者！！！！！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异能者！！！！！都是被你这个疯子折腾的受害者！！！！！”


    她的认知至始至终都没变。


    红雾的存在，是错。


    进化者种族，该杀。


    人一旦变成进化者，就是死。


    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复活。


    这些一条条的原则组成她，左右她在红雾中的选择，坚定她寻觅一隅的立场，让她一直到来到终局都不曾后悔的回头，只坚定向前走。


    她的原则就像进化者脑中的晶核。


    都是所属物种不可失去的、一旦失去就会走向灭亡的东西。


    晶核有形，她的原则却无形。


    晶核被藏在脑里，她的原则却存在于虚空，没有实体。


    她的原则在无形中闪耀。


    博士只觉得那光刺眼，是错的，得掐了，得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