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讯沿着政变方架设的中继信标向后方传输。进度条从零走到百分之百，送达确认灯闪了一下。


    林阳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中士看向苏晴。


    苏晴轻轻点了下头。


    中士的拇指按住中继链路的物理断连键，往下一摁。


    指示灯灭了。


    频道里最后一截信号拖着尾巴消失在噪音里。


    后方收到的，只剩一段完整的短讯、一句“不得进入核心区”的余音，和一条状态显示为“本端终止”的死链路。


    林阳靠着断石没动，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跟苏晴至少能谈条件。说不定真能谈出一个“别他妈再往前推了”的结果来。


    不继续往前推。


    别再死人了。


    这就是林阳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至于苏晴拿着这些人的命去下什么大棋、翻什么盘——


    那是她的事。


    战区恢复了安静。


    所有人在等。


    等后方。


    等那些坐在安全指挥室里、亲手关掉苏野频道的人，打开他们自己的门，走出来。


    苏晴把苏野的通讯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擦了一遍屏幕，放在平石的正中央。


    0732号指令的回执界面还卡在那个eighty-sevenpercent的位置。


    那两片士兵摘下的临时识别章，压在通讯器旁边，金属表面沾着一层细碎的灰尘。


    苏晴的手指从那两片识别章上移开的时候，在空气中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不到一秒。


    但林阳捕捉到了——她的指尖微微弯曲，是在克制某种下意识想要攥住什么东西的冲动。


    然后她的手放了下去。


    表情回到了那种让人看不出情绪的平整。


    苏晴的手放下来不到三秒，身体已经转向了休整点后方。


    “走。”


    他们需要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走了十步，苏晴停下来。


    “他们两个留在外面。”


    她转头看向中士和那个士兵。两个人还蹲在地上核对名单，听到这话同时抬头。


    “苏长官？”


    “你们不跟我走。”


    中士的膝盖从碎石上撑起来。腿在抖，但人站直了。


    “你们留在休整点外围。”苏晴的食指点了一下身后。“后方的人会来。你们是他们第一个接触到的活人。”


    “我们——”


    “记三句话。”


    苏晴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句：苏野少将已阵亡。第二句：核心区不可进入。第三句：苏晴下落不明。”


    中士的嘴动了一下。


    “除了这三句，任何问题——不知道。”


    那个士兵开口了。“如果他们逼问呢？”


    “他们当然会逼。”苏晴的三根手指收回去，插进口袋。“但你们只要把这三句话重复够多次，他们逼出来的不是你们的答案，是他们自己的答案。”


    中士和士兵对视了一眼。


    “听不懂没关系。”苏晴往后退了一步。“照做就行。”


    她转身的动作很干脆。


    林阳跟上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两个兵是苏晴留在前台的棋子，不知道为什么，苏晴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让他感觉尊点怪怪的。


    黑毛的耳朵朝后方转了一下，捕捉到了林阳的犹豫。


    “黄毛。”


    林阳的下巴朝中士那个方向点了一下。


    黄毛折返回去，在中士脚边蹲了一秒，留下了一层极薄的能量膜。肉眼看不见，但能在根须靠近时提供大约三秒的预警。


    苏晴走在前面，她听到了黄毛折返的动静。


    什么都没说。


    继续走。


    进入基岩带之前，林阳让黑毛回了一趟休整点。


    黑毛用御极剑卫的锋刃把地面上的战斗痕迹抹掉了一部分——根须被斩断后留下的整齐切口，战灰共振留在碎石上的纹路，白毛脉冲灼烧出来的浅色印记。


    这些东西会告诉后来者：这里发生过高强度战斗。


    所以得抹掉。


    但林阳没让黑毛动那些生活痕迹。


    火坑还在。烤架的铁签插在灰烬里，上面挂着几块焦黑的肉渣。折叠床靠在断石旁边，被子卷成一团。补给箱敞着盖，里面的压缩口粮包装散了一地。


    甚至还有一只被林阳用完扔在地上的调味瓶。孜然。


    这些东西摆在那里，传递的信息只有一个——有人在这里住了很久，而且住得很舒服。


    舒服到能烧烤。


    后方那帮人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苏晴说虚海之树战区是解禁级以上威胁。苏野说核心区不可进入。但现场有折叠床、有烤签、有吃了一半的口粮。


    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对“不可进入”最有力的反驳。


    而且这个反驳不是苏晴说的，不是林阳说的，是他们自己看到的。


    自己看到的，比别人告诉的，可信一万倍。


    苏野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黑毛完成任务，沿着标记路线追上队伍。四犬归位。


    基岩带是一片凹陷的浅坑地形，四周被几块天然巨石围住，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灰雾在这里变薄了，能见度从五米提升到了二十米左右。


    苏晴在靠内侧的一块巨石后面坐下来，背靠石壁，双腿交叉。


    “现在等。”


    林阳欲言又止，他想说，他还能救活苏野，现在时间还来得及。


    但他感觉，苏晴似乎并没有那么想救活苏野。


    她是否觉得，苏野的死恰到好处呢？


    苏晴在对面闭着眼。不是在睡觉。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动，手指偶尔在膝盖上点一下。


    在算。


    算的是时间差。短讯发出去到后方决策层消化信息、形成判断、组建队伍、抵达禁区外围——中间每一个环节需要多久，哪个环节可能出现变数，变数出现后会加速还是延迟。


    林阳不打算猜她在算什么。


    他有自己要算的东西。


    刚刚苏野进去的时候，龙尊没有拦住那个想送死的小伙。


    但是接下来，龙尊要主动退出牵制虚海之树的战斗。


    给那些元老新贵，或者想进来抓人分一杯羹的家伙留点位置。


    ……


    后方。临时指挥中心。


    中继信标传回的最后一条短讯被投射在主屏幕上，字体放到最大。


    “苏野少将在虚海之树根域内遭遇未知攻击，已阵亡。八十一名队员全部失联。虚海之树战区确认为解禁级以上威胁。所有单位不得进入核心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