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中，罗凡睁开了眼。这样说也许不准确，因为他已经不存在现实意义上的眼睛了。他仅仅是从休眠中醒了过来，感受到了周围的黑暗。
原本充斥着脑海的机械杂音消失无踪，这种宁静的感觉罗凡已经很多年没拥有过了。他最后一次体会这种宁静还是在几年前，身上的零件还未老化的时候，他在梦里看见了自己的童年，然而很快就被大脑中的芯片强制进入了深度睡眠。
稍微回忆了下过去，罗凡回到现实，认真审视起当前的情况。
无尽的黑暗中没有方向的概念。上下，左右，都已没有任何意义。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移动，毕竟这里没有参考物来帮助他辨别。现在只有自己仍在运转的思维可以确认他还存在着。
“我死了？”这是罗凡苏醒后的第一个念头。他的思想并没有因为当前的环境而受到阻碍，依然可以正常思考。
在提出这个疑问后，罗凡立刻笑了出来。
“呵呵，在接受改造时身为人类的那个我就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用了。”罗凡假装摸了摸下巴，有意识地自嘲道。
改造守则第一条便提到，身份识别以意识为优先，无论更换何种载体，只要意识尚存，便可认为是本人。
“这里应该就是世界之外，不同宇宙的狭缝之中。”罗凡回想起之前的经过，分析出了自己所处的位置，“看样子我的最后一击成功把‘门’打开了啊，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话说回来，‘邪神’理论上就住在隔壁吧，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呢？不过我现在的状态，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啊。”罗凡漂浮着，在这连时间都失去了概念的空间里尝试去思考逃离的方法。
他看着眼前的虚无，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幸好改造后的我已经适应了这种单调的环境，换做以前我绝对受不了，地狱都比这地方强。”
开了个小玩笑之后，罗凡不再发声，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思考上。他现在来到了世界的狭缝中，这个原先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地方。好消息是他似乎没死，坏消息是他卡在这儿了。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探索这片未知领域，他也没有力量再打开一道“门”。在虚无中，他不断地思考着，回忆着自己曾经的家乡。
罗凡不知道自己究竟呆了多久。这个黑暗的空间永无止境，他甚至以为自己要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永远飘荡下去。
直到某个时刻，依旧是在那片黑暗中，一个机械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通告：我是虚空中的精神生物，现在向您请求共生许可。请求回复。”
虽然这并不是罗凡所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声音传入时他立刻就能明白其中的含义。面对脑海中突然响起的声音，他没有一丝惊讶，甚至直接在脑海中与对方交谈。
“说明来意。”
困境终于有了转机。
罗凡在脑海中回答着，心理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压力。多年与机械仪器的共生使他承受压力的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当然，也不排除他生命形态改变的缘故。总之，漫长的等待没有摧毁他的意志，这着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另一边的机械声听到了回答，也没有过多的犹豫，开始阐述它的经历。
“我的序列码为a606，于星时前从族群中淘汰，现已被困于时空狭缝中。我无法独立生存，目前您是唯一可以与我达成共生的存在。共生后我将与您融合成新生命体，以您为主体成为您的一部分。”
接着，自称为a606的存在简单介绍了它的种族。它们的族群没有肉体，是完全以精神状态存在的生命。它们将自我融入集体，意识之间相互连接，最终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精神网络。所有族人都放弃了自我，以族群为一个整体。
按照它的说法，它们原本是生活在世界边缘的生命，在被淘汰后就会被遗弃在虚空中。单个个体在脱离网络后失去了在虚空中自由移动的能力，需要和其它合适的生物共生才能进行空间跳跃，不然只能等待能量枯竭。而所谓的共生，也就是与灵魂进行对接，增大计算能力。现在的它还记录着空间跳跃的方法，但脱离网络的它已然没有足够的算力。它就像是失去了燃料的飞船，只能在虚空中飘荡，而罗凡对它而言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珍贵燃料。
罗凡又问了它共生后担任主体的问题，a606给出的回答是，只要自己能活下去，自我对它来说就不那么重要了。
在刚找到罗凡时，a606还有点担心他会拒绝。毕竟它并不能算是高位种族，而且它在自己的族群中也算是淘汰品。
“以群体联合的思想来进化的种族吗？看起来还不错，以前可见不着这么有趣的生物。不过弱肉强食的法则似乎还在，果然无法轻易改变啊。”
此时的罗凡对a606抱有极大的兴趣。几年前他就自行计算出了数十种生物进化的路径，想要就此完善人类的身体结构。但可惜的是这一切终究毁于一旦。事到如今他的那些研究报告大概已经化作尘土了吧。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罗凡允许了a606的请求，让它与自己融合。
现在的他也不在乎共生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毕竟再怎么说情况也不会变得比现在更糟了。
在变为灵魂状态后罗凡就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而在与a606融合之后，他感到一股奇特的信号充斥着自己，脑海中也突然多出了一些关于世界结构的知识。他没有排斥，细心地感受着这一切。这些知识对他而言远超任何奇珍异宝，毕竟这可是人类之前从未探索的领域，任何一个科学家都拒绝不了此等奥秘。
“居然连思想也数据化了，编码还挺高级的。”
罗凡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连串人类无法理解的奇特符号。尽管因为种族不同导致他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但还是立刻就辨别出了这些符号的作用。这些都是数据化了的思维和记忆。
思想输入的感觉消失了，罗凡又一次回到黑暗中。但这时，他已经不是普通的人类灵魂了。
“奇怪？这灵魂的种族……？!怎么可能!这进化的等级也太低了……”
a606察觉到了灵魂的异样，开始惊讶起来。眼前的灵魂明明没有达到穿梭虚空的等级，可却意外出现在了虚空中。这在它至今的记录中是绝无仅有的。当然，它也就惊讶一下，如今完成共生的它也没法反悔了。再说了罗凡提供的算力似乎也够用。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被炸到这儿的。原本我可没打算到这个鬼地方旅游。”罗凡很随意地在脑海中与它对话。找到了离开这里的希望，现在的他倒是有心情开玩笑了。
但a606注意到了罗凡灵魂深处隐藏的情感。身为灵魂种族的它当然能分辨出那细微的波动代表着什么——那是无奈与悲伤。
它有预感，这个生物绝对有着一段难以想象的经历。
“虽然的确很先进，但情感好像还在？也好，反正我也不想再跟冷冰冰的机器打交道了。”罗凡这么想着，继续与a606交谈。
“把知识共享过来吧，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a606接受了罗凡的指令。一直以来的本能告诉它，主体的命令是绝对的。融合过后，哪怕只是人类的命令，它也会无条件地执行。
“知识传输中，传输完毕。”
随着机械声的结束，罗凡脑海中的那些符号全部变成了基础的理论传入了罗凡的思想中。
“原来如此，世界之外是这样啊，真让我失望呢。要是那些教徒还在的话恐怕会崩溃吧。”
他回忆起那些在末日面前祈求神明拯救的信徒们，觉得有些可笑。这下好了，世界上没有神，科学和神明的争论终于可以落下帷幕，可惜这个结论是用整个人类的未来换来的。
罗凡笑了笑，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整合接收到的知识。他并不是神的信徒，仅仅只是个人类科学家而已。
这一举动也影响到了a606。罗凡掌控自己心智的速度快过了它的预期，几乎和它持平，这也就意味着罗凡的意志力已经强到了非人的地步。
“我原以为自己在真理的海洋中乘风破浪，可现在我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站在岸边望洋兴叹的夜郎。”
整理完知识的罗凡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叹息。人类过去最顶尖的知识原来也不过是真理的冰山一角而已。话虽如此，如果没有那场浩劫，人类也许有一天也能到达这种高度吧。
抛开心中的感伤不谈，罗凡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问题上。
“要离开这儿看来只有强行脱离和寻找漏洞两个办法。你有什么建议。”
尽管当前的情况仍算不上乐观，但有了点希望总归是让人欣喜的。
“以主体你所能提供的算力，想要强行脱离大概不行，我们还是在比较薄一点的世界壁上打洞吧。”a606答道。
罗凡撇了撇眉毛，如果他还有眉毛的话。“你的用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俗了？”
“那是当然，共生后我语言能力已经跟主体同化了。”
不知怎的，罗凡觉得这家伙的声音里隐隐透着点骄傲。
“言归正传，我们现在的性质就像是主体原世界所描述的幽灵，还是比较弱的那种。只要是对灵魂领域有一定研究的种族都能捕捉到我们。更别提穿透世界壁时我们还会消耗一部分算力。”a606如此阐述着，着重讲明了他们现在离开要承担的风险，“但如果继续留在虚空，那我们终究将耗尽能量陷入长眠。因此，我还是建议进入世界，那样多少还有点希望，只要找到能源补充我们就能活下去。实在不行就找个土着帮忙，大不了被捉起来研究，当俘虏也比饿死强。”
这下轮到罗凡纳闷了，a606突然展现的幽默感让他有点不适应。但仔细想想，a606的这种性格似乎还真是自己的。在接受机械改造后，他每天都处在难以想象的压力中。意志坚韧的英雄终究只存于故事里，现实是大多数人在接受改造后都出现了精神问题。所以罗凡为了保证头脑清醒，在不知不觉间培养出了比较奇特的幽默感。想到这儿，他只好点点头，勉为其难接受了a606。
“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如果运气好，世界壁薄弱的地方刚好有电子设备，只要能用信号连接，我就能用数据化的能力侵入。到那时我们就能安全离开了。”
“很好。我还需要时间学习，你先负责探测，如果算力不够了就我来，这能力应该不难学。”罗凡说着，已经开始实践新获得的知识。
a606对于这个主体感到很满意。他虽然是人类，但给它的感觉反而像是同等的种族，交流起来十分顺畅。至此，罗凡和a606在命运的指引下前往那个向他们发出邀请的世界。